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過后，日子一天比一天短，太陽就像疲懶的孩子賴著不肯起床。然而在靈秀山莊，弟子們沒有因為白天和黑夜的此消彼長而改變晨起練功的時間，六更不到便伴隨著鐘聲起床洗漱。當(dāng)太陽終于懶洋洋地在天空中現(xiàn)身時，弟子們早已結(jié)束晨練，在四大弟子的帶領(lǐng)下打坐靜修了。此刻的竺山到處都沉浸在一片安靜、祥和的氣氛當(dāng)中，從養(yǎng)心閣大殿里飄溢出來的裊裊檀香揮散在空氣里，就連那些最毛躁咋呼的丫鬟小廝似乎也變得文雅端莊起來，不知不覺地放慢了腳步、放輕了聲音，生怕打攪了這份神圣的靜謐。

這天靈兒早早起床，央著丫鬟憐兒教她做北方人愛吃的點(diǎn)心，在廚房里忙活了大半天，直到日上三竿才把幾樣奇形怪狀的點(diǎn)心如獲至寶地從籠屜上端出來。她顧不上嘗嘗自己的手藝，小心翼翼地擺好了花盤，又偷偷放上一壺杏花釀，提著籃子便走到清云院中來。

楊麟被襲后內(nèi)傷遲遲未愈，陸貫云便將院北一間廂房撥給他單獨(dú)居住，并且準(zhǔn)許他不與師兄弟一起練功。一開始楊麟還堅持參與每日的修練，然而他的內(nèi)力受制，練功十分吃力，還不如新近入門的小師弟進(jìn)步得快，練功場便漸漸去得越來越少，最后竟整日悶坐在房中，往往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就連靈兒也有好幾天沒有看到楊麟了，今天她特意做了楊麟愛吃的點(diǎn)心，一來是希望能夠讓他開心一點(diǎn)，二來也是希望看看他的近況。

穿過清云院中那座大假山，穿過小花園，再走過一段狹長的走廊，便是楊麟住的北廂房。此時竺山弟子大多仍在靜修，清云院里靜悄悄的，只有鳥兒藏在樹影里啁啾啼叫。靈兒滿心期待地站在廂房門口，抬手整了整新梳的發(fā)髻，剛想推門，卻見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了，馮天笑一臉頹唐地從房中走了出來。

抬頭看見靈兒，馮天笑亦是一驚，擠出一絲笑容招呼道：“二小姐，你怎么來啦？”

“小麟子他……是不是又不在？”心里明明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靈兒還是忍不住朝空蕩蕩的房間里看了一眼。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并沒有人躺在上面的痕跡。靠窗的書桌上亂七八糟地推了厚厚一層寫滿了字的紙。中央的圓桌上擱著三五個酒壇，個個東倒西歪，酒痕灑了一地。

靈兒看到這幅場景，心中既痛楚又酸澀，連忙掉轉(zhuǎn)了目光去看馮天笑。只見他目光閃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半天才道：“昨天下午我來找楊師兄，他非要拉著我比劍，結(jié)果……都怪我，忘了師兄傷還沒好，出手一時重了些。楊師兄肯定是心情不好，才，才……”

“這不怪你，要是小麟子看出你故意讓著他，心里肯定會更難過的。”靈兒說道，“師兄們都在靜修，你也快去吧，要是讓爹爹發(fā)現(xiàn)又該挨罰了。”

“可楊師兄他……”

“小麟子肯定只是出去散散心而已，”靈兒笑道，“你放心，我會在這里等他回來的。”

“那就拜托二小姐了，我靜修完再過來。”馮天笑向靈兒拱了拱手，不放心地看了房間一眼，終于腳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靈兒走進(jìn)房間里，將提籃擱在桌子上，發(fā)了一會兒愣，便開始動手收拾起房間來。她先把圓桌上的酒壇搬到墻角，撤掉濡濕的桌布，將點(diǎn)心一樣樣擺到桌上，然后將書桌上的字紙摞成整齊的一摞，用鎮(zhèn)紙壓好。還有一個紙團(tuán)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將它撿起，輕輕展開，上面僅有一句：“一葉浮萍?xì)w何處，問天不語，長歌悲窮途。”

