遇劫(一)
經過太康縣一事,楊麟他們都存了幾分謹慎戒懼之心,鐘云清和楊麟換了長衫直綴,打扮成普通讀書人的模樣,秀兒和靈兒則改換男裝扮作書童,喬裝打扮趕往開封。到了開封地界,他們考慮到金刀門耳目眾多,索性繞開城門,直接來到青山,將楊麟爹娘和王長平的骸骨焚化作兩壇青灰,又搭乘一艘商船離開了開封,沿黃河一路東行。
到了濟寧府,他們為如何南下爭論了一番。鐘云清想要走陸路,也好沿途拜會一些和靈秀山莊交好的武林人士。不過楊麟知道藏寶圖就像是一塊散發著濃濃香氣的蜜糖,只會吸引越來越多的“蒼蠅”蜂擁而來,想要避開他們的追蹤和陷阱,最好便是走水路。在秀兒和靈兒的支持下,他們三人搭上了一艘往揚州去的商船。
夕陽金色的余暉里,滔滔的黃河水紅得像是染了血一般,卷挾著泥沙滾滾涌向遙遠的天際。船上的苦力唱著號子,將雪白的船帆高高揚起,兜起了四面八方涌來的風。楊麟站在甲板上,望著水與天相交的地方洇開的滿天云霞,竟生出了幾分蒼茫之感。“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同樣不復回轉的是他二十年的少年時光,而在他的前方,未來和遠方的大海一樣渺茫而模糊。
遠離了陸地的喧囂和熱鬧,連綿不絕的河水很容易使人忘卻俗世的一切煩惱擔憂,變得出奇的豁達和率性。鐘云清很快和船上的伙計混得爛熟,整天和他們喝酒賭錢,沒有個正經樣子。楊麟心事沉重無心玩樂,除了陪靈兒说話解悶,便躲在客艙里溫習劍譜經書。如此過了三十多天,眼看就要路過淮陰,楊麟見旅程即將結束,心中的大石頭才稍稍向下落了幾分。
這日下午,商船剛剛駛過一個小漁村,突然間不知哪里刮來一股狂風,方才還晴著的天空突然間烏云密布,像是掛上了一塊深灰色的幕布,把陽光遮得一絲也無。原本平整的河面像是被揉皺了似的,泛著墨色的河水重重拍打著船舷,把三十米長的中型商船像玩具一樣拋擲來回。為了安全起見,商船只得臨時泊在岸旁一處小河灣里。
那河灣荒涼得很,除了河灣旁一小片長滿荒草的白石灘,舉目四望只有幾座綠意蔥蔥的山包連綿不絕,連一片象征著人跡的屋檐青瓦都沒見著。大雨偃息時已是深夜,如洗的夜空中僅零零散散幾個星子,一鉤細如銀線的彎月播灑下微弱的光芒,對于無邊無際的黑暗卻絲毫不起作用。鐘云清老早就睡得呼呼作響,楊麟睡不著,就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桌前看書,四周靜寂無聲,唯有微風拂過林間時樹葉的沙沙聲和水花拍打船舷時的嘩嘩聲。
楊麟看了一會子書,始終覺得哪里不對,仔細琢磨,突然間靈光一閃:周圍實在是太靜了。他們面對著的不是一片荒野,而是幾座林木茂盛的山坡,怎的連一聲鳥叫和獸啼都沒有?
说來也巧,還沒等楊麟完全回過神來,突聽得一陣咚咚亂響,船艙劇烈地搖晃了一陣,似乎是許多人接連跳上了甲板。緊接著火光自河灘上、甲板上相繼亮起,將黑夜照成了白晝。楊麟心中一動,拿起寶劍就要往外沖,卻被鐘云清一把拉住。
“楊師弟,千萬別輕舉妄動。”此時鐘云清目光炯炯,臉上并無半點困意。楊麟愣了一愣,鐘云清已經吹滅了油燈,輕聲说道:“別忘了咱們只是一介書生,靈兒那里你不用擔心,有秀兒照顧著呢。”
“這些人是不是沖我們來的?”楊麟躺回床上,也壓低了聲音。鐘云清笑了一聲,说道:“要真是沖我們來的,哪會這樣大張旗鼓,不過是尋常草寇罷了。只要船主乖乖交銀子,他們一般不會傷及人命。”
楊麟沉默片刻,終于忍不住说道:“大師兄,以你和大師姐的功夫,對付這群毛賊應該不成問題,何不趁機懲治了他們,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雖说他們不成氣候,但我已經打聽過了,運河沿岸的盜賊同氣連枝,看到同道遇難不會坐視不管。”鐘云清毫不介意楊麟話語中暗含的責難,向他解釋道,“咱們此行險惡非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楊麟還想说什么,被鐘云清打斷:“你放心,若他們真想傷人害命,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他話音未落,只聽艙外一陣腳步聲,看來那伙盜賊已經搜到了這里。接著便是咚地一聲,艙門被踢開,楊麟和鐘云清被人從床上扯了起來,押到甲板上。
船主一家、十來個伙計、靈兒和秀兒都已被五花大綁丟在甲板上,旁邊有**人持火把和長刀看押著他們,河邊沙灘上又有二三十人,都擎著火把,手持各式各樣的武器。另有一高一矮兩個彪形大漢,看樣子似乎是頭目,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不時斜眼打量著他們。
眾人心中惴惴不安之際,那高大漢率先開口,向抖得篩糠一般的船主揚了揚下巴说道:“你就是船主吧?咱們打開天窗说亮話,這個山頭是由咱們曹幫主掌管的,你既然要在這里停靠,就要交些銀子,好教我這些兄弟們吃飽飯。”
“是是是,我愿意出錢,只要大俠放我們一條生路。”船主連連點頭,牽動整個身子如雞啄米一般,“大俠只需開個價,多少我都愿意出。”
高個子回頭去看矮個大漢,那尊泥塑般面無表情的“彌勒佛”沒有出聲,把一只肥厚的大手往前伸了伸。高個兒即刻會意,回過頭來向船主高聲叫道:“五百兩!”
