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全失(二)
長夜漫漫,一輪圓月孤零零地懸在漆黑的夜空中,從西邊的樹梢上緩緩地移到了東邊的屋檐下,將一抹水般的月色偷偷塞進了半開的窗欞里。窗邊一盞油燈燃了大半宿,燈盤中的油已近枯竭,燈芯上豆大的火苗卻仍在兀自搖曳,似乎要與月光爭個高下。一陣晚風驀然吹起,燈火跳了幾下,終于化成了黑暗里的一抹青煙。
楊麟從噩夢中驚醒,感覺心還噗通噗通跳得厲害,好像要掙扎著突破胸膛的桎梏,身上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濕了。他茫然四顧,只見房中夜色深重,唯有窗邊一抹月光,斜斜地鋪到青石板地面上來,好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探到了床邊。一陣莫名的恐懼突然攫住了他的心,楊麟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往床里邊縮了縮,直到后背觸到堅硬的墻才感覺踏實了一些。
他努力回想著山頂發生的一切,黑衣人的襲擊,馮天笑的叫聲,還有胸口被點中時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楊麟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身體,還好,除了胸口有些發悶,手腳使不上勁,并沒有太大的不適,看來他還是逃過了一劫。然而楊麟心中總有些不踏實,他想要起身點燈,然而剛剛坐起身來,就看見床腳處矮凳上一團黑影動了動,突然發出聲音來:“楊師弟,你醒啦?”
楊麟聽出是鐘云清的聲音。他利索地從矮凳上站起來,點亮了窗邊的油燈,湊過來察看了一會兒楊麟的臉色,方點頭笑道:“看你氣色還不錯,這下靈兒應該放心了?!?/p>
“馮師弟他……”
“你不用擔心,馮師弟只是受了點輕傷,還是他把你背下山來的呢?!辩娫魄逍Φ溃胺吹故悄闶娣?,一睡就睡了兩天兩夜,可把大伙給擔心死了。”
楊麟驀然一驚:“我睡了兩天?!”
“你胸腹后背都受了重擊,元氣大傷,能醒過來已經是萬幸了?!辩娫魄孱D了頓,又說道,“楊師弟,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傷的你?”
“他使的是金刀門的刀法,看來是王元霸知道我找到了麒麟圖,已經按捺不住了。”楊麟不覺捏緊了拳頭,鐘云清怕他過分激動對傷勢不利,忙勸慰道:“楊師弟,你不用擔心,我們堂堂靈秀山莊還不至于怕他這種無恥鼠輩。師父一定會為你討個公道的?!?/p>
“只怕覬覦寶圖的不只他一個,以后若竺山被攪得不得清凈,豈不是我楊麟的罪過?”楊麟皺眉說道。鐘云清想到此前一路上種種遭遇,不覺也有些擔憂,面上卻依舊笑道:“楊師弟這話可就太見外了!咱們既然師出同門,自當同仇敵愾,還分什么你我嗎?”
楊麟只好也笑了笑,鐘云清見他神情有些疲乏,便說道:“你再多睡一會兒吧,待會兒靈兒來了,你就是想睡也睡不著了。”
他話音剛落,院外傳來打更人的腳步聲,梆子聲咚咚得響了五下。楊麟心道鐘云清是打趣他和靈兒,便淡淡一笑也不辯解,躺下來閉目養神。鐘云清也趴在床邊打盹,不一會兒便鼾聲大震。
過了不多時,靈兒果然來了。入秋后日短夜長,天亮得晚,她手中還提著一盞燈籠,因為走得急,臉上紅撲撲的。楊麟聽見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響,胸膛里已經像揣了一只兔子般,及至借著燈籠暖融融的火光看見靈兒紅彤彤的臉,心中頓時被欣喜充溢著,臉上也不自覺得漾起笑來。誰知靈兒一眼看見他醒了,先是滿臉驚喜地叫了一聲,接著竟撇了撇小嘴,眼中咕嚕嚕滾下了好幾串“珍珠”。
“怎么,你昨天不還擔心楊師弟醒不過來嗎?”鐘云清伸了個懶腰,打趣靈兒道,“現在他醒了你反而不高興了?”
靈兒也不說話,坐在楊麟床邊的凳子上,低著頭一個勁兒地抹著眼淚。楊麟看得心酸不已,也顧不得鐘云清在場,握住靈兒的手輕輕地晃了晃,柔聲叫道:“靈兒,對不起,這幾日害你擔心了?!?/p>
鐘云清飛快地瞥了兩人緊握的手一眼,臉上劃過一絲落寞,強笑道:“豈止是擔心吶,靈兒這幾日一直守在房里照顧你,每天都是三更后才走,打過五更就來,一天睡不了兩三個時辰?!?/p>
楊麟聽了這話,望著靈兒消瘦憔悴了的臉,心里又是酸澀痛楚,又是甜蜜安慰,半晌才道:“我真該死,害你受了這么多苦?!?/p>
“呸呸呸,不許說‘死’!”靈兒連忙說道。她滿臉的嚴肅認真,頰上卻還掛著兩行淚珠兒,樣子真是可愛極了。楊麟和鐘云清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靈兒起先還嗔怪他們,后來也忍不住抿著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靈兒帶了一盅雞湯過來,鐘云清聞到香味早已按捺不住,忙不迭地給自己倒了一碗。靈兒又給自己和楊麟各自盛了一碗,三人就著桌上剩著的點心津津有味地吃了個肚飽。天亮后不久,陸貫云過來察看楊麟的傷情,見他醒了也是格外高興。他為楊麟把了把脈,說他恢復得很好,再過兩天就可以下地走動了。
楊麟將遭遇黑衣人襲擊的經過詳細地講了一遍,陸貫云不動聲色地聽完,拍了拍楊麟的肩膀說道:“麟兒,你放心,這件事情為師一定會幫你討回公道?!睏铟胄闹杏可弦还膳猓劭粢灿行┌l熱,說道:“師父,那黑衣人好像精通本門劍法,我每出一招都被他猜出了意圖,著實不能小覷,您一定要小心?!?/p>
聽了楊麟的話,陸貫云的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團,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半晌才道:“這事我自有對策,你不用擔心,好好養傷吧?!睏铟朦c了點頭,陸貫云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準備出門。他剛走到門邊,楊麟又叫住了他。
“師父,我覺得手腳無力,好像體內的真氣都消失了一樣。”楊麟問道,“這種情況正常么?”
陸貫云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之色,然而神情很快恢復了鎮定。“你受了內傷,一時半會兒不能動用內力,過陣子就會好的?!睏铟肼犃怂脑?,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于落了下來,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陸貫云頓了頓,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天過后,楊麟可以下床走動了,可是他還是使不上內力。一個多月在焦灼與擔憂中匆匆逝去,情況沒有任何改觀,陸貫云終于將真相告知了楊麟:他的穴道已被黑衣人封住,不僅全身內力盡失,而且可能永遠都無法練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