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高能(2)
終于,邏輯又回到倫理道德允許的范圍:媽媽仍然是一個賢妻良母,爸爸也沒有被戴上綠帽子,冤枉地替別人養大兒子。他們夫婦確實生了一個兒子,并將他養大成人到二十多歲,他就是高能——但不是我!
也許,我只是擁有了一張和高能一樣的臉,或許還有和高能一樣的嗓子,除了我能唱出比他更高的音域,達到張雨生那樣的境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猶如我劇烈抖動的心臟。
煩躁地徘徊幾步,突然沖出房間回到靈堂問:“媽媽,我是你的兒子嗎?”
“傻兒子,你真是瘋了嗎?”
媽媽疑惑地搖搖頭,而她的眼睛卻被我看清楚了——她沒有說謊,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的親生兒子,因為我是以高能的面目出現在她的面前。
“對不起,媽媽。”我也抓著媽媽的手,放到嘴邊親了親說,“你有沒有留著我小時候的東西,比如頭發之類的?”
她想了半天才說:“想起來了,你出生以后不久,我把你的胎毛都保存下來了?!?/p>
“在哪里?”
媽媽回到臥室,在五斗櫥里翻箱倒柜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鐵皮盒子。
看得出她保存得很好,打開來是一撮胎發,淺淺的顏色又細又軟,二十多年卻還像剛剛剪下來。
“這就是你的胎毛,媽媽留著它就像存個紀念,看到它就會想起肚子里懷著你的時候。”
她說著摸了摸我的腦袋,好像我還是媽媽懷中的嬰兒,假設我真是高能的話。
忽然手機又響了,退回自己房里接起電話,果然是莫妮卡:“喂,昨天晚上,常青已經從酒店退房離開,不知道他去了哪里?!?/p>
“該死!”我壓低聲音狠狠地說,“昨晚他騙了我們,根本不是什么約會,就是想把我們騙走,然后溜回去退房,以免我們再找到他!”
“但我查到常青的底細了,1958年他出生于中國,1979年成為恢復高考以后的首批大學生,1983年獲得美國柏克萊大學的獎學金,得以赴美留學深造,畢業后留在美國工作。80年代末,他神秘地成為百萬富翁,并加入美國國籍。但他并未在任何一家公司供職過,也沒有經營過什么企業,誰都不知道他巨額財富的來源?!?/p>
“這次他怎么會回國的呢?”
“他在三天前回國的,根據入境記錄,這也是他今年,懷著黑色的心。
我的父親高思祖的追悼會。
這也是我最近第二次來到殯儀館,上次送別的是上吊自殺的陸???。
我租了一個不大的廳,放好花圈就顯得有些擠了。親戚朋友與單位同事加在一起,總共不超過三十個人,看起來冷清又寒酸。媽媽一直掉著眼淚,舅舅牢牢扶著她的肩膀。父親單位領導先致了悼詞,接著我作為唯一的兒子,向來參加告別儀式的親朋好友們致辭。
我的最后幾句話是這樣的——
“爸爸,直到你生命最后的時刻,還在想著如何保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傷害。你說你深深地愛著我,對此我深信不疑,你以生命實踐了誓言。雖然,此刻的我悲痛欲絕;雖然,我幻想這一切都沒發生過;雖然,如果我有機會穿越時空,絕對會阻止你的離去;但是,我仍然要對你說——爸爸,你是一個偉大的父親,也是一個偉大的男人,即便整個世界都無法理解你,但只要你的兒子我能夠理解,你在九泉之下也當安息吧!永別了,爸爸?!?/p>
說完這段我已淚如雨下,媽媽也已泣不成聲。其他人雖聽不懂我的意思,卻也被我的情緒和氣氛感染。隨著向遺體告別的哀樂聲響起,所有人的心都被父親揪著,走向帷幕后的水晶棺材。
作為兒子我走在最前面,看著玻璃下的父親——他被化妝打扮得不錯,看起來栩栩如生,穿著一套我專門給他買的西裝,父親這輩子幾乎從沒穿過西裝,這是他最后的機會了。在沉重的哀樂刺激下,我顫抖著撫摸水晶棺材,卻摸不到父親冰冷的臉,只有我自己打落的淚水。
無論我是否他的親生兒子,但我確實把他當作自己的父親,在他生命消逝之后,才真正感受到了他的父愛,竟那么深厚那么偉大!
