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寶圖(三)
鐘云清被楊麟急急火火地搖醒時,正在夢中與還是稚齡少女的靈兒一起漫山遍野地摘野果、捉青蛙。所以當他睜開眼睛,看見楊麟那張清秀俊氣得幾乎有些女孩兒氣的臉,心中便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地说道:“楊師弟,這大半夜的,你發什么瘋?”
“大師兄,咱們快回老宅去。”處在興奮極點的楊麟絲毫沒有察覺鐘云清的不快,湊到他耳邊輕聲说道,“我知道寶圖藏在什么地方了。”鐘云清的睡意頓時煙消云散,他從床上蹦了起來,抄起擱在枕畔的寶劍就和楊麟一同出了門,快馬加鞭直奔烏衣巷而去。
到烏衣巷口時,天剛蒙蒙亮,四周里靜悄悄的,幽深的巷子因這寂靜和黑暗顯得更加陰森可怖。然而楊麟和鐘云清的心里好像燃著兩團火,讓他們感覺不到一絲恐懼和猶疑。兩人將馬系在巷口旁一家客棧的酒旗桿上,趁著夜色溜進了巷子,翻過楊家老宅破爛不堪的院墻,憑著楊麟兒時模糊的記憶在老宅的廢墟中摸索了很久,終于找到了那棵老銀杏樹的所在——當然,那棵屹立了近百年,見證了數代人興衰承繼的老樹早已在大火中化為焦炭,只留下一地狼藉的余痕。他們二人用余老漢為他們準備好的鐵鍬和鋤頭掘開堅硬的地面,挖到日頭當空還不見半點藏寶圖的影子。
“楊師弟,是不是余老伯弄錯了?”鐘云清忍不住说道,“藏寶圖的秘密事關重大,按道理他是不可能知道的。”
“這首打油詩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不僅我會唱,我爹爹會唱,我祖父也會唱。”楊麟皺著眉頭说道,“我相信這就是找到藏寶圖的線索,只是不知道我們哪里弄錯了。”
“那會不會詩里的銀杏樹另有所指,不是這里的那棵?”鐘云清一籌莫展,只能胡亂猜測。楊麟又搖了搖頭:“據我所知,楊家老宅只有這一棵銀杏。因為這棵銀杏是楊家先祖親手種下的,對于楊家人來说非比尋常,楊家祠堂中還專門供奉著一塊銀杏樹神的神位呢。”
“神位?在哪里?”鐘云清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不少,楊麟嚇了一跳,但見他若有所悟的樣子,也不敢怠慢輕忽,忙將他領到已被燒得坍塌了大半的楊家祠堂前,指著西北角说道:“原先神位就被供奉在這里。為了表示對銀杏樹神的尊敬,神位是用漢白玉做成的,上面雕刻著一棵栩栩如生的銀杏樹,想來是被那些人拿走了。”
鐘云清沉吟片刻,招呼楊麟拿來鐵鍬,在西北角挖了起來。過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鐵鍬就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兩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加快起來,不多時便起出了一個磚頭大小的銀盒子。打開銀盒子,里面放著一塊錦帕,上面繡著的正是一頭舞爪擺尾、神氣活現的麒麟。
“這就是藏寶圖?”鐘云清將錦帕翻來覆去,也看不出它和普通的手帕除了做工精細外還有什么區別。楊麟默然凝神,沉思了半晌,突然走到祠堂外面,將錦帕正對著懸在中天的驕陽,向鐘云清说道:“大師哥,你仔細看看,這帕子上有什么?”
正午的陽光明亮得刺眼,鐘云清將眼睛瞇成了一道縫,累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終于漸漸發現了錦帕的異常之處:那看似平滑的錦帕上散布著一些奇怪的凸凹紋路,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紋路連接成了古怪的線條,蜿蜒曲折、縱橫交錯,仿佛難解的人間之謎。鐘云清腦袋里突然靈光一閃,忍不住拍著腦袋大叫了一聲:“這是尋找寶藏的地圖!”
