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寶圖(一)
眼睜睜看著靈兒和秀兒被水仙兒帶走,楊麟和鐘云清氣血攻心,竟在迷藥的作用下昏了過去。醒來已是,到時候自然會來找我們。”鐘云清嘆了一口氣,说道,“只盼靈兒和秀兒不要受太多苦才好。”
兩人憂心忡忡,卻也不敢耽誤片刻功夫,勉強打起精神將船上眾人和盜賊們的尸首都堆在甲板上,點一把火燒了,也算是給他們找了個歸宿。附近岸邊泊著幾條烏篷小船,應是供盜賊們往來所用,楊麟和鐘云清乘了其中一條小船,晝夜不息趕路,幾天后終于趕到了南京。
南京是六朝古都,自古繁華興盛,秦淮河兩岸更是集市興隆、行人云集。然而楊麟和鐘云清卻無半點心思欣賞美景,下船后便奔往南岸的烏衣巷。烏衣巷曾是東晉王、謝兩大家族的居住地,楊家先祖發跡后仰慕王謝之風,特意在此建下豪宅,作為后世子孫綿延發展的根脈。楊麟兒時記憶中的烏衣巷中滿是高門大宅、寶馬香車,然而當他和鐘云清走過朱雀橋,面前卻是一幅凋敝蕭瑟的圖景:曾經寬闊平整、纖塵不染的石板路上滿是碎磚爛瓦,荒草青苔從磚瓦縫中蔓延瘋長,兩旁的宅邸都已荒圮無人,從大開的門洞里望過去,不少院子里都有火燒和劫掠的痕跡。
不足一年的時間,這條曾經繁華熱鬧的巷子如同遭受了詛咒般變成了人間地獄。楊麟緊緊咬住牙關,在瓦礫堆中默然前行,終于在一座被毀壞得最嚴重、就連院墻都被燒成焦土色的老宅前止住了腳步,輕聲说道:“這里就是我的家。”
鐘云清吃了一驚,從空蕩蕩的門洞里,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扇碎成幾瓣的巨大的漢白玉屏風。失去了屏風的遮掩,院子里凋敝不堪的境況便一覽無余,連他這個不相干的人看了都嘆惋不已,更何況是與這宅子血脈相連的楊麟?看著楊麟失去了血色的臉,鐘云清不由得心生幾絲憐憫,開口说道:“要不,咱們改天——”
他話還沒说完,楊麟已經踏進了門洞里,鐘云清無奈只得跟了上去。雖然此時正是日頭明晃晃的上午,可自打進了院子,鐘云清就覺得四下里陰森森的,好像有一張巨幕從頭頂蓋下,遮擋住了所有的陽光,已是春初草木叢生的時節,然而院子里除了焦土和廢墟一無所有,由此可見當日那場大火是如何的迅猛劇烈,沒有為這所宅邸里的生命留下任何余地。他們在廢墟中踉踉蹌蹌地行走,就如同兩個在荒原中迷路的幽魂,滿目皆是瘡痍,滿心皆是蕭索。
楊麟頹然跪倒在焦色的土地上。什么都沒有了,他的家,他的根脈,他二十年的回憶和懷念,全都化作了大火中的一團焦炭。縱然他還僥幸存活在這世上,他已經一無所有,變成了一個沒有身份和名字的孤魂野鬼。
鐘云清嘆了一口氣,抬手扶住了楊麟在寒風中瑟瑟顫抖的肩頭:“楊師弟,安葬伯父伯母的遺骨要緊,藏寶圖咱們改日再來找吧。”
楊麟緊緊握住一把地上的焦土,咬牙強忍住眼眶里兩汪淚水,點了點頭,跟著鐘云清走出了烏衣巷。陽光再次無遮無攔地灑在身上時,鐘云清松了一口氣,感覺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烏衣巷附近便是夫子廟,廟內外擠滿了前來燒香許愿的香客。鐘云清看著人們臉上虔誠和期盼的神情,心中不免一陣苦笑:倘若佛祖真能保佑眾生,又怎會有這么多人間慘劇?他正這樣想著,突然覺得腹中一陣空虛饑餓,正好看見廟旁有一間小店,專門賣粉面小吃的,便強拉了楊麟過去,點了兩碗鴨血粉絲。
伙計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粉絲,鐘云清胃口大開,立即擺開架勢狼吞虎咽,不一會兒吃了個碗見底。他見楊麟不怎么動筷子,料想他心情不好,也不便勉強,便叫來伙計付賬。那伙計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嘿嘿笑道:“看樣子兩位客官不是本地人吧?來南京是做生意呢,還是做學問呢?”
