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龍谷(二)
不知不覺已是正午時分,眾人走得腳乏口渴,怒族土著便提議就地休息片刻,又自告奮勇去附近一條山溪旁打些水來。玉面鳳本來要和怒族人一起去,誰知小伙子漲紅了臉,死活不肯挪動腳步,嘴里還不停地嘟囔著什么,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楊麟心生奇怪,便問葫蘆老爹的徒弟青龍,十二三歲的少年一邊揉著笑疼的肚子,一邊斷斷續續地把怒族人的話翻譯給她聽:“怒族人說鳳姐姐是老虎,如果跟她單獨出去,會被她吃掉的!”
楊麟聞言也差點笑出聲來,再看玉面鳳氣得柳眉倒豎,右臉上的鳳凰紋身因為怒氣更顯猙獰,的確有幾分母老虎的風范。不過眼見其他人都拿她開涮,嘻嘻哈哈笑個不停,心中又有些不忍,便說道:“我看這位兄弟有些膽小,這里我武功最低,料想他不會怕我。就由我和他一起去好了。”
“我也一起去?!卑辆挥煞终f地起身跟上。怒族人看了看他倆,估計的確覺得兩人長得比較面善,也沒再推脫什么,領著兩人走進了林子深處。拐了幾個彎,一塊空地出現在面前,一條清亮的小溪沿著山石堆積的河道叮咚作響地流向下游,兩岸長滿了枝葉肥厚翠綠的植物,散發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怒族人用隨身攜帶的陶罐接了水遞給楊麟,楊麟剛想接過,卻被傲君伸手攔住。
“麟哥,防人之心不可無?!卑辆f著,又轉向怒族人,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怒族人愣了愣,想要說什么,卻被傲君眼中的寒光嚇得噤住了聲,舉起陶罐猛喝了幾口。什么也沒有發生。傲君這才放下心來,和楊麟分喝了陶罐中的水,又裝滿了其他人的酒壺和水罐,準備原路返回。
第一次眩暈襲來時,楊麟還以為是剛才坐了太久的緣故。他騰出一只手按了按額角,定神繼續往前走,可是眼前的景象卻像漩渦一樣扭曲著飛轉起來,伴隨著一股強烈的、不可抗拒的睡意。腳好像絆上了什么東西,他感覺身子歪斜起來,最后和地面挨在了一起,臉頰正好壓在涼濕的青苔上。傲君好像在后面叫了他一聲,不過楊麟已經沒有力氣回話了,他合上眼睛,昏睡了過去。
他又看見了靈兒,這次她穿著大紅的衣服,披散著長發,被綁在一個高高的土臺上面。土臺下面堆滿了木柴和稻草,楊麟意識過來它們的用途,就匆忙地跑向高臺,想要救下靈兒。然而等他跑到靈兒身邊時,才發現綁在她身上的不是繩子,而是一條條扭曲的長蛇!他想用匕首殺死它們,然而被攔腰斬成幾段的蛇身落到地上,很快就長出了新的腦袋,吐著信子重新纏到他們身上,到處都是冰冷的嘶嘶聲。就在這時,高臺下面升起了股股嗆人的濃煙,火迅速蔓延開來,炙熱的火舌像無情的魔爪一樣向他倆襲來——
楊麟猛地張開眼睛,醒來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幸好剛才只是一個夢。然后他聽到一聲不屑的冷哼,一個女人的聲音操著不太熟練的漢話說道:“他弱,迷藥太多,會死?!?/p>
那個給他們帶路的怒族人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串話,似乎是在解釋什么,然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八利義做得很好,如果不用些手段,怎么能制服這一群江湖高手?”
楊麟努力集中精神,眼前的迷霧漸漸散開,他終于看清了自己此刻是在一個巨大的溶洞里,這里常年不見天光,只靠四處點燃著的燈火照明,到處彌漫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溶洞一側有一處較高的空地,上面鋪著毛皮地毯,還有唯一的一把高腳椅。高腳椅上坐著一個長臉漢子,面色黧黑而粗野,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常年混跡于叢林山野的土著,穿著卻是幾十年前京城里文人士子的打扮。其余的人有的穿不同風格的民族服飾,有的穿漢人服裝,有的竟然穿著前朝士兵的制服。這樣一群奇裝異服的人聚集在不見天日的地下溶洞里,用不同的語言竊竊私語,氣氛顯得格外詭異。
一個身著苗族服飾、戴著面罩的女子在溶洞里穿梭來回,雖然已經是春末夏初,天氣已經很熱,但她卻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脖子和手指緊緊都被纏裹起來。接著洞里昏暗的火光,楊麟驚訝地發現她的眼睛周圍竟全是皺紋,而她的身段和動作看起來都不超過三十歲。她把一束燃著的草莖放在傲君等人的鼻子下面,不一會兒他們都蘇醒過來,紛紛怒氣沖沖地叫罵著,卻被身上的樹藤捆綁得動彈不得。見眾人醒來,漢族男子走下高臺,滿臉堆笑地向他們拱手作了一揖,說道:“各位江湖義士,龔某久聞大名,只是苦于沒機會拜識,這才出此下策請諸位到府上一聚。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諸位俠士見諒?!?/p>
“呸,你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把我們抓了來,有什么屁就快放好了,還裝什么好人?”玉面鳳吐了一口唾沫,那姓龔的也不惱,仍舊堆笑說道:“妹子快人快語,真不愧是嗆人辣椒玉面鳳,幸會幸會?!?/p>
“你既然知道她是玉面鳳,就該知道她出名的難纏,還不趁早把我們放了?”旁邊的黑面大漢半是揶揄半是威脅地說道。姓龔的笑道:“多謝羅剎兄提醒?!焙诹_剎見他也識得自己,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那姓龔的卻不慌不忙招呼眾人,依次叫出了所有人的名號。待他走到傲君面前時,更是深深鞠了一躬,說道:“沈小姐,當年龔某有幸見過令尊一面,至今難以忘懷,不知你父親現在可好?”