兩人望著這塊薄如蟬翼、輕似鴻毛的織物,心中都不禁感慨萬千。過了半晌,楊麟忍不住嘆道:“就這么一塊微不足道的東西,值得這么多人賠上良知和性命來爭搶它?”
“人心不過巴掌大,太多的錢財只會激起他們承載不了的**和貪念,迷失他們的心智。说到底,他們不過是被錢財奴役的可憐蟲罷了。”鐘云清嘆了口氣,拍拍楊麟的肩頭说道:“事不宜遲,咱們還是先向余老伯辭行,盡快去云貴一帶打聽水月宮的消息吧。”
楊麟點頭稱是,兩人仍舊將錦帕放回銀盒內,由楊麟貼身保管。出得南京城門不久,楊麟向鐘云清做了一個手勢,兩人同時縱馬朝著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鐘云清拐進一條山間小道,立刻跳下馬來,往馬屁股上捅了一刀。受了驚的馬嘶鳴一聲便撒腿狂奔,他則躲進了路旁的樹叢里。不一會兒,果然有三個小商販打扮的男人追了上來。那三人匆忙之中來不及備馬,徒步追了鐘云清幾里路程,竟絲毫不見氣喘疲憊之色,足以見得功力不淺。鐘云清待三人走遠,立刻原途折返,趕到事前與楊麟約定的地點。
楊麟比他幸運,因路上遇到了迎親的隊伍,沒費多大力氣便甩脫了追蹤。如今只留下了一匹馬,兩人雖覺得男子同乘一騎有些怪誕,為了節省時間也只能將就。路上鐘云清向楊麟提起,這伙跟蹤他們的人武功高強,似乎并非普通草莽之輩,看來他們接下來更要加倍小心。楊麟聽了卻只是默然不語,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樣子。
余老漢正在小草房里守著一桌子飯菜,見楊麟二人平安歸來,臉上露出了欣慰和驚喜的表情,顯然是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他讓兩人吃些飯菜填飽肚子,自己則提著一籃子供品出了門。楊麟和鐘云清吃飽了飯,又坐著商議了一會兒接下來的行程計劃,遲遲不見余老漢遲遲回來,怕他因為年老遲鈍而迷了路,便分頭在楊家墓地里找他。鐘云清找了半晌都不見余老漢的蹤影,正納悶間,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楊麟一聲悲呼:“榆樹伯伯!”
余老漢出事了!鐘云清的心往下一沉,忙循聲趕了過去。只見余老漢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色布衣,正倒臥在楊麟曾祖楊君泰的墓碑前,手旁倒著一個寶藍色的長頸藥瓶。鐘云清將藥瓶撿起來,嗅了嗅,皺眉说道:“是砒霜,余老伯怕是沒救了。”
楊麟默然片刻,突然間長嘯了一聲,嘯聲悲壯愴然,久久地在山谷中回蕩。
一座小小的墳塋立在楊君泰的墓旁,沒有墓碑和銘文,楊麟找來一棵松苗親手植在墳塋一側。“榆樹伯伯曾對我说過,他的命是楊家人給的,所以他生生世世都屬于楊家。等他死后,他也希望能夠葬在楊家墓地的附近,在九泉之下繼續侍奉楊家的先人們。”楊麟望著矮矮的墳塋说道,他的神情悲愴,眼中卻沒有淚水。鐘云清望著楊麟,突然記起一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那個臉上寫滿了迷茫和惶然的少年已經不復存在了,江湖和人世的險惡教會他的或許不僅僅是堅毅與勇敢,還有面對傷痛時的鎮定與淡然。可這種成長有多痛,恐怕只有楊麟自己才能體會。
鐘云清嘆了口氣,剛想说幾句沒用的安慰之辭,楊麟已經站起身來,背起行囊和長劍向墓地外走去。“大師兄,我們該出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