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王十一驅車從西麗的別墅出來后,雪一直在下。
讓他驚訝的是,地面一點雪跡也沒有,濕濕地一片,好像被誰的淚水打濕了一般。
道路兩旁的綠植,也是濕漉漉的,默然站在憂郁的天空下。
闖紅燈了,該死!十字路口,王十一看見前面沒有車,踩了一點油門,一下子就沖了過去。
觀后鏡里,一團黑影驟然飄過!
“好險!”差一點就要跟跟右邊高速開過來的F3撞在一起了。
F3飛速地通過了十字路口,車速很快降了下來,窗玻璃打開后,一顆碩大的頭顱立刻蹦了出來:“奶奶的,你以為你開瑪莎拉蒂,就可以闖紅燈違規了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王十一的車已經開遠了。
看得出來,在豪車的背后狠狠罵了一句后,F3感覺很爽,肥大的頭顱一揚,腳一點油門,車子很快也消失了。
只是那車屁股后面噴出的一股黑煙,氤氳著,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王十一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討論下雪的事情,畢竟深圳下雪是奇跡發生!
特別是那些一輩子都沒有見過下雪的嶺南人,一個個激動得要哭了,好幾個女孩子在辦公樓前的空地里,迎著雨雪,緊緊地擁抱著,如同吃了某種藥一般,激動得渾身都在不停地顫抖。
上班鈴還沒有響起來,研發經理胡一手這時候打來了電話:“王總,昨晚我跟錢無憂喝多了,上午請假!”
“你們昨晚喝醉了沒有?”昨天“嘉獎令”出來了,他們喝點酒慶祝一下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喝醉,王十一都會覺得不好意思,那只能證明他的激勵措施不夠給力。
“醉了!必須得醉!這么大的獎勵,只有一醉方休!本來想提前跟您請假,您昨天晚上手機關機了!”胡一手說道。
“胡經理,沒關系,要是其他的原因請假,我還不一定批你們的,喝酒請假這事,我一定會批!”王十一提高了嗓音說道,他喜歡那種生活工作富有激情的人,跟他們在一起,他永遠都是年輕的感覺。
那天上午,王十一不知道什么原因,心緒不寧,無心工作。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雪下了一陣,變成了細雨,淅淅瀝瀝,下成了一縷一縷的愁絲。
“篤篤篤!”辦公室的門不識趣地被人輕輕地敲響了。
“請進!”那敲門聲驚動了王十一。
他的話音甫一落下,只聽見“吱呀”一聲,辦公室的門就被人緩緩地推開了。
“王總,研發總監面試候選人劉瀾來了?!边M來的是他的助理梁嘉茜,今天她的臉上涂抹了淡妝,一臉春風,聲音聽起來甘美。
一聽候選人來了,王十一臉上就露出了笑容,前幾天,他還一直在擔心著這個劉瀾會不會來,作為一家高科技企業,王十一對研發是十分看重的,對那些有著國外同行業頂尖企業工作經歷的人,他更是求賢若渴。
在這個圈子中摸爬滾打了好幾年的王十一也深刻地體會到,國內在創新上,還是要落后于世界頂尖的企業,別只是看著表面上的東西,國內激光行業的技術更新換代極快,牛氣沖天,可那都是跟著人家國外的步伐在走的。
國外有了,國內才有。
國外沒有,國內也沒有。
王十一跟國家光電實驗室有合作,那些專家都在感嘆,同樣的產品,國內剛起步,國外卻已經做了幾十年了,我們在摸索著,而他們的工藝成熟度卻已經很高了,高性能的芯片也是來自國外,核心技術被國外壟斷了,要走在世界的前列,核心的東西必須要解決。
先進智造,還是需要跟國外優秀的公司學習,如果能夠招聘到了國外的專家,那不就可以為企業找到了領先國內同行一步的研發的方向了嗎?當企業上市步伐日趨臨近的時候,王十一決定通過跨國獵頭從海外挖候選人,以便于公司在創新上領先一步。
劉瀾就是王十一要找的那個候選人。
“好的,請讓他進來吧!”王十一開心地說道,他說完,轉身回到了他的網格椅子上,并將咖啡杯隨手放在了身前的那張大班臺上。
“先生,請進!”梁嘉茜的聲音一落,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背著黑色的背包,邁著拘謹的腳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頭發卻已經花白,但面容看上去依舊俊俏,挺拔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給人一種斯文的感覺。
這斯文的面孔,并沒有引起王十一的注意,倒是面試者一身裝扮引起了他的不悅,王十一的額頭不由自主地皺了皺。
王十一對于著裝,有一個特別的要求,他不喜歡黑白畫面的搭配,這很容易讓他聯想到遺像的色彩,嗅到一種死亡的氣息。
這種陰影源于他年少的時候,舂城山村本來人少,封建迷信盛行,對于死亡,人人都充滿著恐懼,遺像的黑與白,成了他一生中的心理陰影。
作為一個飽經風霜的生意人,他的內心被不斷打擊后已經變得強大起來了,盡管那只是一種錯覺,但他也有恐懼害怕的時候,他怕見到跟死亡有關的畫面。
天天跟一個死人一起上班,會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呢?
劉瀾的著裝就是黑色西裝搭配里面白色襯衫,典型的黑白配,他的頭發花白,也是一半黑色一半白色。
這是他的禁忌!
他后悔沒有跟耐思國際獵頭趙總說,讓他提醒候選人的著裝。
坦白講,他喜歡充滿陽光的色彩,比如綠色,比如天藍色,或者駝色,是的,今天,他自己也是一身西裝,是偏暖的駝色,里面的襯衣是干凈的純白色,這讓他看起來充滿著活力。
這種對于候選人著裝的不快,很難從王十一的表情里看得出來,因為這種不快轉瞬間就消逝了,八零年代出生的他,思想上已經變得開動,而不像他們父輩那般對于事物的看法很難改變,甚至有點變態的頑固。
更何況,他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一個美-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美籍華人要投奔他,他王十一能不覺得自豪嗎?
他頓了頓,很有禮貌地站起身子來,右手一伸,爽朗地說道:“歡迎歡迎!歡迎你從海外歸來,請坐!”他說到“海外”兩個字的時候,眼睛里放著高功率激光器切割碳鋼時發射出的耀眼光芒。
劉瀾禮貌地鞠了一個躬,回敬道:“謝謝!”說完就坐了下來,似乎明顯感覺到身邊的大班臺偏矮,而這很容易就映襯出對面座者的高大,心中不自覺地就產生了無形的威壓。
低下頭,他將肩膀上的黑色背包,小心翼翼卸下來,放在自己的腳邊,這時候,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細微而又均勻的“嗡嗡嗡”之音,他于是抬起頭,只看見面前的大班臺緩緩上升著,一直升到他的胸前,他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感覺輕松多了。
“你是劉瀾?”王十一的眼光柔和,聲音亦然柔和。
“是的,劉瀾是我的中文名字,我的英文名字叫安東尼。”劉瀾點了點頭補充道。
“今年四十歲了?”王十一問了一句不太著邊際的話,他知道,就憑著一次面試的交談,想了解候選人的經歷和實力,并決定一個候選人的去留,真是比算命先生還難,因此他找到了獵頭,事先已經對候選人的背景做了深入的調查,他也在這面試之前,已經有了清晰的判斷,因此這次的面試,顯得并非最為重要,甚至可以說是走形式的。
他就從拉家常開始,這樣的氛圍會讓面試者感覺到放松。
“是的,今年四十歲了?!眲懙卮鸬?,在年輕的老板面前,他似乎對于自己的年齡有所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