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風吃醋
微風習習,吹得一池春水碧波蕩漾,吹開湖邊的迎春和海棠,吹出了一個鵝黃嫩綠和櫻粉點綴的美麗畫卷。燕子呢喃著銜泥筑巢,蜜蜂嗡鳴著尋覓花蜜,就連最不起眼的蟻蟲也忙碌著搬運食糧,這是一個生氣勃勃的春天。
突然傳來一聲細微的嘆息,斜倚在湖邊涼亭里的女子漫無意識地拿根柳枝劃撥著水面,逗引得幾條魚兒搖頭擺尾地忙做一團,她卻全然無知,凝望著遠處的黑眸里注滿了惆悵和憂傷。唇瓣輕啟,又飄出一聲嘆息,很快被不解人意的清風吹散在初春煦暖的空氣里。
“咚”的一聲,水面突然濺起水花,女子嚇了一跳,驚叫著起身四顧,這才發現嬉皮笑臉地背著雙手立在走廊上的鐘云清,氣得臉頰通紅,嗔道:“云清哥哥,你又作弄人家!”
鐘云清踱到涼亭中,笑道:“看你想事情想得入神,怕你把魂給丟了,先給你收收。”
靈兒忍不住撲哧一笑,白了他一眼說道:“你這么大的人了,還整天沒個正形,不怕別人笑話么?”
“橫豎我是沒成親的,比不得楊師弟。”鐘云清剛說完,兩人的神情皆閃過一絲落寞。鐘云清自覺話中的酸味兒太重,忙掩飾著說道:“大好春光,楊師弟怎么不陪你一起逛花園?是不是山莊的事情太多了?”
“現在他對山莊,對爹爹,都比對我要上心得多。”靈兒沖口而出,說完不覺一怔,從心底漫上陣陣寒意來。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為楊麟忍著瞞著,就連自己也不知道原來她心里有這么多的怨。鼻子一酸,淚珠兒止不住地滾下來,靈兒連忙垂下臉擦拭。
她以為自己一直掩飾得很好,卻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映在面前這人的心底。她的喜怒哀樂何時瞞得了他過?鐘云清心中一痛,口里卻強笑道:“叫你說人壞話,柳絮飛進眼睛里去了吧?”
靈兒明白他有意為她遮掩,嗯了一聲,索性哭得更厲害了。鐘云清望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眉頭越皺越緊,終于忍不住道出心中久藏的疑惑:“靈兒,你過得不好,是不是?”
陸貫云這日心情不錯,說要看看花園里的海棠開了沒有,楊麟便陪著他從書房里出來,一邊往花園里走,一邊向他報告這幾日山莊里的重要事務。他說得頭頭是道,陸貫云聽得甚是滿意,點頭笑道:“你如今已經對山莊的事務了若指掌,日常事務盡可自己做主,不必再征求我的意見了。”楊麟臉上做出欣喜的神色,忙抱拳躬身道:“多謝師父器重。”陸貫云拍拍他的肩,笑道:“都小半年了還沒改過口來?怎么還叫我師父?”
“是,岳父。”楊麟笑道,頓了頓又道,“有件事還需岳父您定奪,御劍山莊洪莊主下個月六十大壽,已經送來了請帖。”
“這老頭最喜鋪張,我少不了要給他面子去捧捧場。”陸貫云略一沉吟,“你就不必去了,在莊中打理事務吧。”
“問題就在這里,”楊麟面露難色,“帖子上指明了要讓我去。”
“哦?”陸貫云眉頭一挑,饒有意味地看了看楊麟,“他怎么說?”
“說是上次他失言攪擾了喜宴,特意補償我和靈兒。”楊麟頓了一頓,“我總覺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陸貫云冷哼一聲,并不答話,皺緊了眉頭思索著什么。楊麟略一沉吟,又加上一句:“聽說他到處在找徐家的遺孤,想要找到麒麟寶圖。”
這四個字甫一出口,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雙雙避開對方的眼睛。就像不經意間觸動了機關,隱藏許久的秘密終于嶄露了頭角。可怕,卻又讓人感到莫名的興奮。
“他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們倒不必怕他,總之公道自在人心。”陸貫云說得義正詞嚴,然而眼波一轉,面上旋即蒙上憂慮之色,“只是他如此步步緊逼,我怕總有一天他會再次對你不利。”不動聲色地把偷襲的事情栽贓到了洪金犰的頭上。
楊麟極力壓制著內心的鄙夷和仇恨,面上卻是真誠的恐懼與依賴:“小婿也是每日膽戰心驚,如今我武功全失,毫無抵抗之力,寶圖放在我這里實在不妥。不如,”眼角瞥見陸貫云的額角不易察覺地跳動了一下,水到渠成地放下了釣餌,“不如交由岳父保管。”
“不可,不可!”陸貫云連連擺手,“寶圖是你家傳之物,若是交到我手里,知道你我為人的倒還好,旁人豈不又要閑話?這事不要再提了。”
早就料到老狐貍會來這一招,欲擒故縱,打消他的顧慮。楊麟心中冷笑一聲,也好,索性順水推舟,讓他以為凡事皆在掌握,自然會對自己放松警惕。當下便笑道:“還是岳父考慮得周全。”先撂下此事不提,陪著陸貫云欣賞花園里的景色。
轉過一帶竹墻,便是沿湖而建的長廊,是花園觀景的好去處。楊麟隨著陸貫云拾階而上,轉過一個拐角,正好撞見涼亭里的兩人。此時鐘云清恰好被靈兒哭亂了心思,不知該如何勸解,便伸出手去輕輕拍打靈兒的背,這本是由兒時養成的本能習慣,從楊麟的角度看去卻親昵得過了分。
胸膛里立刻像著了火一般灼痛,楊麟顧不得陸貫云在旁,驟然變了臉色,急聲叫道:“靈兒!”然后快走幾步立在兩人面前,欲要開口質問,卻又不知為何開不了口,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僵硬而沉默的問號。
靈兒匆忙間擦干了眼淚,臉上卻仍是淚痕狼藉。她委屈地望了楊麟一眼,負氣不回他的話。鐘云清見兩人僵著,忙解釋道:“靈兒被柳絮迷了眼,我幫她看看。”說完恨不得吞掉自己的舌頭:這種拙劣的解釋連他自己都騙不過,指望楊麟相信?
