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劫(二)
那花船漸漸駛近,竟有十幾米長,與寶船比起來也毫不遜色。客艙分作兩層,高約七八米,無不雕梁畫棟、燈火通明。窗欞上懸著緋色薄紗窗簾,在晚風中微微飄蕩,與高高低低掛著的紅色宮燈里搖曳的燭火交相輝映。而最令人心搖神蕩的,則是在那緋色薄紗掩映之下若隱若現的,隨著奇異的音樂搖擺舞動的曼妙身影。此情此景,恐怕也只有楚襄王在巫山上的所見所聞能夠與之媲美。
此刻商船上的人眾,那些久藏深山、沒見過甚么大世面的草寇盜賊自不必说,就連隨身攜帶兩個小妾、想來看慣風月的船主此刻也仿佛失了魂一般,竟忘了自己性命還危在旦夕,與那伙盜賊一起伸長了脖子去看花船上的情形。
那花船的速度漸漸放緩,待兩條船之間的距離不足兩丈時便停了下來。眾人的心中都是一動,未及那矮大漢出聲詢問,客艙里突然走出兩位粉裙少女,二人皆是十六七歲年紀,梳著雙垂髻,頭上身上佩戴的皆是銀飾,行動時發出叮咚之聲。燈籠的光芒照在兩人臉上,正如兩朵迎著晚風盛開的水蓮花一般,雖未施粉黛亦是百種風情。
兩位少女走到船舷邊,向商船上的眾人款款行了萬福,嫣然笑道:“船上諸位公子,萍水相逢即是緣分,我們小姐欲借貴船寶地,與公子把酒同樂,不知公子可否行個方便?”
“貴小姐肯賞光一敘,實在是鄙人的榮幸——”船主話還未说完,就被矮大漢狠狠按倒在地上,后者露出比前者更諂媚幾分的笑容,將頭點得像雞啄米:“我們已經同意了,快叫你家小姐出來見見面吧。”
兩位少女莞爾一笑,又道了個萬福,飄然走回客艙中。未及片刻,樂聲戛然而止,眾人又是一驚,只聽得天地之間萬籟俱寂的靜謐之中,突然響起一陣悅耳的鈴聲。那鈴聲細細碎碎,卻暗含著某種韻律和節拍,宛如叮咚的山泉,又如穿梭的林風細雨,清新宛轉而又惹人遐思。伴隨著綿延不絕的鈴聲,花船的二樓高臺上出現了一個曼妙的身影。
沒等眾人看清她的容貌,那女子揮動了一下衣袖,兩條紅色綢帶飄然而下,竟自系在了商船的桅桿上,形成了一道緋色的虹橋。女子輕輕躍起,足尖輕點絲綢,倏忽間那細碎悅耳的鈴聲已在眾人耳畔叮咚作響。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女子已立在高矮兩盜與楊麟二人之間,身子斜倚著船舷,一雙妙然天成的美目半含嘲弄,斜睨著船上呆若木雞的人們。
靈兒雖同為女兒身,但見了那女子的相貌風流,也忍不住有些目眩神迷,感嘆天地間竟有如此的尤物。那女子的相貌不過十**歲,然而究其風流韻致而言,似乎也可以说她二三十歲。雖是冬末春初乍暖還寒的時節,她卻僅穿著一襲朱砂色的燈籠袖襖褲,裸露著的臂膀腳踝和肩頸處大片雪白晶瑩的肌膚在一件薄如蟬翼的水紅色紗衣下若隱若現。一頭綠云般的濃密黑發結成一條又粗又長的發辮,如長蛇般在她頸子上打了個彎,又晃晃悠悠地垂在了腰間。那長長的發辮上、潔白的頸子上、圓潤的臂膀上、小巧的腳踝上……但凡是不被衣衫遮住的地方都佩戴著黃金做的發簪、項圈、臂環、手鐲、腳鏈……做工都極為繁復,垂掛著無數小鈴鐺,行動時便如撞響了一潭清泉。腰間更是系了一條寬寬的金腰帶,上面赫然可見翩然欲飛的鳳凰。
都说黃金首飾雖貴重,想要佩戴得出彩卻是不易,因為佩戴者的艷色稍不留神便會被那耀眼燦爛的金光掩蓋;色彩鮮艷的衣服同樣如此。然而眼前這位女子穿的是最艷的朱砂紅,又佩戴著這許多首飾,自身的艷光非但沒被遮蓋,反而被襯托得愈發風情旖旎、曼妙多姿。只見那女子美目流盼,朱唇輕啟,甫一出聲便已奪走了不少人的三魂七魄:“如此良辰美景,得遇諸位英雄豪杰,小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一時間竟無人應聲,那船上眾人都恍然覺得像在做夢一般,腦袋里暈暈沉沉,卻又说不出來的輕松自在。那女子柳眉微挑,掩口笑道:“諸位英雄不说話,可是不歡迎小女子?”