追悼會已近尾聲,大家轉了一圈回到原地,所有人與父親告別。母親幾乎昏倒在棺材前,被舅舅阿姨拉了回來。當我們又排成幾列,向父親遺體三鞠躬告別時,外面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聲。
黑衣人。
居然看到十幾個黑衣人,穿著黑色的風衣戴著黑色的帽子,胳膊上戴著黑紗,捧著十幾個花圈進來。所有花圈寫著“高思祖先生千古”的毛筆字,卻沒留下任何贈送者的落款。他們簇擁著一個男人,同樣也是一身黑衣黑帽外加黑色墨鏡,看不清他的長相。
但可以肯定——這個人絕對不是常青,因為他的身材要比常青高大很多。
這群黑衣人走進追悼會現場,使原本就狹窄的廳里,顯得更加擁擠逼仄。我沖上去詢問是什么人?但他們都低頭不語,樣子倒還畢恭畢敬,我也不敢貿然把他們趕走,說不定真是父親生前的朋友呢?
中間那個戴著墨鏡的黑衣人,緩緩走到父親的水晶棺材前,摸著玻璃沉默了半晌。大家都搞不懂這幫人是誰?看起來很像《黑客帝國》里的打扮。
黑衣人圍繞父親的遺體走了一圈,沒有和在場的任何人打招呼,一言不發地離開追悼會。其他的黑衣人圍繞著他,快步走出殯儀館。我疑惑地跟出去,卻看到他們跳上幾輛商務車,一陣風似的揚長而去。
追悼會結束后,我讓人照顧好悲痛的媽媽,陪伴父親去走人生最后一程——火化。
我變得很堅強,冷靜地看著父親,看著他被緩緩送入焚尸爐。
最后的告別。
藍色的火焰,熔化了一切,熔化了一個男人的一生,熔化了一個家族的秘密,熔化了許多野心與欲望,熔化了我的眼淚。
直到父親變成一堆塵土。
我親手撿拾父親的骨骸,裝入了他的骨灰盒中。
然后,我輕輕吻了骨灰盒上父親的照片。
不管在一年半以前我是否認識他,但至少在我變成植物人的時候,在我獲得重生之后的七個月內,他就是我的父親,他愛我,我也愛他。
晚上,我完全挑起了家庭的重擔,招待親戚們吃了豆腐羹飯,一直忙碌到很晚,最后陪伴媽媽回家。
白天哭得太厲害了,媽媽已經筋疲力盡。我攙扶著她到床上躺下,始終握著她的手。媽媽喃喃自語,念叨著父親的名字,我不停地安慰她,直到接近子夜,她才漸漸沉睡過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嘴唇顫抖著嘆息一聲,才發現自己竟哭不出來了,似乎所有淚水都在焚尸爐被熔化了。
等待我的是漫漫長夜,不知怎樣才能捱過?隨手打開收音機,調到電臺節目“面具人生”,秋波充滿磁性的聲音——
“一年半前,我遭遇一場嚴重車禍,變成了植物人,在醫院昏迷了整整一年,竟奇跡般地醒了過來。我回到原來的公司上班,回到原來的生活,卻對以前的自己一無所知——我丟失了全部記憶,甚至懷疑我是不是原來的自己?我遇到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有人吊死在我的辦公桌上,有人給我留下短信后神秘失蹤,有人悄悄地跟蹤我……最近,我被公司裁員了,父親也不知什么原因自殺去世,周一就要舉行追悼會。我感到孤獨絕望,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我知道,我不愿向這個世界妥協,不愿與其他人同流合污,不愿淪落到這個極不完美的現實之中。
蘭陵?!?/p>
這是我的故事。
我默默守著收音機,聽另一個人的美麗聲音,娓娓道出我的故事,我的悲傷,和我的絕望。
這是兩天前我寄給秋波的信,沒想到這么快就收到了。節目編輯肯定第一時間念給了她聽,并迅速翻譯成了盲文,由她在今夜的節目里念了出來。