“這位兄弟猜的都不對,我們哥倆是來游山玩水的。”鐘云清呵呵一笑,眼睛轉了一轉,又道,“说來也怪,我們原聽说秦淮河岸最繁華熱鬧的便是烏衣巷,這次來本想大飽眼福,可結果——唉!”
他不住搖頭嘆息,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惹得那伙計八卦之心大起,索性將抹布一丟,坐下來说道:“客官你有所不知,這烏衣巷一年以前還不是這般模樣,可自打副都統楊家謀反被抄家滅族,楊家老宅便頻頻鬧鬼,據说是被殺的百余口家眷奴仆舍不得離開,所以在老宅里作祟。附近的住戶被攪得雞犬不寧,紛紛搬了家,后來楊家老宅又起了一場大火,把整條巷子都燒成了廢墟,從此就算是大白天,都沒人敢去那里。就算要打那里過,也要遠遠繞開巷口,免得沾染上穢氣。”
伙計頓了頓,偷偷瞟了瞟在一旁默然不語的楊麟,小聲對鐘云清说道:“客官,我看你這位兄弟面色不對,該不會是被鬼盯上了吧?你們還是趕緊到夫子廟上上香,請大師看看吧。”
“鬼氣?”楊麟突然冷冷一笑,厲聲说道,“與鬼比起來,到底是狠毒的人心更可怕些!”
伙計微微一愣,剛要開口問詢,鐘云清忙將他拉到一旁,臉上堆笑道:“你千萬別與我這位兄弟計較,他讀書讀得腦筋不好使了。”
“呵,又是個四書五經讀傻了的,”伙計嘖嘖感嘆,“可惜了他這副秀氣皮囊。”
鐘云清連忙點頭稱是,生怕楊麟再惹出什么是非來,忙拉著他走路。走了約有幾十米遠,總覺得身后有人跟著,鐘云清拉著楊麟閃身拐進旁邊一個小巷,只聽一陣腳步聲匆匆跟來。鐘云清飛身躍出,一把抓住來人的衣領大聲喝道:“你是什么人,跟著我們做什么?”
那人未及回答,先是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嗽,原來是一個年約七十的老翁!鐘云清認出這老頭剛才在廟門口乞討,他們與伙計说話時便頻頻朝這里打量,沒成想還跟了上來。鐘云清以為他是來討錢的,便從懷里掏出兩枚銅板遞過去,那老頭竟然不接,只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楊麟,顫聲問道:“老奴冒昧打聽一句,這位公子貴姓,是哪里人氏?”
楊麟聞言一愣,抬頭看見面前的老頭,眼中竟露出了似曾相識的神色,開口問道:“老伯伯,你是不是認得我?”
老頭點了點頭,眼睛竟然濕潤起來,顫聲说道:“公子的長相年紀,都和我家少爺相仿。只是我家少爺失蹤已久,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说著竟撩起袖子來擦眼淚。楊麟的身子震了一震,握了老頭的手輕聲叫道:“老榆樹伯伯,你可是老榆樹伯伯?”
“小公爺,真的是你!你沒有死!”老頭欣喜若狂地睜大了眼睛,“除了你,沒有人再叫我余老漢老榆樹了!”
見到兒時陪伴自己的老奴,楊麟悲喜交加,一時間竟流下淚來:“老榆樹伯伯,沒想到你還活著!我以為,我以為楊家已經沒有人……”他再也说不下去,低頭哽咽起來。余老漢伸出樹皮一樣蒼老枯瘦的手,緩緩輕撫著他的腦袋,嘆道:“说來話長,说來話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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