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那時候所有的大陸人一樣,何雪憶對于香港的一切,都充滿著好奇,也充滿著好感。
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關于香港的一切,在每一個人的嘴里,吐出來的都是一些溢美之詞。
是的,剛回歸不久的香港,在大陸人眼里,是完美的,是應該被寵愛的。
就連耳朵里聽到的最流行的歌曲,也是香港人唱的,譬如大街小巷里播放著的陳奕迅的。
就連記憶里印象最深的幾部電視劇,也是香港人拍的,譬如愛國功夫片。
霍先生果然沒有食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心急火燎地跑到了車庫,一個人驅車去了位于港島中環皇后大道的陳意齋。
那是一家有著近百年歷史的糕點店,享譽港島。
他之所以要跑去陳意齋,是因為那邊有讓人難以抗拒的美食燕窩糕,他曾經讀過張小嫻的文章“陳意齋的燕窩糕用來哄女朋友最好,接她下班時帶一盒,她一定愛死你。沒男朋友,就自己買來哄自己吧!”
要讓女孩子開心,燕窩糕是必殺的零食了。
一陣秋風吹起,霍先生手里提著一盒剛做的燕窩糕,從店里走了出來,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好像一個中學生,辛辛苦苦,終于完成了老師布置的家庭作業一般。
逢場作戲了很多次,也為很多女孩買過很多次燕窩糕,但是,這一次他是認真的,他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愿望,要特意跑去陳意齋買。
平日里,他只是開車路過皇后大道的時候,順便會給自己喜歡的女孩捎帶上一盒。
這一次,為了買一盒燕窩糕,霍先生竟然不顧上班高峰期的擁堵,從港島的這頭跑到了那頭,也是夠瘋狂的了。
這一切,都只是為了那紅顏粲然一笑!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載著一盒燕窩糕,他心急火燎地朝著口岸開去。
十一點鐘的時候,他的車停在了購物公園。
他疾步走進了咖啡店,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何雪憶見是熟客,就走了過去:“上午好,霍先生!”
“何小姐,我今天給你帶來了我們香港的特產,陳意齋的燕窩糕!”霍先生一邊說,一邊從背包里取出來一個精美的盒子。
他特別用心地把盒子打開了,輕輕地取出一枚,遞給了何雪憶:“今天早上剛做的!”
“剛做的?”何雪憶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是的!我今天早上開車去店里買的,燕窩糕經受不了存放,最多只能放三天,第二天糕點會稍稍發硬,第三天便是石膏般硬了,只得丟掉,最好吃的是現場做的。”霍先生微笑著看著何雪憶。
“真好吃!”何雪憶將燕窩糕放進嘴里,一邊點頭,一邊贊嘆道。
“燕窩糕不但好吃,還可以美容養顏,女孩子越吃越漂亮!越活越年輕!”霍先生說話的時候很興奮,如此美味的東西,他擔心何雪憶不識貨。
“哪我豈不會變成了天山縹緲峰靈鷲宮主人了?”何雪憶微笑著說道。
“你比天山童姥漂亮多了。”霍先生忍不住夸獎道。
“馬莉!”何雪憶轉過身,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女服務員喊了一聲。
馬莉見她手里拿著零食,就走了過來:“你嘴里吃的是什么?”
“燕窩糕!”何雪憶低聲說道,一邊說,一邊遞了一枚給馬莉。
“口味真好!”馬莉一邊吃,一邊贊嘆道。
“這是全香港人,最引人驕傲的零食!”美食果然是美女的毒藥,霍先生有點心花怒放的感覺。
“難怪這么好吃啊!你是香港人嗎?”馬莉驚訝地看著霍先生,那食品包裝盒上,印的都是繁體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是的!”霍先生得意地笑道,香港人,一個在大陸人面前,極其富有優越感的身份,他當然自豪。
那一天,他點了一杯咖啡,看著何雪憶捧著那盒燕窩糕離去,他的心里,比吃了現場制作的燕窩糕還要開心。
“你是怎么認識這個香港老板的?”她們轉身離去的時候,馬莉好奇地問道。
“我的熟客,常常來喝咖啡,時間長了,就認識了!”何雪憶解釋道。
“我跟你差不多時間進店的,你能夠認識香港老板,唉,我怎么就不能夠認識啊!”馬莉嘆了一口氣說道。
她們遠去的對話,隱隱約約地飄進了霍先生的耳朵里,讓他感到幸福充實。
他喝完咖啡離開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一邊回頭,他一邊回想著何雪憶吃燕窩糕的樣子,那簡直就是一幀世界上最美的畫,那是一副任何丹青都無法描摹的畫。
那副畫就懸掛在他的記憶之門。
他一邊走動著,一邊跌進了幻想的深淵。
“砰!”一聲巨響。
發生了什么?霍先生警覺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看見幾個齙牙的女人朝著他吃吃地笑。
糟了!自己的額頭跟廊柱撞到一起了。
他用手摸了摸額頭,的確有一個角,一撞擊,就成了牛魔王。
一想到牛魔王,他就想到了丑八怪,千萬不能讓咖啡館里那群美女看見。
被她們看見了,他那唯一殘存的一點自信就會化為灰燼,今后,怎么能夠在女神面前抬起頭來呢?