電波穿越這個城市的黑夜,傾訴著盲姑娘——主持人秋波的聲音:“蘭陵,你的故事讓我很感動。那么我也來說我的故事,許多老聽眾都知道,其實我是個盲人,但不是天生的。十歲那年意外遭遇了一場火災,我在煙霧彌漫的老房子里,救出一個比我大兩歲的男孩。為了在煙霧中看清逃生的路,我的雙眼受到有毒氣體的傷害,當我被消防隊員救出來后,就永遠失去了光明——不管白天黑夜都生活在黑暗中。那一年的電視新聞里,我成了見義勇為舍己救人的小英雄,許多中小學都紛紛展開學習我的活動?!?/p>
聽到這我徹底被震住了,媽媽曾經告訴過我,在我(假設我是高能)十二歲那年,遭遇過一場嚴重的火災,抱著我睡覺的外婆窒息而死,而我也陷入昏迷。是鄰家的十歲女孩救了我,而那女孩卻因此雙目失明。
就是她!
就是此刻隔著午夜的電波,坐在電臺直播間里,這個名叫秋波的盲姑娘?
雙手顫抖地捧著收音機,聽著秋波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我卻后悔為什么要救人?當時有機會逃脫的,如果不是為救那個男孩,我不會受傷并雙目失明。我不想做什么英雄,也不想接受榮譽,只想要回自己的光明!最初三年,我終日怨天尤人,無法接受成為盲人的現實。十三歲那年,忍無可忍的我決心終結這種生活——跳進了郊區的一個湖泊,當我即將溺水身亡,卻對這個決定追悔莫及時,有個少年奮不顧身跳入水中,將我從死亡邊緣救了出來。從此我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困難,只有彼此幫助支持,才能一起攙扶著站起來?!?/p>
我劇烈地晃動著身體,抱著收音機躺在床上,接著聽秋波說——
“蘭陵,你在信里說你非常喜歡張雨生的歌,又說你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請讓我為你播放一首張雨生的歌,記住那句話——我的未來不是夢!”
電波中又響起那熟悉的旋律與聲音,當我是另外一個人的時候,曾經狂熱地喜歡過張雨生,現在卻完全遺忘了那段記憶。在我最最絕望最最迷惘的時刻,只有聽著張雨生嘹亮的歌聲,才仿佛夢回真正的青蔥歲月,回到那個真正的我。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陽下低頭
流著汗水默默辛苦的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
也不放棄自己想要的生活……
沒有父親的日子。
第五天。
等待了整個下午,在醫學院白色的走廊,困倦地坐在長椅上。模糊的視線里,晃動著一頭栗色的長發,還有一雙混血的深邃眼睛,如波斯貓漸漸湊近。
“高能,如果你不是高能,你會怎么樣?”
這句悖倫讓我搖搖頭:“不知道?!?/p>
“你希望自己是高能嗎?”
“現在想來,我倒希望是高能?!蔽野杨^靠在墻上,看著窗外陰郁的天空,“如果我不是高能,那我就不是蘭陵王第49代孫,我身上也不再具有蘭陵王家族的秘密,那么我遭遇的所有恐懼與痛苦,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白白忍受了那么多苦難,而那些暗中監視我并傷害我的人們,難道都找錯人了?最重要的是,父親是為了保護我,確切地說是為了保護高能而死的,但如果我不是高能,那么父親不是自殺得太冤了嗎?”
莫妮卡眨著絲綢之路般的神秘雙眼:“不管你是高能還是其他什么人,我都會繼續幫你?!?/p>
“假設我身上沒有秘密?假設我與蘭陵王沒有任何關系?假設我原本只是個普通人?”
“不,如果你不是高能,那么你身上的秘密,可能比高能家族更加重要!”
后面的小門打開,一個醫生走出來說:“可以拿報告了!”