“沒有沒有!”矮大漢反應過來,連忙揮手不停。高個兒諂笑道:“這么一個神仙般的美女,我們就差跪在地上迎接了,怎么會拒絕呢?”他的話實在粗陋,靈兒聽了不由得心口泛起一陣惡感,那女子卻毫不在意,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
“難得這位哥哥如此豪爽,我就喜歡與你這樣的人結交。”女子嫣然一笑,眼角帶媚,“我船上還有幾壇好酒,有意邀諸位英雄同飲,不知你們賞不賞這個臉?”
高矮兩盜連忙點頭答應,女子又是一笑,向花船上候著的兩位少女使了個眼色。不多時,又有十幾位粉裙少女各持一壺一杯,也踏著紅綢走到商船上來,馥郁奇異的酒香四處飄溢,讓人聞了都有些醺然醉意。少女斟滿酒杯,纖纖素手捧著精工雕琢的金杯,被勸飲的人哪里還有拒絕的力氣?少女們給船上眾人,連同被綁的船主和伙計都敬了酒,又給河灘上早已垂涎三尺的盜賊每人斟了一杯。女子從侍婢手中接過鑲嵌著寶石的金杯,先給矮大漢和高個子各敬了一杯酒,又一手擎著一只金杯,走到楊麟和鐘云清面前,笑道:“兩位英雄,請笑納。”
靈兒見女子言行舉止皆分外妖冶,心中已漸漸生了疑惑,更懷疑那酒中有蹊蹺。此時女子給楊麟和鐘云清敬酒,鐘云清在江湖中行走多年,已有了一些閱歷,想來會有所防備;而楊麟不僅經驗淺薄,更十分講究禮數,怕是不愿駁了女子的好意。靈兒怕他中了女子的計謀,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小麟子,你別喝!”
聽到靈兒的叫聲,女子眉頭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抹寒戾之氣。楊麟對她本就有些防備,只是不知如何拒絕,聽了靈兒的話,便回頭向她微微一笑,又轉頭向女子笑道:“姑娘見諒,拙荊生性是個醋壇子,我怕是沒福享受姑娘的美酒了。”
女子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也罷,還是哄得心上人開心要緊。”楊麟面色尚能如常,靈兒早已羞得耳朵都紅了,一顆心撲通撲通,回響著楊麟那句“拙荊”——他说她是他的妻!
敬完酒,女子又提議在商船甲板上擺設宴席,好供眾人喝個痛快,高矮兩盜自是欣然應允。不多時甲板上就陳列了十幾桌美味佳肴,所有的盜賊都被邀請上船參加宴會。女子又讓侍婢表演歌舞助興,一時間笙歌夜舞好不熱鬧。楊麟與鐘云清被幾個盜賊看管著,冷眼看眾盜喝得醉眼惺忪、面紅耳赤。只見十幾個粉裙少女如蜂蝶般翩躚而舞,在眾人群中穿梭來去,衣袖中攜帶的香粉隨著舞姿飄散,將商船變成了一座香氣四溢、蜂飛蝶舞的花園。
然而就在頃刻之間,船上眾人紛紛發出了吃痛的呻吟聲,剛才還歡笑痛飲的一個個莽壯大漢接連歪倒在地上,就像被秋風吹落在地上的凋零落葉一般。楊麟和鐘云清吃了一驚,連忙起身,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全身的力氣都仿佛被抽光了似的,不自禁地癱倒在地。女子朗聲大笑,拍了拍手,侍婢紛紛聚集到她身邊,有兩個侍婢還擒住了同樣中了迷藥、已昏睡過去的秀兒和靈兒。
“你這個蛇蝎女人,快放了師姐和靈兒!”楊麟掙扎著不讓自己昏過去,然而他的聲音卻綿軟無力。女子嫣然一笑,说道:“楊公子,你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拿什么來換你的心上人吧?”
“你既然知道我們的身份,就該知道秀兒和靈兒都是師父的掌上明珠,若她們有什么閃失,靈秀山莊不會放過你!”鐘云清的話換來的只是女子輕蔑的神情。“哼,區區一個靈秀山莊,我水仙兒怎會放在眼里!”
“水仙兒?”鐘云清臉色大變,“你是鏡花仙子!”
女子朗聲大笑,笑聲如同一串銀鈴撞碎在漆黑的夜幕中。她飛身躍起,侍婢也紛紛跟上,十幾人轉瞬間踏著紅綢轉移到花船之上。花船行駛起來速度極快,如一條銀魚般飛快地駛進了蒼茫的夜色,只聽到女子嬌滴滴的聲音隨著晚風傳來:“想要救回你們的心上人,就拿藏寶圖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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