只聽啪的一聲,那高個兒臉上立刻腫起了五個手指印,“彌勒佛”氣得滿臉通紅,吼道:“蠢蛋!——我说的是五千兩!”
“大俠容我解釋,小生意人出門哪里帶得了這許多銀子,”船主戰戰兢兢地说道,“我手里有兩百兩碎銀,還有一千兩銀票,已經是我全部的家當了,大俠盡管拿走,多的我可實在是拿不出來呀。”
“呸!”矮大漢只说了一個字,就把船主嚇了個魂飛魄散,“要么要錢,要么要命!你可以打聽打聽,我姓曹的什么時候跟人討價還價來著?”
“大俠,小的不敢騙你,實在是沒有那么多錢呀!”船主哭喪著臉说道。
高個子不耐煩了,走上前捉起船主十歲的小兒子,提著他的衣領走到船舷邊上,對著船主獰笑道:“老賊,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快點拿錢出來,不然我就松手,他不摔死也得成了殘廢!”
“不要!大俠我饒命,我什么都可以給你,別傷害我的兒子!”船主驚叫道,“可是我實在沒有這么多錢啊!求大俠饒了我吧!”他已經忘了害怕,竟然拖著繩子爬到了高個子的腳邊,被他一腳踢開。
楊麟看到那孩童在高個子的手里拼命掙扎,一張小臉嚇得蠟黃,只覺得氣血上涌,剛想站起來出手制止,卻聽靈兒叫道:“住手!”
眾人皆是一愣,那高個子更是有些吃驚,竟然放開了那孩子,走到靈兒跟前,打量了她片刻,突然間大笑道:“曹爺,這次咱們賺了!這可是個俏妞兒!”
矮大漢來了精神,说道:“把她帶上來。”高個子遂把靈兒拽起來,想要把她拖到矮大漢面前,哪知腿上突然挨了一記重擊,不由自主地跌到在地。這一摔十分狼狽,高個兒驚慌失色,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叫罵道:“是哪個烏龜王八蛋絆倒了爺爺?”
無人應答,不過那幾個負責看守的盜賊臉上都露出了憋笑的表情,沙灘上的盜賊群中有人喊道:“高爺,您老腿腳不好使,多看著腳下點兒!”高個兒臉上掛不住,心中更是氣惱,隨手抓起一旁的楊麟,把刀架到他脖子上狠狠逼問道:“小子,是不是你干的?信不信爺爺我一刀結果了你的小命!”
楊麟豈肯向他低頭,雖強忍著沒有動手,一雙眼卻像炭火樣狠狠回看過去。高個兒心中更是不爽,罵罵咧咧地舉刀要砍,腳腕突然傳來一陣巨痛,低頭一看,原來是另一個書生捉住了他的腳,賠笑哀求道:“大俠息怒,我們兄弟只是普通讀書人,哪里還敢逞強出頭?我兄弟膽小如鼠,絕不敢沖撞大俠,您就放過他吧。”
高個兒腳疼得厲害,又怕被兄弟們看出來笑話他,便一手抓住楊麟的衣領,一邊低頭輕聲说道:“你先放手。”
“大俠你说什么?”鐘云清故意大聲叫道,高個兒又急又怒,推開楊麟揮刀便往鐘云清頭上砍去。鐘云清就地打了個滾兒,躲過高個兒的長刀,故意大叫大嚷道:“哎呀,大俠饒命!大俠不要殺我!”他一邊说著一邊輕巧地左躲右閃,引著高個兒在甲板上沖來撞去,最后竟一個翻滾躲到了矮大漢的身后。高個兒收不住手,刀尖直沖著矮大漢的鼻子砍過去,被后者一記重拳擊得飛出了老遠。矮大漢漲紅了面皮,厲聲喝道:“高小三,你他媽的是不是不想活了,竟敢沖老子下手?!”
“不是不是,我絕不敢對幫主動手,”高個兒吃痛站起來,一臉惶惑恐懼,突然間露出恍然大悟地神色,指著鐘云清叫道,“我知道了!幫主,這小子會功夫!”
他這句話一出口,沙灘上的盜賊又躍上來十幾個,將鐘云清團團圍住。楊麟見情勢有變,忙掙開繩索,躍入圈中與鐘云清共同對敵,秀兒則走到靈兒身邊護住她和孩童。那矮大漢瞇起眼睛,眼縫中露出兇光,問道:“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鐘云清微微一笑:“我們是‘捉王八派’的弟子,專門抓你們這種靠水吃水、橫行霸道的王八癟三,是不是,楊師弟?”
矮大漢氣得五官挪了位,大叫道:“兄弟們,給我宰了這兩個小子!”那伙盜賊聞言立即亮出兵器,向鐘楊二人逼近。楊麟手中并無武器,便暗中提氣運功,打算以混元掌來應戰。
正在眾人劍拔弩張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奇異的樂聲,在寂靜的深夜里聽來格外清晰。眾人都不覺間停了手,一齊轉頭望向那黑暗的盡頭,一艘燈火輝煌的花船如同鬼魅般向他們飛快地駛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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