楊麟自然不相信,可是在陸貫云面前,他不想把事情搞大。一把捉過靈兒的手腕,楊麟將妻子攬到自己身邊,抬起她的下巴柔聲問:“那只眼睛迷著了?讓我看看。”他有意親昵給旁邊的男人看。靈兒一偏頭躲過他的手,冷聲說道:“沒事,我已經好了。”
“最近風大,楊花柳絮這種煩人的東西到處飄,你還是少出來吧。”楊麟語氣溫柔得快化掉一般,眼角卻捕捉著身旁男子面上的尷尬羞辱。靈兒瞥他一眼,說道:“房間里冷冷清清的,憋得慌。”聲音悶悶的,可是語氣卻柔和一些了。
“哎呀,靈兒這是在和我抗議呢。”陸貫云哈哈一笑,打破三人的僵局,“也罷也罷,麟兒,今天我放你的假,好好陪陪你的妻子吧。”
“爹爹!”靈兒又羞又急,作勢要走,卻被楊麟一把拉住。楊麟緊緊捉住靈兒的手,向陸貫云笑道:“多謝岳父,我正想和您告幾天假,和靈兒下山去逛逛呢。”見靈兒半信半疑,又柔聲向她說道:“我最近一直忙著山莊的事,沒有經常陪你,正想著怎么補償你呢。”
“誰要你陪了。”靈兒還在嘴硬,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回到棲香閣后,靈兒便忙著和憐兒、小紅一起收拾行李,楊麟見不得她這副歡欣雀躍、像得了糖的孩子似的模樣,便借口準備馬車出了門。滿腹心思地走到花園里,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斜倚在月亮門前的柳樹上,楊麟臉色一凜,快走幾步來到那人面前,叫道:“大師兄,你是來找靈兒,還是來找我的?”
“我是專程來找你的。”鐘云清頓了頓說道,“楊師弟,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話?”
“大師兄有什么指教請盡管說,我一定會洗耳恭聽。”楊麟微微一笑,表面上看來態度謙恭,語氣中卻隱隱透著倨傲和輕蔑。鐘云清皺眉看了他一眼,思量著說道:“楊師弟,我不知道在山里那幾天究竟發生了什么,可是無論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告訴我們,萬萬不該讓靈兒受委屈。”
“哦?”楊麟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我還以為做妻子的受了委屈,我這做丈夫的會第一個知道呢。”
“靈兒在你面前事事隱忍,不愿讓你有半點不快,只會把心事藏在心里,寧愿自己難過。”
“靈兒不向我說心事,倒向大師兄你訴苦,這又是何道理?”楊麟冷笑一聲,“不過也難怪,我與她相識也不過數年,怎比得上你們近二十年兩小無猜的情分。”
“楊師弟,你不要太過分!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靈兒她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從來都沒有容得下第二個人!”鐘云清忍不住爆發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即使靈兒不講,你以為別人就看不出來么?”
楊麟本滿懷怒火,聽了后面的話,卻仿佛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猛地打了個寒戰。他緊緊握住顫抖的拳頭,盯著鐘云清問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她整日郁郁寡歡,旁人都能看得出你們之間有問題,卻難為她還在師父面前為你掩飾!”鐘云清低吼道,“既然你已經娶了靈兒做妻子,就應該對她的幸福負責,而不是整天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緒里,靠打理山莊的事務來麻醉自己!”
楊麟感到心跳又恢復了往日的速度,他甚至差點露出了輕松的笑容。使勁抿了抿嘴角,他保持著冷冰冰的語氣:“大師兄既然說靈兒是我的妻子,就應該明白夫妻之間的事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
“別跟我提什么外人!”鐘云清一把抓住了楊麟的衣領,“我曾經說過,我這輩子唯一想要的,就是讓靈兒幸福。要是我知道你做了任何對不起她的事,我一定會——”
“云清哥哥、小麟子!”靈兒的聲音突然遠遠地傳了過來,兩人皆是一愣,抬頭卻見她站在二樓的欄桿旁,正開心地沖他們招手,“你們在干嘛呢?”
“哦,我想托楊師弟幫我帶幾件東西。”鐘云清放開楊麟的衣領,又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復道:“我一定不會放過你。”說完便甩開大步走出了院子。楊麟久久注視著他的背影,拳頭捏得骨節都咯咯作響,眼中閃過一絲狠毒的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