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太太要回來
彼時,阿笙已經離開了浴缸,光裸著身體站在浴室內,抬眸看去,就見磨砂玻璃門外,有一道頎長的身影停在了那里,一動也不動。Www.Pinwenba.Com 吧
一門之隔,阿笙不期然想起以前,她洗澡的時候,他偶爾會悄無聲息的走到她身后,雅痞一笑,含笑低語:“要不要共浴?”
鏡子里,那還是自己的身體嗎?6年前一場車禍,聽說腿部受傷嚴重,安裝了生物支架,多孔結構,骨骼組織或干細胞可以在其中生長。
嫂子徐秋是醫學院高材生,1年前西雅圖連續下雨半月有余,她左腿酸痛難忍,那時候才從嫂子口中得知,在她懵懂混沌的歲月里,曾經有支架植入她的身體里,1―2個月開始降解,骨骼開始生長,5―6個月內,生物支架完全被身體吸收,骨骼大致復原,但下雨多日便會有后遺癥。
她靜靜的聆聽著,仿佛在聽一些陳年舊事。恍惚覺得,那時候的歡愛悲喜,猶如前生。
門外,他手指微抬,似是想敲門,卻最終放了下來,又在那里站了一會兒,方才離開。
他們已經開始學會對彼此小心翼翼,不激進,怕打破這份好不容易重拾的相遇。
她在鏡子里撫摸自己的臉,脫離現實生活太久,所以只能從臉部細微的表情里窺探出未解的過往。
幾分鐘后,阿笙走出浴室,就看到燈光下,陸子初微闔著雙眼,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昭顯著連日來的不眠不休。
燈光把他的身體拉出一道陰影,略顯傾斜,聽到腳步聲,機警的睜開眸,似乎雖然閉目小憩,但卻一直都在注意她的動靜,看到她的同時,已經站了起來,袖子挽起一半的手臂,垂放在身體兩側,似乎隨時都會擁她入懷,或是牢牢握住她的手。
最終端了一杯牛奶給她:“喝完好好睡一覺。”
她很聽話,把牛奶喝了,回到床上,蓋好被子,對他說:“晚安。”
陸子初握著空空的牛奶杯,手指緊了緊,嘴角卻帶著笑意:“晚安。”
他明白,那聲“晚安”是陰影,是抗拒,是無言的拒絕。
她已開始害怕任何人的靠近,包括他。
凌晨,吳奈走到書房門口,步子僵住了。
門開著,燈光灑滿書房各個角落,如果不是親眼目睹陸子初的書房,很難想象在他的書房里究竟擁有著多么驚人的私人圖書庫,宛如小型圖書館,涉獵之廣,令人嘆為觀止。
若干年前,阿笙愛書,學業那么吃緊的情況下,望江苑那么多的書籍還能被她翻閱近乎一半,她說閑時看書,一壺茶,一縷陽光,倘若照在那些墨跡上,就連字跡也會變得很溫暖。
若干年后,購置房產,裝修事宜一律交給別人,唯有書房一切,大到書架,小到一本書,全都是他細心添置的。
他告誡自己,他做這一切,不是因為顧笙,但不能否認的是,不管她在不在,唯有她影響他最深……
吳奈止步,是因為陸子初坐在書房一角的藤椅上,側臉輪廓緊繃,望著占據一面墻壁的書籍,深邃的眸子里早已沒有先前對待阿笙時夾帶的溫柔,反而凝聚著冷冷的寒。
陸子初出現這樣的神情,多年前吳奈曾經親眼目睹過。
2011年即將走近尾聲,陸子初把美國一位跟他年紀相仿的商人逼得家破人亡。
那天,吳奈聽說陸子初生病,來家里看他,走到主臥室門口,正好聽到他在講電話。
“他不說沒關系,先剁他一根手指頭,告訴他,我若想他死,比踩一只螞蟻還簡單,我陪他慢慢耗。”
吳奈愣在了門口,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他記憶中的陸子初不是這樣的,他是刑事法律界天才,連死刑犯都能公平相待,從幾何時起竟然以身試法,挑戰為人底線,如此冷酷,麻木不仁?
