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三老四少街坊四鄰，剛才的表演看得過癮嗎？”中年漢子在場子的中央大聲喊道。

“過癮!”人群里稀稀拉拉幾個聲音回應道。

“深圳的朋友們!您們要是覺得我們耍的好，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無錢不幫，您給我站腳助威，別扭頭一走，帶出個空位來不要緊，您再帶走幾位觀眾那可就不積德了！”在漢子的聲音里，剛才賣命表演的少男少女，手里各端一個黑盆，繞著場走向了人群。

“要錢的!變著法子討錢的。”一個老婦人一邊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一邊自言自語。

畢竟是老人，見識得多，早就看破了這賣藝人的伎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天下也沒有免費的雜技表演。

人群很快就散去了三分之一。

“我們一家四口到處流浪，以為深圳是天堂，大家都很大方，沒有想到，大家跟我一樣，也是在深圳流浪的!”見沒有幾個人打賞，中年漢子竟然唏噓感慨不已。

人群又散去三分之一。

深圳不是沒有有錢人，也不缺那些打賞的看客，不過他們常常駕駛著豪車，出沒于南山福田羅湖那些繁華的高樓大廈，出沒在一些高雅的娛樂場所，他們出手打賞的錢財，足以令這些江湖藝人瞠目結舌。

這石巖的城中村，住的是什么人呢？

你想一想，他們過得好，就不會背井離鄉來打工了，你讓一群背井離鄉的人給你打賞，可能嗎？

那漢子已經在深圳關外的城中村里擺了好幾場了，效果都跟今天一樣，看熱鬧的多，出錢的少!

他也想過去福田擺上一場，那邊管得嚴，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談何容易?

他踩點的時候，發現應人石這地方人流很大，以為今晚會賺一個盆滿缽滿，會是一個美好的夜晚，結果跟前幾日沒有分別。

眾目睽睽之下，那漢子竟然雙膝跪下，那姿勢跟一座石塔轟然崩塌的姿勢一樣，這也成為應人石那個冬天里最為悲壯的場面。

王十一走了過去，用手將他扶了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錢：“老兄，你們表演得很好!”

“謝謝！謝謝這位深圳的老板！下一個節目單掌劈磚!”中年漢子接過王十一的錢，從地上站了起來。

站了起來的漢子，立刻復活了，又生動了起來。

新的節目開始了，散去的人群又開始聚攏過來了，免費看熱鬧，不看白不看啊。

王十一從人群里走了出來，生活不容易，二零零零年出來打工的場景又在他腦海里放電影一般，一一浮現。

那時候，他連一份工作都找不到，失業的時候，也失去了心愛的女人。

深圳讓他失去了很多，深圳也給了他很多。

一樣的處境，他不可能不站出來，拉他一把。

他回去的時候，轎車的收音機里播報了一條天氣新聞：“各位收音機前的聽眾朋友，大家晚上好！插播一條天氣消息，今晚冷空氣繼續南下，預計明天凌晨影響我市，明天SZ市區氣溫驟然降低，有可能出現零度氣溫，請大家注意防寒保暖!”

天啊！不可能吧！今天還是艷陽高照啊！

他開車到達他在西麗的別墅的時候，天果然刮起了寒風，好像有人在某一個角落哭泣!

冷雨夜!細雨在夜空里紛紛揚揚，跟銀針一般，把水泥地面的屁股扎痛。

“王十一，這么冷的天氣，你怎么現在才回來?”見王十一走了進屋，何所憶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今天簽了大訂單!”王十一坐了下來。

“手機沒電了？”何所憶并不關心訂單的事情，天氣變了，她剛才跟他打了很多電話，都是關機，她很冒火，好幾次想把手機砸掉。

“我關了！”王十一淡淡地答道。

“你把人急死了，我以為你失蹤了！”何所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站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暖茶：“老爺，喝杯熱茶!”

王十一接過茶，輕輕地喝了一口，心中有幾分感動，就一把抱住了她。

“親什么親，王十一，你胡子沒有刮干凈，把我臉戳痛了！”何所憶在男人令人窒息的懷里掙扎著。

第二天，深圳不但降溫了，竟然還下雪了。

他是被鬧鐘吵醒的，隨手看了看微信，朋友圈里竟然下起了大雪。

深圳歷史上第一場雪!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穿著睡衣，從床上跳了下來，疾步走向窗戶，拉開窗簾，天啊！真的是在下雪!

“王十一!深圳下雪了！”裸睡的何所憶看到窗外的雪景了，驚訝地坐起了身子，她是裸睡愛好者，看上去雪白一片。

驚訝之余，她胡亂地穿著衣服。

女人穿好了衣服，拉開房門，跑到了院子里，興奮地用手去接雪花。

畢竟地面溫度高，那些晶瑩剔透的雪花落在地上，就碎了。

濕濕地，碎了一地!

“何雪憶!深圳下雪了！你應該回來了，回來看看！”窗戶邊默然而立的王十一嘴里喃喃自語。

“你不會回來的，你也看不到深圳下雪!”王十一的淚水流了下來。

因為，現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一絲半點關于她的消息。

同學聚會上也沒有得到何雪憶絲毫的消息，王十一以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有她的消息了。

他能夠得到她的消息的途徑只有兩條，一條是通過同學途徑，他們都曾經在115班同一個屋檐下讀書，這一條已經證明不可行了，同學聚會這么大的活動中，都沒有身影，沒有一星半點的消息，此路已經不通了。

第二條就是找到她的老家，她是舂城的，舂城能有多大啊，找到了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就有了她的消息，可是她是一個孤兒，出國的時候，也是無牽無掛的。

“不可能再見面了！也不可能再有她的消息了！”王十一每當一想到這件事情，內心里就會泉水一般冒出一股清澈的聲音來。

可是讓他王十一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十三年后，他竟然會如此機緣巧合地得到了她的消息。

那個名叫何雪憶的女人，那個曾經跟他無比深情地說過“水來了，我在水里等你，火來了，我在灰燼中等你”的女人，最后卻死在了大洋彼岸，孤獨地葬在一處公墓里，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