靈兒望著紙上的殘句，只覺得萬箭穿心，眼里緩緩漫出淚來。

突然，一個窈窕的身影風(fēng)一般沖進(jìn)房中，拉著靈兒就往外走。靈兒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卻原來是秀兒。秀兒不由分說地拽著靈兒向院外走去，臉上滿是霜冷之色。靈兒有些納悶，一邊用力掙開姐姐的桎梏，一邊叫道：“姐姐，你這是怎么了？”

“你還來這里做什么，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楊天麟根本就是沒臉見你！”秀兒皺緊眉頭說道，“他現(xiàn)在完全變了個人，自甘墮落、不求上進(jìn)，早就無顏面對大伙，所以才會整天躲著我們！”

“姐姐，你誤會小麟子了，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靈兒，你別再自己欺騙自己了。你也看到了，這段時間我們大家都竭盡全力在幫他，爹爹為了幫他療傷耗費(fèi)了多少功力，師兄弟們?yōu)榱藥退蚜_珍稀藥材走了多少地方，可是他楊天麟在做什么？除了整天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把自己灌成一個酒鬼，他什么都沒有做。現(xiàn)在的他和廢人又有什么兩樣？”

“小麟子他不是廢人！”靈兒叫道，“姐姐，你知不知道他心里有多苦？他為了給父母報仇勤學(xué)苦練，好不容易有了一點(diǎn)點(diǎn)成就，可是一夜之間全給毀了，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么難受？難道你指望他能夠把一切都忘掉，當(dāng)作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嗎？”

“是，他的確很可憐，可這也不能當(dāng)做他自暴自棄的借口吧？他到底要消沉到什么時候？”秀兒咄咄逼人地追問道，“一個月？一年？十年？還是一輩子？難不成你也一直等著他？”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靈兒堅定地說道，“我相信小麟子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的，到了那個時候，我要讓他知道他沒有被所有人放棄，至少有一個人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的。”

秀兒望著妹妹溫柔而又堅定的眼睛，心中說不上是感動還是無奈，狠狠一跺腳說道：“你這個傻姑娘！我再也不管你了！”說完轉(zhuǎn)身便走，靈兒愣了會兒神，又回到廂房中，繼續(xù)將房間收拾干凈。

假山后，一個身影頹然倚在冰冷的石壁上。

楊麟昨夜跑到山上喝得酩酊大醉，躺在一堆落葉里睡到第二天晌午，回清心院恰巧聽到了秀兒和靈兒的對話。她們的每一句話都好像是用刀子刻在他心上似的，秀兒的指責(zé)和恨鐵不成鋼讓他愧疚，但更讓他自責(zé)不安的，卻是靈兒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理解。這段時間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和絕望當(dāng)中，恨不得和全世界作對，卻忘了還有一個人時時刻刻都關(guān)注著他，因為他的悲歡而喜悅痛苦。在他沉浸在痛苦中自我折磨時，她何嘗沒有因為他的忽略而加倍孤單和難過呢？

北廂房那邊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門響，將楊麟從無邊無際的自責(zé)中喚醒，緊接著傳來靈兒輕盈的腳步聲。楊麟想到自己一身狼藉的模樣，連忙躲進(jìn)假山的縫隙中，只見靈兒輕快地從假山旁的小路中走了過去。在秋日暖金色的陽光中，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從容而寧靜的神情，眼神依舊是那么溫柔而清澈。楊麟的心猛地跳了幾下，他突然意識到剛才靈兒所說的話并不像他所認(rèn)為的，是為了在姐姐面前維護(hù)他，而是她真的相信。

從始至終，她始終相信著他靈魂中美好而光明的那一部分，并執(zhí)著地守護(hù)著他險些再次失落了的心靈家園。

楊麟望著靈兒漸漸遠(yuǎn)去的背影，在心里暗暗發(fā)下了誓言。他不會再讓她失望。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靈兒正坐在梳妝臺前由憐兒幫忙梳頭，丫鬟小紅急急忙忙地從外面跑了進(jìn)來。“小姐，小姐，出大事了！”靈兒心中一動，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將剛剛挽好的發(fā)髻都給碰散了。憐兒見她神情焦急，嘴唇都失了顏色，忙拉了小紅一把，輕聲嗔怪道：“你別大驚小怪的，快告訴小姐究竟是什么事呀。”

小紅深吸了幾口氣，待到喘得不那么厲害了，方向靈兒說道：“小姐，我剛才路過后花園，你猜我看見了什么？”