傲君并不回答,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說道:“龔先生既然口口聲聲與我們交好,何不告知我們你的真實身份,還有你請我們來的目的?我看不用再兜圈子了,免得浪費大家的時間?!?/p>
“果真是虎父無犬子,沈小姐行事果決從容,有乃父之風。”姓龔的收起假笑,面色肅然地坐回椅子里,從懷中掏出了一枚銅牌。楊麟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滿是銅銹的東西:這是參將令牌,可以調動邊防兵馬。不過這枚令牌看起來年事已久,恐怕早已是一塊破銅爛鐵了。姓龔的將令牌高高舉起在頭頂,朗聲說道:“在下乃是麗江府參將龔少華,成化二年起奉云南總兵之命深入高黎貢山招撫山民。今日請諸位俠士大駕光臨,正是為了共商定疆大事。”
“龔先生,恕我多嘴一句,你可知今年是什么年號?”傲君盡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么驚訝,在她眼里,這個面容憔悴卻目光炯炯的男人無疑是一個瘋子。“今年是正德六年。”龔少華臉上露出悲傷之色,慟聲說道:“這么說,憲宗已經駕崩了?即位的可是賢妃的皇子?”
“悼恭太子不滿一歲就薨了,孝宗是宮女紀氏所出,也已崩逝多年,如今在位的是孝宗之子武宗?!睏铟氲脑捵岧徤偃A聽得一愣一愣,不過他很快恢復了震驚,微微一笑說道:“無論年號如何更換,總歸是朱家的天下,我們做臣子的只管安守己命便是?!?/p>
“人家都說我玉面鳳瘋瘋癲癲,沒想到今天碰到個更瘋癲的?!庇衩骧P嘟囔道,突然發起飆來,“姓龔的,快把老娘放了!老娘可沒空跟你一起瘋!”
“俠女此言差矣!招撫亂民本是治國安邦的大業,諸位身懷絕技,自當為朝廷效力,怎么說是發瘋呢?”龔少華一臉嚴肅,“退一步說,就算是為了私利,你們也應該和我聯手。否則就算你們有天大的本事,也別想活著走出獨龍谷,更別說救人了?!?/p>
楊麟聞言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來,卻被身上的樹藤狠狠拽住。“你究竟知道多少?”
“楊少俠不要著急,我可是站在你們這邊的?!饼徤偃A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臉上又堆起了笑容,“龍族擅長用毒,當年我們孤軍深入,就是中了他們的圈套才全軍覆沒。我僥幸逃生之后,一直潛伏在獨龍谷附近,打探他們的動向。今年春末,龍族頭領水仙兒回谷,帶回兩個漢族女子……”
“她們怎么樣了?”鐘云清叫道。龔少華因為被打斷露出不滿的表情,向鐘云清做了一個手勢,繼續說道:“鐘少俠放心,水仙兒并沒難為兩位女俠,只是將她們囚禁在孔雀谷里。這不符合水仙兒的平常作為,所以依我看來,若不是兩位女俠很討水仙兒的歡心,就是用她們交換的物件很重要?!?/p>
“我在獨龍谷附近潛伏了四十余年,一直不得其門而入,如今你們手中的物件正是打開獨龍谷大門的鑰匙。有了它,我就可以率領部下攻入獨龍谷,將亂民一網打盡,完成招撫大業!”
鐘云清哼了一聲,說道:“你憑什么覺得我們會幫你?”
“因為你們也需要我?!饼徤偃A自信地說道,“獨龍谷地形復雜,而且機關重重,水仙兒為人又極其兇殘狠毒。一旦她拿到想要的東西,肯定不會讓你們活著離開,到時候我會是你們逃生的唯一向導?!?/p>
傲君、楊麟和鐘云清相互看了看對方,無聲地傳遞著心中的猶疑和思量。龔少華說完一大段話后仿佛已經精疲力盡,癱倒在椅子上看著他們,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過了半晌,傲君說道:“好,我們和你合作,不過有一個條件?!?/p>
“什么條件?”龔少華的眼睛亮得仿佛潛伏在暗夜里覓食的土狼。
傲君看了楊麟一眼,說道:“你要先幫我們救出兩位女俠,在兩位女俠安然脫險之前,你決不能輕舉妄動?!?/p>
“好!”龔少華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大嘴咧得很開,露出了今天頭一個真實的笑容。他朝手下的那群烏合之眾揮了揮手,叫道:“快給大俠們松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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