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龍谷(一)
湖廣到云南路途遙遠,而且越往西走路途越是艱險難行,楊麟他們趕到云南境內已是五月中旬了。傲君帶領眾人在大理城中尋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又差遣幾位近侍戴著忘憂山莊的信物七彩蓮花在城內外四處游蕩。到了第三天晚上,客棧里陸陸續續來了十余名相貌各異、身手不凡的人,都手持七彩蓮花,指明要拜見忘憂山莊的沈莊主。原來沈浩天早年交游廣泛,曾結交了不少江湖異士。只是這些異人或性格怪僻,或遭遇離奇,大都避世隱居,若是專意尋訪不僅耗時費力,也很難尋得這些人的半點行蹤。傲君想出這個法子,正是要“守株待兔”,等這些人主動找上門來。
傲君在大廳中設下宴席,向眾人說明了自己的來意。誰知聽說楊麟他們是為水月宮而來,剛才還在豪言壯語的眾人竟紛紛搖頭,一位身穿白族服裝的老者捋著花白的胡子說道:“世侄女,聽老爹一句話,你們還是趁早離開這里為妙。”
“葫蘆老爹,你是鼎鼎大名的千手毒王,云貴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難道還怕一個晚輩女子不成?”傲君挑眉說道。老者微微一怔,搖頭笑道:“若論制毒解毒的功夫,老爹自認天下沒人能超過我;可若論心狠手辣,這水仙兒著實讓我望塵莫及啊。你可以四處打聽打聽,水仙兒手底下留下來過活口沒有?”
“葫蘆老爹說得是,依我看哪,你們那兩位朋友多半已經變成了人蠱——”一個左面刺青、身著苗族服飾的中年婆娘話說了一半,被葫蘆老爹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楊麟忍不住問道:“什么是人蠱?”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話,那十幾個長相兇惡的江湖老手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來的恐懼讓人見了分外膽寒。傲君頓了一頓,輕聲說道:“就是把蠱蟲放入活人體內,人的精血被蠱蟲慢慢吸干,皮肉也會被蠱蟲的毒液腐蝕,最后……”
“不會的,靈兒絕不會變成人蠱!”楊麟突然大叫道,“水仙兒答應過我,只要我給她想要的東西,她絕不會傷害靈兒!”
“年輕人,你未免太天真了,水仙兒的心腸比最毒的毒蛇還要狠毒,她出手從不留活口,二十多年沒破過一次例。除非——”苗族婆娘斜瞟了楊麟一眼,遺憾似的咂了咂嘴,“除非她是想拿你的朋友做誘餌,讓你做她的小情人,嘿嘿……”
“玉面鳳,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聞見男人味兒就像只發騷的野貓?”一個赤著膀子、胸前背后滿是稀奇古怪紋身的黧黑大漢不屑地唾道,“叫我看,這小子身上肯定有什么重要物件,不如拿出來讓大家瞧瞧。若真是什么絕世寶貝,大伙倒要和水仙兒爭上一爭。”
傲君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反駁,楊麟已經從懷中摸出一方錦帕,當著眾人的面展了開來,錦帕上一只麒麟昂首挺胸,身上的鱗片都是用金銀線織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黧黑大漢率先認出寶圖,叫道:“麒麟寶圖!”
“沒錯,這就是麒麟寶圖的一部分,有了它,就等于擁有了財寶的四分之一。”楊麟說道,用堅定的語氣隱藏著心中的驚懼和焦急,“若是誰能幫我救出靈兒,我就把麒麟寶圖奉送給他!”
“年輕人,這筆買賣不怎么好賺嘞,”玉面鳳又咂了咂嘴,“要是你的小情人早就死了,我們豈不是白白拼命一場?”
