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之“喜”
安慶城不算大,但周邊可供賞玩的地方卻不少,北郊的桃花谷,城南的杏花街,就連農家種的油菜田開了花,映襯著村巷的白墻黑瓦,也是一片明媚爛漫的景色。楊麟和靈兒兩小夫妻輕車簡行,一路走走停停,倒也十分輕松愜意。兩人在安慶城里逛了兩三天,吃遍了街頭巷尾的各色小吃,大小物件不知買了多少,靈兒仍然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楊麟原就打算這次游玩要哄她開心,便事事順著她,并不提起回山莊的事。
這日靈兒清晨起床,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楊麟便勸她臥床休息,又下樓吩咐伙計做些清淡的粥菜送上去,然后出門上馬,向城西柳葉巷駛去。
柳葉巷是青樓紅館聚集之地,白日里少有人煙,只有一些瘦骨嶙峋的乞丐徘徊在后門乞討些殘羹冷炙。楊麟從腰間摸出幾枚銅錢擲在地上,叮當聲立即引來了一群乞丐如餓狼撲食般在地上爭搶。楊麟從其中選了一個面相較為機靈的,問道:“這附近可有專門做繡活兒的人家?”
小乞丐眼睛咕嚕咕嚕轉了一會兒,笑道:“瓦片胡同里有個張大嫂,專給柳葉巷的姐兒們做些針線營生,公子找的可是她家?”楊麟不置可否,乞丐急忙補充道:“張大嫂雖然干的是低賤買賣,女紅卻著實不錯,前幾年她給倚翠樓的玉春香繡了件紗衣,那群擺上的花把蝴蝶都引來了呢。”楊麟這才點頭應允。
乞丐歡天喜地地將他領進柳葉巷旁邊一條狹窄破舊的胡同,沿途盡是些門窗破敗、屋墻傾頹的茅屋,住在里面的是無家無業、靠給青樓紅館打工營生的破落戶。兩人走到胡同盡頭,只見一戶人家緊掩著兩扇破舊的木門,門上卻貼著兩張精巧的門神剪紙畫,顯出了幾分和周圍格格不入的風雅。乞丐欲要上前叩門,楊麟一把攔住他,將兩塊碎銀塞進他的手里。“這是賞你的,也是為了管住你的嘴,明白嗎?”
“明白,我從沒見過公子,也從沒帶公子來過這兒。”小乞丐笑得滿面生春,一溜煙便不見了蹤影。楊麟打量了一下四周,方上前輕輕叩門。過了一會兒,木門吱呀裂開一道縫,從中走出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婦人,身穿素色布裙,頭戴一支黃楊木發釵。見到楊麟,她先是微微一怔,回過神來便露出了手足無措的神色。想來往常找她的不是青樓的丫鬟僮仆,就是鄰里同樣貧窮破落的人家,很少有這般錦衣華服的公子。楊麟微微一笑,恭聲說道:“大嫂可是姓張?”
婦人不明就里,竟連點頭也不敢。楊麟又道:“大嫂別怕,我聽說張大嫂精于女紅,特意來請大嫂幫忙繡一件東西。”說完不及婦人答話,便從懷中抽出一塊錦帕,正是那四分之一的麒麟寶圖。“這帕子就是摹本,不過要做一點點改動。”
見了寶圖,婦人眼睛一亮,旋即卻露出了遲疑之色。“這,這可是從宮里傳出來的東西。”
“正是,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幅圖原本就是由您的太祖母奉太祖皇帝的命令繡成的,”楊麟說道,“普天之下懂得這種藏針技法的,也只有您張氏一脈了。”
聽到楊麟的話,婦人瑟縮了一下,眼中露出迷茫和恐懼的神色。在貧窮和困頓中生長成人的她對于家族的歷史盡有些許朦朧的記憶,卻也依稀記得祖母曾喋喋不休地講述張氏繡坊曾經的輝煌和突如其來的打擊和覆滅。而這一切,也與一張麒麟的畫像有關。眼前這張殘缺的繡像與她家族的覆亡有何關聯?