更不要提表白!
一想到這里,他就快步朝著外面跑去。
身后那幾個齙牙的女人,實在忍不住了,都哈哈哈大笑了起來,粗大的腰肢,一弓一弓的。
接下來的日子,每當過來喝咖啡的時候,霍先生都會給何雪憶帶上一包零食,而她會很快樂地接受那些禮物。女孩,天生就無法抗拒那些包裝精美,口味獨特的零食的誘惑,何雪憶也不例外。
“那個香港大老板看上你了!他可比王十一強多了!”空閑的時候,馬莉說道。
“馬莉,你瞎說什么呢?”何雪憶有點生氣了。
“大老板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的命真好!”馬莉一臉羨慕地看著何雪憶。
“他只是我的熟客而已,你別想歪了!”何雪憶正色地說道。
說完,她轉身去服務顧客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他們認識已經一個多月了。
“你爬過蓮花山嗎?”一天,霍先生一邊抿著咖啡,一邊抬起頭問道。
“沒有。”何雪憶搖了搖頭。
“蓮花山是深市的象征,不爬蓮花山,就等于沒有來過深市,你到深市都兩年多了,竟然沒有爬過啊,難道沒有遺憾嗎?”霍先生想著跟這個漂亮的女孩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應該想辦法把她約出去。
“我也想去爬爬!”其實,何雪憶工作的地方,距離蓮花山步行最多也就半個小時,每天上班的時候,她抬頭都可以望見那一片郁郁蔥蔥。
“哪一天你有空,咱們一起爬山去。”霍先生提議道。
“好的。”何雪憶沒有拒絕。
他們相約去爬蓮花山的那天,正是深秋,公園是免費的,周末來公園玩的人也有很多,那些充滿童真的人,在風箏廣場上,將紙鳶放飛得很高,把秋天最后一段天空裝扮得別有生機。
四處都是歌聲,蔭蔽在大椰子樹下的離退休老年人合唱團的成員們,有著明確的分工,主唱人員站在場子的中央,面敷脂膏,旁若無人地引頸長歌,聲音依舊靚麗,惟有那臃腫的身軀,此刻已經難掩老態。其他人則分司吹奏彈,他們演繹的都是些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歌曲,聽起來的確很是激蕩人心。
這或許就是我們所追求的“老有所樂”的最高境界吧。
圍觀喝彩的也是一些中年以上的人,這些在大街上根本就聽不到的紅歌,已經變得稀有,依舊唯美的旋律,會把他們帶到純真年代。
周圍是高大的椰子林,是孔雀尾巴一樣打開的肥綠的旅人蕉,異木棉左邊的一片闊大的林子里,聚集著形形色色的人,上了年紀的大爺大媽們在人群中自由地穿梭著,仿佛在趕一場最重要的集市。那些青春的樹上張貼著寫滿字的白紙,有的在春風中靜靜搖曳著。
何雪憶走近一看,樹上貼的都是“征婚交友廣告”,并且都留有征婚者的聯系電話或者QQ號碼,原來都是些老人在為自己的兒女尋覓對象。
站在山頂,就可以望見整個FT區,甚至還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香港的山。
“我的家在那邊。”在山頂上,霍先生指著香港的方向說道。
“什么?你的家在那邊?我什么也沒有看見啊,那邊根本就沒有高樓,香港難道跟農村一樣?”何雪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樓在山的背后,靠近大海,一棟一棟,比深市的蓮花山還要高。”霍先生興奮地說道。
“是嗎?”何雪憶感覺很驚訝。
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當夜幕要降臨的時候,霍先生小心翼翼地提議說:“今晚上‘金逸國際影城’有大片,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就在‘中心城’,你上班的那個地方。”
“不用了,我們才認識一個月,以后有機會再一起去看吧!”何雪憶拒絕道。
大白天跟熟人出去玩,她不會拒絕,黑夜里,跟一個男人一起看電影,她接受不了。
讀高中的時候,她就知道,男女之間單獨出去看電影,那叫作約會。
霍先生想想也對,點點頭說道:“改日我請你,你一定要賞臉!”
不過讓霍先生失望的是,他最后還是沒有請到何雪憶一起看電影。
二零零二年的五月,她突然悄無聲息地從“Waiting咖啡館”離職了,而且是自離的,謎一般地消逝在了他的天空。
此后,他每次經過蓮花山的時候,都會抬頭看看她一身蔥綠,想起一個姑娘。
那是一座寂寞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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