“無論是生是死,我一定要見到靈兒。”楊麟覺得自己說出的每一字都在撕扯著他的心,在內心深處,他拒絕讓自己相信后一種可能。“若誰能幫我救出靈兒,我愿意答應他的任何條件。”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麒麟寶圖。”黧黑大漢哈哈一笑,露出志在必得的表情,“放心,這世上還沒有我鐵面羅剎辦不成的事情。”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方才還對尋找水月宮一事連連搖頭的眾人,看到麒麟寶圖后紛紛兩眼放光地表示一定會幫楊麟救出靈兒。楊麟心中雖對這些視財如命的人頗為不忿,卻也第一次見識到了錢財的力量。眾人當夜便商議好行程,第二天一大早啟程趕往云南西北邊境的峽谷地帶。
出得云南大理一路北上,風景漸漸殊異,可供車馬行走的平地越來越少,楊麟他們除了乘船,大部分時間都在山路崎嶇的高山峽谷中穿行。好在葫蘆老爹等人都混跡云南多年,對這里的地形較為熟悉,也總能找到一些城鎮村寨供他們歇腳補給。如此走了大半個月,到達貢山茨開鎮,與獨龍谷僅僅隔著一座高黎貢山了。由于高黎貢山勢陡峻、道路崎嶇難行,在葫蘆老爹的建議下,他們找了一個當地的怒族人作為向導,打算沿茶馬古道繞過主峰前往獨龍谷。玉面鳳曾在貢山生活過一段時間,精通怒族語言,一路上不停打趣那個怒族人,羞得小伙子黧黑的面孔都泛了紅。
高黎貢山路雖難行,風景卻出奇的漂亮。或許是因為獨龍谷近在眼前的緣故,楊麟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也有心思欣賞起沿途的風光來。只見漫山遍野皆是濃蔭翠蓋,乍一眼望去幾乎要懷疑自己患了眼盲癥,然而細看之下,各處的綠意又有不同:光照處,渾青一片;背陰處,翠綠一頃;山腳下,蔥翠可愛;山頂處,蒼青生寒。其間又夾雜著各色奇花異卉,明艷可愛;大小瀑布,活色生香。行到低處時可以望見繚繞著山峰的云霧,攀至高處時又可以望見山腳下的靜謐風光。楊麟見此不覺心情大好,陡然明白了歷代文人騷客之所以云游四海、寄情山水的緣故,心想大仇得報后若能和靈兒一同隱逸山林,也不失為人生樂事。如此想著,嘴角便情不自禁地往上翹了一翹。
傲君與楊麟并肩而行,一路上不自覺地便會注意他的一舉一動,見他兀自出神,料想他定是想到了靈兒,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酸澀之意。忍了半晌,還是按捺不住開口問道:“楊大哥,這次救出靈兒妹妹,你有什么打算?難道真要把你家的祖傳寶圖拱手送人?”
“若沒有藏寶圖,楊林徐趙四家也不至于家破人亡,我看這藏寶圖原本就是禍根,留著又有什么用?”楊麟說道,“而且和靈兒相比,就算是金山銀山,對我來說也是一堆廢土。我想過來,等我們回到竺山,我就像師父提親,求他把靈兒嫁給我。這輩子就算拼上我這條命,也不讓靈兒受半點苦了。”
在此之前,楊麟雖也想過與靈兒廝守終生,卻也只把它當做一個愿望,從未認真考慮過成親的事。然而此刻這些話卻像水一樣自然而然地從他心里流了出來。楊麟沉浸在對幸福的憧憬里,并未注意到身邊少女的黯然失神,也沒有發現一路上不停和玉面鳳打趣的鐘云清突然間緘口不言。他只想著如何救出靈兒,如何告訴她心里的話。此時此刻,就連自家族遇難之時起就縈繞在楊麟心間的仇恨都顯得微不足道,他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靈兒一人。
眾人各懷心思,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其貌不揚、看似有些畏縮懦弱的怒族人正悄悄割破腰間的繡袋,沿途灑下香粉和料珠,為那隱藏在山林深處的捕獵者們留下了線索。危險就像一只咻咻喘息著在林間覓食的老虎,無聲無息地向他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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