這是一份DNA比對的報告。
前天晚上,我從媽媽那里拿到了“我”出生時的胎發,然后給莫妮卡打了一個電話,請她找人幫我鑒定一下,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的胎發,究竟是否屬于同一個人?
今天上午我們就來了,先給我抽血化驗,再給“我”的胎發化驗。在此之前,莫妮卡已經在天空集團的員工資料里,查到了“我”剛進公司時做的體檢報告——高能的血型是O型。上午我已經重新化驗了血型,再次確認我的血型是AB型。
我不是高能。
而高能是O型血,他是由O型的父親與B型的母親生出來的。所以母親并沒有做過對不起父親的事,她確實為父親生下了O型血的高能,但不是AB型血的我。
比血型更準確的是DNA鑒定報告,輕聲讀出報告上的數據,雖然并不能知道我是誰?但至少可以確認我不是誰!
現在由基因來說話,最公正的末日審判——胎發中所提取的DNA,與我身上提取的DNA經過比對,證明屬于兩個不同的男性。
蓋棺定論,水落石出,高能是高能,我是我,我和高能是兩個不同的男人。
我不是高能,我是誰?
思維開始倒流,從現在起按下倒進鍵往后——父親的自殺——被公司裁員——杭州龍井——讀心術——嚴寒與方小案的失蹤——陸??盏牡跛馈卣饡r收到的話——七個月前從醫院醒來——黑暗,一片虛無的黑暗,只有一條長長的產道,不知來自何方,也不知通向何處?那是宇宙大爆炸的前夕,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只有“無”。
當這部詭異的電影從中段往后倒退,一直倒回片頭字幕升起時,我卻再也看不到自己,只剩下渾沌的黑暗深淵,那就是我丟失了的記憶?我真正的過去,不是作為高能,而是作為另一個人?
我發覺自己又回到了七個月前,回到昏睡一年剛剛醒來后的狀態——我是誰?全部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他們說我是高能,我就相信自己是高能;他們說我在天空集團上班,我就相信自己是天空集團一員;他們說我是個平凡普通的窮小子,我就相信自己是沒人要的猥瑣男!
不,這一切都是假的,竟然沒有一樣是真的!我的名字是假的,我的家庭是假的,我的工作是假的,我的全部的人生都是假的!也許,連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也是假的!
該死的!我只不過長了一張與高能相同的臉,與他相仿的嗓音,還有相近的體形,除此以外就再沒有任何關系了!
莫妮卡也搶過報告讀了一遍:“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雖然你不是高能,但你可能擁有一個比高能幸福百倍的過去,一個比高能更完美的家庭,一個比高能更成功的人生?!?/p>
就在她看著我的同時,我也從她的混血眼球里,看到了她真實的心里話——
“他!他居然不是高能!那么就意味著,一開始我就找錯了人?是某些人故意設下的圈套,還是比高能更重要的人物,才會頂替了高能的人生?”
她的這段內心獨白,也再度證實了我的猜想:她原本就是有預謀地接近我,確切地說是為了接近高能。
突然,我已不再關心什么蘭陵王,什么藍衣社,什么家族秘密了!這些都是高能的過去,與我沒有任何關系。至于我為什么變成高能,要么是陰差陽錯,要么是天大的陰謀!
現在唯一關心的是——我是誰?
“以前所有的線索都已與你無關,但除了一條?!?/p>
莫妮卡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什么?”
“中美太平洋醫院,你是在那里醒來的,你現有記憶的源頭在那里,只要你的記憶還沒有恢復,那里就是你的出生地!”
“是,我記憶中的第一個人,是那家醫院的護士,接著是華院長——”我的目光亮了起來,“是他第一個告訴我:我是高能!如果說有誰故意欺騙我的話,那么華院長的可能性最大,他身上的疑點也最多!”
“中美太平洋醫院在杭州的分院,距離高能出車禍的隧道口不到五十米,高能——或者是你,從杭州的這家分院被轉到上海的總院,然后沉睡了一年。既然你不是高能,那么高能又在哪里呢?”
“明天,我們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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