“你還賣關(guān)子！”憐兒皺著眉頭叫道。小紅嘻嘻一笑，眉飛色舞地說道：“我看見麟少爺在園子里練劍呢！”

靈兒轉(zhuǎn)憂為喜，忙問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小麟子？”

“我看得真真兒的，就是麟少爺！他耍劍向來比別人好看些，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小紅仍在兀自喋喋不休，靈兒的心卻早已飛到了別處，她臉上浮起了難得的笑意，喜悅得一會兒坐下去，一會兒又站起來，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了。憐兒見她這樣失態(tài)，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便上前提醒道：“小姐，你要不梳好頭發(fā)，今天可就別想出門了。”

靈兒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在梳妝臺前坐好，憐兒挽起她一縷秀發(fā)，一邊靈巧地在頭頂盤出一朵花，一邊含笑打趣道：“今兒我小姐給你梳個好看的發(fā)髻，麟少爺見了一定喜歡。”靈兒聽了滿面含羞，嘴邊卻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梳好發(fā)髻，又在憐兒的幫助下?lián)Q了一身新添的秋裝，靈兒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沖出了棲香閣。她一路步履匆匆，走到后花園的月亮門前時才放慢了腳步，望著園內(nèi)繽紛的秋菊和燦金的銀杏，心里竟然緊張得像是兒時去見私塾先生一般。在月亮門前徘徊了許久，重新整理了一下發(fā)髻和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皺，靈兒終于鼓足了勇氣踏上花園里的鵝卵石小路。走進(jìn)月亮門，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玄色的衣衫映襯著金黃的銀杏，身姿翩然如云中野鶴，又如林中清風(fēng)，輕而易舉地吸引著她的目光。靈兒的胸口好像挨了不輕不重的一拳，她突然有些喘不過氣來，連忙用手扶住了旁邊一棵柳樹，眼睛卻仍然緊緊地追隨著楊麟的一舉一動、一招一式。

仿佛是心有靈犀一般的，楊麟突然轉(zhuǎn)過頭來，一眼便望見月亮門旁的靈兒。他連忙收起劍招，三兩步跑到靈兒面前，兩人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微笑，卻又都莫名其妙地紅了眼眶。靈兒注視著楊麟消瘦了許多的臉龐，發(fā)現(xiàn)他額上滿是細(xì)密的汗水，心中不覺一陣酸痛，忙抽出袖中的錦帕為他拭汗。楊麟乖乖地任靈兒擺弄，眼睛里卻像燃著火一樣炯炯地注視著她，突然說道：“靈兒，你還愿不愿意跟我成親？”

靈兒萬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親，不由得微微一愣，拿著錦帕的手也放了下來。楊麟?yún)s以為靈兒有了別的打算，連忙一把握住她的手，急切地問道：“靈兒，你是不是反悔了？雖然我現(xiàn)在武功全失，前途未卜，可是我會加倍努力，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靈兒突然開口說道，“小麟子，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

楊麟的眼睛里盛開一朵朵的欣喜之花，他不敢相信地望著靈兒，顫聲說道：“這么說，你愿意嫁給我了？”

“嗯。”靈兒害羞得低下頭去，臉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楊麟呆呆地看了她半晌，猛地伸出雙臂，一把將她舉了起來，抱著她連轉(zhuǎn)了幾圈。一邊高聲叫道：“太好了，靈兒答應(yīng)嫁給我啦！”

“小麟子，快放我下來！”靈兒又喜又驚，連忙輕聲叫道。楊麟將她放了下來，卻并未松開她的纖腰，而是將她更緊地攬在了懷里，深深地吻上那雙令他朝思暮想的柔軟如花瓣般的嘴唇。靈兒只略微掙扎了幾下，隨即便熱烈地回應(yīng)起他的吻來，她的吻就像小鹿般莽撞而又純真，仿佛用林間清露釀成的美酒，讓楊麟心甘情愿地讓自己沉醉在里面，永遠(yuǎn)不想醒來。

微風(fēng)拂過，滿園的銀杏樹搖落片片金黃，宛如彩蝶般隨風(fēng)飄舞紛飛，樹下一對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中的人卻無意欣賞這難得的美景。此時此刻他們的眼里只有彼此，一瞬間便是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