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飯點,樂師們就興沖沖地陸續趕來了,這幾天的排練對他們的打擊不小。
不但要聽從一個奶娃子教自己怎么演奏曲子,更可氣的是這個還沒自己半人高的奶娃子用那柄奇特的樂器拉出來的曲子還出奇的好聽。
感情自己拉了這么多年的曲子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奶娃子懂的多。
不過也有令人欣喜的地方,原來曲子還能這樣演奏。百多人同奏一曲,高低起伏,抑揚頓挫。
時而如高山流水,時而如驚濤拍岸,能讓人瞬間進入一種忘我的境界。甚至有人大言不慚道即便嵇康再世都奏不出如此動人的曲子。
眾人很快就迷上了這種演奏方式,每天都提早來五里坡義學等候排練開始。
等樂師們到齊之后,王浩環顧四周,突然想起今天還有個新人沒有到場。
趕緊去自己辦公室連拉帶拽的將正在品茗閱書的鄰居大哥“請”到了操場正中,還讓人搬來椅子讓他坐下,這算是今天唯一的觀眾。
鄰居大哥看著這校場上密密麻麻的數百人,簡直莫名其妙。除了學子,另外三五成群聊天的一大幫人貌似全都是樂師。
今天這半天所遭遇的光怪陸離的事情,仿佛就是在經歷一場荒誕的夢,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極限。
包括不遠處的如月,同樣如此。
午飯前聽了王浩的解釋后,將信將疑的隨他進了惟信堂,這個惟信堂她聽折家那位紈绔公子吹噓過,竟然是真的。
昨日說的粗茶淡飯,也是真的。
兩個饅頭,一碗稀粥,一碟咸菜。邊上的學子倒是每人都有一塊肉,而老師卻是沒有的。
聽那折家公子講,這義學目前的大部分開支都是由王浩此人出資的,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一聲長哨將如月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王浩舉著個銅皮喇叭向臺下大聲喊話,“請參加上半場第一場節目的同學上臺,也請負責此場配樂的樂師做好準備。”
隨著一陣有序的忙碌,片刻之后,參加本次演出的同學就已各自就位。
這第一個節目想必大家已經知道,沒錯,正是。而且是正宗的廣場舞版。
說起這首歌,土是土了點,作為傳唱度覆蓋至大江南北的神曲,能火不是么有原因的,因此不論土不土,能讓每個人都能哼上兩句的歌,就是好歌。
配合廣場舞這個黃金搭檔,即歡樂又愉悅,作為開場曲目,能迅速的激起人們的熱情,隨之產生共鳴,起到迅速拉動觀眾情緒的效果。
節目開場是一段神經質般短促明亮的二胡齊鳴,緊接著由大鼓敲出節奏感極強的動次打次。
場上百多個娃兒隨之起舞,歌聲也跟著節奏響起。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教坊司的樂師們這些天感覺自己患上了點頭癥,每當這支曲子的樂聲響起,他們就會不由自主的跟著節奏點頭。
這是一種無法自控的魔力,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不光是點頭,那腿也會不聽使喚的跟著歌聲打起節拍。
這是一種非常美妙的境界,每每沉浸其中,心情也會隨之格外舒暢。總有一種想放聲歌唱的沖動。
此時的如月如遭重錘般呆立原地,怎么會這樣,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分明是一首淫詞浪曲,然而用這樣的方式演繹出來,卻完全換了一個意思。
一記記節奏感極強的鼓聲猶如打在自己的心房上,一顫一顫的,令她沒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思考歌詞本身的含義。
稚嫩的童聲唱的其實并不算出色,然而整齊劃一,百多人齊聲高唱卻能直接將歌聲打入心底。
舞姿雖極其簡略,但井然有序與樂聲完美契合,此刻的她,只想隨著曲聲放飛自己,跟著這些孩子一道舉手搖擺。
唱了這么多年的曲子,卻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事,聯合起來,竟能產生如此龐大的氣勢。
直到一曲結束,掌聲響起,如月仍呆立在原地恍若夢中。
同樣恍若夢中的還有鄰居大哥,從樂聲響起的那一刻,輕捋胡須的右手就被定格在那里了。
整個人仿佛就被施了定身術一般,連遭怪誕場景打擊的鄰居大哥發自內心的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自己一定是在一場黃粱大夢之中,否則今日周身的一切不會如此離奇怪誕。
“如月姑娘?”喚了幾聲都沒有反應,不得已,王浩輕推了她幾下,總算讓她還了魂,“我沒說錯吧?”
“公子!”如月早將那什么浪曲拋到九霄云外,語氣微微有些發顫道,“是如月錯怪公子了。”
“哎沒事沒事,姑娘誤會我又不是一回兩回了,不打緊。那這冊子,現在可以收下了吧?”
如月欣喜的一把接過冊子,匆匆打開翻看起來,前面的一些曲詞大都與第一首類似,直白淺顯,多是白話文。
后面有幾首不一樣的,尤其是其中一首詩詞,雖不甚完整,有好多空缺處,但若能細細潤色一二,必是一篇傳世佳作,這難道也是他寫的?
如月捧著這本剛剛還棄之如敝履的冊子,如獲至寶,欣喜不已。
“公子,可否告知這里面那幾首是為如月所作的?”