楊麟沒有給她時間考慮,他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元寶,放進婦人顫抖著的雙手中。“這錠元寶足夠你開一家繡坊,將張氏繡坊重新發揚光大了。”少有人可以抵擋住名望的誘惑,金錢的誘惑更是如此,而當金錢與名望的誘惑加在一起,足以讓收買大半個天下的人心。
楊麟回到客棧已近中午,靈兒還半睡半醒地倚在床上,伙計送來的東西也一口沒動。楊麟見她臉色蒼白,聲音虛弱無力,不禁有些擔心,忙托伙計找來了大夫。
大夫給靈兒診過脈,臉上露出喜色,笑著對楊麟拱了拱手,說道:“恭喜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真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喊出聲來。在靈兒,這是純粹的欣喜和興奮;而在楊麟,則更多的是驚訝和慌亂。
“是真的,夫人已經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大夫笑著點點頭,又見楊麟眉間隱隱露出憂慮之色,連忙安慰道,“公子放心,夫人的身體并無大礙,只需開些養血補氣的方子,靜養幾日便可。”
不想被靈兒發現他情緒的異樣,楊麟親自跟著大夫回醫館抓藥。一路上年約七旬的大夫絮絮叨叨,無非是對初為人父的年輕人的賀喜和忠告,楊麟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腦海里空空蕩蕩,始終盤旋回響如同噩夢中的鐘聲一般的,就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做父親了。
他和靈兒的孩子。也是陸貫云的親外孫。楊家列代祖先的血,以及害得楊家家破人亡、間接害死他父母的仇人的血,都將融合到這個小生命身上,這是多么奇怪而矛盾的組合!他應該怎樣對待這個生命,這個流淌著他的血脈,也流淌著仇人血脈的生命?是該愛還是該恨,該珍視還是唾棄?
有了這個孩子,他和陸貫云之間的恩怨就更加糾纏不清了,就算仇恨可以用血和死亡來解決,那么親情呢?靈兒已經使他飽嘗了良心的掙扎與自責的痛苦,更何況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
這個孩子是個天大的錯誤,他不應該來到世上,他不應該承受這樣的痛苦。
大夫的喋喋不休又將楊麟的思緒帶回到現實中:“對了,夫人體性偏寒,需忌食生冷之物,公子要多加小心吶。”
楊麟微微一震,仿佛聽到天邊一聲閃電雷鳴,又如同醍醐灌頂的驚心與透徹。“多謝大夫提醒,我一定牢記在心。”
看到楊麟提來大包小包的草藥,靈兒皺了皺眉頭,吐吐舌頭做出一副苦相:“又要吃藥呀,太苦了。”楊麟微微一笑,拿出藏在背后的紙包。“知道你怕苦,早就準備好了,喏,你最愛吃的柿餅。”
“小麟子,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靈兒拿起一塊柿餅,三兩口就把它吞下了肚。
楊麟伸手抹掉她嘴邊沾著的粉末,笑容里含著寵溺,也隱藏著幾分心疼和憐惜。“你呀,就是個小饞貓。”
“你也知道我最喜歡吃柿餅啦。”靈兒嘻嘻笑道,又拿起一塊柿餅放在嘴里,“我可不可以把它們全吃光,然后再吃藥?”
“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楊麟的眉毛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突然快步走到窗前,好像房間里的空氣不夠用似的。靈兒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撫摸著還未顯出任何跡象的小腹,唇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幸福而滿足的微笑。
“小麟子。”
“嗯?”
“大夫說孩子有三個多月了,”靈兒的聲音溫柔得宛如拂面而過的春風,“仔細算算,他可是在我們新婚的那一個月懷上的呢。”
楊麟的心如同被蜜蜂蟄了似的,一陣酸麻與刺痛蔓延至全身,讓他渾身都發起抖來。那一個月是他半生中最幸福和滿足的日子,至少這個幼小的生命,是帶著他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來到這世上的。而今,他真的要親手扼殺這唯一的紀念么?
靈兒又要伸手去拿柿餅,卻被楊麟搶先幾步,將紙包收了起來。“瞧我這記性,忘了柿餅是寒性的食物。”楊麟的笑容有些局促,“大夫剛剛提醒過我,你體質偏寒,忌食生冷。”
“為了寶寶,我也只好忍一忍啦。”靈兒撅撅嘴嘆了口氣,突然想到什么,重新興奮起來,“對了,小麟子,咱們給寶寶起個名字吧。嗯,他會在秋天出生,要不就叫秋兒?不好聽?那,他爹叫小麟子,他就叫麒兒怎么樣?要不就叫龍兒、云兒、天兒……”
“就叫魯兒吧。”楊麟突然說道。
“魯兒?是不是‘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的魯?”靈兒拍手笑道,“大氣磅礴,是個好名字!”
楊麟默默轉過頭去,心底一片荒蕪與蒼涼。“愿生小兒魯且鈍”,但愿孩子能像這個名字一樣,可以癡傻而幸福地,安然度過這荊棘遍布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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