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司農的話中,王大富更是深刻地體會到了工人對整個工坊,甚至是整個王家的重要性。 與以往的觀念大不相同,之前以為,自己給他們一份活計,就是賞他們一口飯吃了。
所以對手底下的工人,也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在他們面前,也總是把自己放在高人一等的地位。
“當然,該立的規矩還是得立,盡量做到公平公正,尤其不能姑息養奸,這樣會打擊真心為你干活的工人的積極性,是大忌。 另外,我個人建議,工坊的管理層中,盡量不要安排自己族中的一些親眷,尤其是那些沒什么能力,又老是偷奸耍滑的親眷。”
“這……這個……大司農,這似乎有點難呀!”
聽到這里,王大富立馬就想到了自己那個工坊的現狀,別說是盡量不用,如今他的工坊中,負責管事的,基本全是自己族中的人。
而且,別說他的工坊如此,即便放眼整個天下,哪家大商號里主要的位置上,不是族中親信? 用外人管理工坊,別說自己不放心,光是族中親眷的言語,就能讓你煩不勝煩。
如今的狀況就是這樣,哪天二舅家領了一個外甥過來,讓你安排一份差事,你能拒絕?三叔伯家領了個侄子過來,讓你安排個小管事的職務,你能拒絕?
這根本就是沒辦法拒絕的事嘛,而且,用自己族里的人,也能放心不是,他們總不會想著法子來坑你吧? “這一點都不難,你學會拒絕,拒絕了一個之后,你就會發現,這其實也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的。”
“可……可是那樣做,族中長輩那里如何交待?”
“無須交待,情面不是用在這個地方的,再者,但凡在這些事情上面糾纏的族人,都是用錢可以打發的。 當然,如果確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當然可以用,若只是礙于情面,強留下來的庸才,你寧可給他們一份錢財,隨便找個與工坊沒有半點厲害關系的差事,就算白養著這個人,也不能讓他參與到工坊的決策層中來。
我可以在此毫不客氣地說一句,如果一個工坊,始終擺脫不了家族式經營的模式,那他就只能是一個家庭作坊,絕無可能做大做強。”
這一席話,直接把個王大富給聽得大汗淋漓,按照大司農的說法,那如今天下的各個大作坊,大商號,豈不都只是家庭作坊而已?而且是絕無可能做大做強的家庭作坊?
這怎么可能,那如今那些坐擁巨富的大家族是如何做到現在這樣富甲一方的? 可也不能完全否認,因為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那就是京城的那個萬家集團。
王大富知道,這個萬家集團就是從大司農手中發展起來的,而且不過只花了短短數年時間,他們的規模已經大到一個讓人難以想象的地步了。
而且更讓人驚奇的是,這個萬家集團沒有真正的當家者,所謂當家者,是一個叫做董事會的組織。
另有傳聞說,那個萬家集團的真正主事其實就是大司農,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這個萬家集團是在大司農手中發展起來的。
可又有傳言說,大司農早在數年前,就已經把整個產業以一文錢的價格賣給了那個董事會。 而且,這件事情被傳的有理有據,據說連字據都有,不但如此,這字據還是皇上作保的!
想來也是,堂堂大司農,手握天下半數歲入,怎么私下經營一個工坊,可這事想起來,仍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按照大司農的說法,那這萬家集團的內部,顯然是沒有存在裙帶關系的,所以才會在短短數年時間內迅速崛起?可是……
“可……可是不用族中親信,辦起事來,怎能放心?”
“這你就錯了王老板,作為一個企業的最高決策者,你一定要做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也是你的職責所在。
至于企業內部的各種裙帶關系,我在這里打個有些不合時宜的比方,這就好比是治理一個國家,如果把控朝政的皆是皇親外戚,那這朝堂會是一個什么模樣?”
王大富聞言,驚的冷汗直冒,心說大司農這比喻也太聳人聽聞了,自己不過只是辦了個工坊而已,怎么就成了個小朝廷了,這要是備外人聽了去,工坊什么的,怕也開不成了。
不過這道理確實是這么個道理,事實也是如此,想自己工坊中,就有幾個勉為其難收下的族中子弟,多說明顯不是吃這行飯的料,但礙于情面,也還是委派了一份小管事的差事。
平時雖然還沒出過什么大亂子,但底下幾個員工時常有一些非言非語,他也是知道的。
之前還自我安慰等過一段時間,攢些經驗資歷,總會慢慢好起來的,如今按大司農的意思,任人唯親這樣做法,無異于自毀長城,像這樣的人,就該早早地替換掉,換成有能力的來擔當。
“雖說舉賢不避親,但也不能任人唯親,當然本官只是個建議,或許王老板自有難處,但我還是希望王老板能找到一個折中的妥善方案,工坊以后肯定不會只有這一處,把人才的框架先搭起來,這樣以后擴大工坊規模的時候,也能得心應手不是。”
“今日聽大司農這一番經營之道,當真令大富得益匪淺呀真的是!那按大司農的意思,結下這工坊首先需要……改……”
“改制。”
“對對對,改制!”
“你若沒什么具體的規劃,可先去京城一趟,看看萬家集團內部的人事安排及運營模式,也好做個參考。”
“這……這這,當真可以去?!”
這句話,又幾乎把王大富給驚的跳了起來,很明顯,這又是一件聞所未聞的事情。
工坊內部,哪是隨隨便便可以讓外人進去的地方,有些工坊的關鍵技術,甚至連至親都不得入一步的,更別說一個外人了。
“有啥不能去的,隨時歡迎參觀,那里會有專門的管事負責接待,無論是生產車間,還是行政區域,皆可蒞臨參觀。王老板不妨邀上一些同行,一道前往,也大可以告知其他商賈知曉,讓他們也都去參觀參觀。”
王大富再也坐不住了,一個工坊怎么可能透明到這個程度,他們的依仗是什么?
古往今來,哪個行業不都有不可為外人道的吃飯家伙的嘛,這東西要是讓外人學了去,那以后還如何把生意做的下去。
思來想去,又想到最開始兩人所談論的品牌效應,王大富似乎漸漸想通了一些什么。
然后,越想越覺得今日與大司農的一番對答其背后深意越是精妙,不知不覺,竟連這馬車什么時候停下來了都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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