“這個嘛……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咱們邊走邊說吧,”此時的操場又開始忙碌起來,伴隨著斷斷續續的歌聲與鼓樂聲,環境嘈雜。
如月聞言乖乖地隨在了王浩身后。
“你不準跟來,”行至上山的山道入口,王浩轉身對隨在如月身后的馨兒說道,“去那邊幫忙。”
“你要帶我家小姐去哪里!”馨兒警惕道。
“帶去山上沒人的地方……”
“你!”
“馨兒……”
打發走了小丫鬟,王浩引著如月朝山頂行去。
“最后一頁的那首,便是為姑娘作的。”
“就一首?!”如月有些急了。
“不,準確的說,應該是半首,這其中的副歌部分,仍是合唱。”
“你……”如月頓感大失所望,搞了半天,屬于自己的竟然只有區區半首。
“又要急了是不是?我說,你這丫頭,看著文文靜靜的,這性子怎的如此浮躁,得改。”
“可是……”
“不用可是了,讓你唱半首是有原因的。不是不想讓你多唱,你要知道,到時你所面對的,不是區區數人數十人。乃是成千上萬,甚至更多。
你以為你的歌聲能傳多遠?你能唱到多大聲音?嗓子會廢掉的。
所以呢,把這一首唱好,就夠了,也足夠了。況且,這最后一首是咱們這次演出中唯一一首有獨唱段落的曲子。”
如月隨在王浩身后,細細回想他剛才說的話,似乎也有些道理,可那也太少了。
“哎,就是這里了,”行至上回帶高文俊他們來的那處石臺,王浩示意她與自己站到一塊。
石臺與地面的落差大了些,如月提著裙子試了幾次都沒上去。
看到王浩伸出的手,心中略微有些羞怯,猶豫著不敢伸手去抓。
王浩見狀,心中了然,把手一縮,只留一截袖子在外面。
如月會意,抓著王浩的衣袖爬了上去。
“明日我叫人來這里修個臺階,你還要經常來這里的。”
“為何?”如月大為不解道。
“以后每日清晨,你要在此處練習半個時辰的歌。”
“只練半個時辰?如月不怕苦,如月可以一直練。”
“練多了嗓子也會廢,我們要唱的不是鶯鶯燕燕的淺吟低唱。唱的如何優美如何動聽。
我們要練習的是如何把歌唱響,唱亮。唱得震撼,不但觸動人們的耳朵,還要觸動人們的內心。
如何練習我懂的不多,能指點你的也有限。
這么說吧,我們的發聲方式主要有四種,喉腔,看我手指的方向。”
說著王浩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咽喉處,將喉腔,咽腔,口腔,鼻腔一一指給如月知道。
“這四個部位可以發出各自不同的聲響,比如這樣,看我口型。”
“啊啊啊啊。”
“呵呵呵呵。”
“嗚嗚嗚嗚。”
“哼哼哼……。”
“噗哧,”還沒等王浩示范完,如月就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王公子也太幽默了。
“嗯哼,你這可不是學習的態度啊……”
如月忍笑施禮道,“可公子的法子實在……”
“實在太過滑稽是吧,還有更滑稽的。”
說著,王浩擺出一副老母雞的造型,繼續道。
“要把歌唱得響亮,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提氣。
我們要把腹內的氣提至這肺葉的上部。”
王浩邊說還邊往自己胸口比劃了兩下,又道:“再將喉腔,咽腔,口腔及鼻腔四位一體,同時發聲。”
“就像這樣,啦啦啦啦……”
“咯咯咯咯,”又沒等王浩示范完,如月再次咯咯咯的笑出了聲。
這次更過份,微微弓腰,一手捂著肚子,肩膀不住抖動。
“公子停一下……如月不行了……咯咯咯咯……”
“嗯哼,嗯嗯,姑娘請注意措詞……”心說我的姑奶奶喲,您可得悠著點,幸虧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來,笑夠了沒,笑夠了就用我教你的法子試試。
收腹,把胸挺起來。記住要把氣壓住,別瀉了。
古人有云:氣者,音之師也。氣弱則音薄,氣濁則音滯,氣散則音竭。
因此對唱歌來講,能控制住胸中的那口氣是至關重要的。
要做到緩則細水長流,急則排山倒海,張弛有度,剛柔相濟。一呼一吸,收放自如。
將胸中的每一分氣都傳達至自己的發聲部位,這樣才不會有破音。”
如月依言照辦,然仍有些放不開手腳的樣子。
“大聲大聲,你吟詩呢,放開些,這里沒人聽得到。”
“對對對,就這樣保持住。”
韓娥就是韓娥,這聲線,簡直完美。還有悟性也是極高,只這短短一會,就已漸入佳境。
只是仍有些放不開手腳,王浩轉身欲走,反正能教的大概也只有這些了。
“公子去哪?”見王浩要走,如月急聲問道。
“這里沒我的事了,你練上半個時辰就自己下來吧。”
“可公子還未曾教如月最后那首歌該如何唱法。”
“不急不急,你先這樣啊啊啊,啊上兩天再說。”
“啊?”
“對,就是啊。”
“柳月娥!公子,如月本名叫柳月娥!”如月對著王浩遠去的背影大聲道。
“月宮中的嫦娥嘛,知道了。”王浩舉手回應,并沒回頭,“我會替你轉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