透過房門隙縫,他看到蒼白絕艷的男子,掛斷電話后,嘴角揚起的那抹笑冰冷無情,陰戾逼人。
也是在那時,吳奈才知道,在陸子初看似冷靜自持的外表下,其實藏匿著一股壓抑經年的**,那種**叫:暴戾。
如今這種充滿寒意的冷笑再次浮現在他的嘴角,這次是針對誰?為什么他笑得如此冷,眼眸深處卻有著濃濃的悲傷和絕望?
吳奈走進室內,順著陸子初的目光望過去,那面墻擺滿了書籍:有泰戈爾的中英文全套、金庸系列小說、紅樓夢珍藏版套書精品……
陸子初很少看這類書籍,吳奈清楚的記得,阿笙以前很喜歡看泰戈爾的書。
吳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到這樣的陸子初,心里竟是驚痛不止。
陸子初臉在燈光下白的刺目,接近蒼白,聽到腳步聲,朝吳奈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嘴角的笑容開始有了上揚的趨勢,似乎之前吳奈所看,皆是幻覺。
“不困?”陸子初問。
吳奈走到他對面坐下:“剛喝了薛姨煮得咖啡,現在沒什么睡意。”
陸子初往藤椅上一靠:“薛姨煮得咖啡確實提神。”
吳奈垂眸笑了笑,陸子初以前不喝咖啡的,近幾年,茶很少碰,反倒為了工作,沒少喝咖啡,現如今陸子初對咖啡豆的研究遠勝于他。
“你看起來精神狀態很差,不打算補補眠嗎?”吳奈看著他,陸子初氣色豈止很差,看得出來,好幾個晚上都不曾好好睡過覺了。
“再等一會兒,阿笙睡著了,我再睡。”陸子初說著,眼見吳奈正欲抽煙,探身過去,伸手奪走:“這棟房子從此以后禁煙。”
吳奈并不見得非要吸煙,況且平時也沒有那么大的煙癮,眼見陸子初如此,知道他禁煙是為了誰,也不多說什么。
又坐了一會兒,抬眸看了看壁鐘時間,竟然已經凌晨五點了。
吳奈起身時,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回去了,晚上和石濤一起來看阿笙。”
“在這里睡一覺再走。”陸子初也站了起來。
吳奈邊往門口走,邊回頭跟陸子初說著話:“下午還有一場手術需要我主刀,我這會過去,在醫院瞇一會兒,今天怕是要忙上一整天。”
“注意開車。”吳奈現如今是醫院副院長,能讓他親自主刀,怕是對方病情很棘手,陸子初不好再攔著。
吳奈示意陸子初留步,“你趕緊休息一會兒,得空的時候帶阿笙來醫院,我給她檢查一下身體,太瘦了,看著心里也不是滋味。”
“再等兩天吧!”她若不愿,他又怎能強行帶她過去?
陸子初站在二樓落地窗前,看著吳奈開車離開,這才返身回去。
這里不似望江苑,房子太大,于是凌晨萬物俱籟,就顯得空蕩蕩的,他看著自己投落在地毯上的影子,沒表情的笑了笑。
那道陰影反射出另一面的他,仿佛是一個洞,怎么填都填不滿。
那抹微笑注定無法長時凝結在唇畔,小心翼翼的打開門,燈光明亮的臥室內,床上根本就沒有阿笙的身影。
陸子初臉色一變,徑直走到床邊,朝四周掃了一眼,最后把目光凝定在臥室一角。
這一望,目光驚痛。
阿笙蜷縮在角落里,臉埋在雙膝上,長發從臉側披散,垂在了地毯上。
室內暖氣適宜,不必擔心她會凍著,看得出來她睡的很好,需要多少次如此難安入眠,才能把這樣的姿勢維持的自然而然?
垂放在身側的拳頭無意識緊握,陸子初猶如立風之竹,定定的站在那里,牙齦咬出血,也渾然不覺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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