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可能了
潘云飛從來沒有想過她會說出“那就這樣吧”這么云淡風清的話來,仿佛看破紅塵,出塵入道,就要這么走了,世上的事再也沒關系了。Www.Pinwenba.Com 吧愛恨情仇,恩怨癡纏再怎么樣,也沒什么大不了。不由得心驚害怕,生怕抓之不及,再也追不到了。一整天的憋屈使他紅了眼睛,用盡一生一世的力氣嘶啞地問:“小敏,你這是什么意思?我們還沒有開始,怎么可以‘那就這樣吧’?小敏,你不可以這樣!”嗚嗚的聲音不停,害怕到了極點。
靳敏閉著眼睛搖頭說:“云飛,再有什么風吹草動,又或是一丁點的刺激和折騰,我想我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看著穆晨軒的飛機在頭頂飛過,當時在想,怎么會弄到今天這個地步的?說來說去,都是我害了他。還有你,也是我害了你。我不想再害你了。穆晨軒走了,帶著滿身的傷痕走了,我想我也應該換一個新的環境,新的起點。這樣對你我,對揚揚或許都比較好。”
潘云飛居然溢出眼淚,知道她是真的下定決心了,絕望地看著她,哽咽說:“小敏,你怎么會害了我?有沒有害我難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嗎?小敏,你離開我才是真正害了我。”又急又怒,又傷又悲,問出一句始終不敢問出的話,“小敏,你難道不愛我了嗎?”
靳敏怔忪地看著他,淡淡地說:“云飛,你曾經說過,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愛我,所以我答應扛下一切和你在一起。后來,是我對不起你。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對不起你。就算愛你又怎樣?你看,這么多年過去了,只說明世上的事不是有愛就可以的。云飛,我已經累了。”她搖著頭,神情凄愴。再多的愛也比不上茫茫不可預料的世事。
潘云飛焦慮地抓緊她的肩,搖著她說:“小敏,你沒有對不起我,也沒有害了我,你只不過愛我,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我到現在還是那句話,小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既然這樣,我們為什么不該在一起?”靳敏輕輕掙開,無力地說:“世上的事哪有什么理所當然的應不應該。發生了這么多的事,再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
潘云飛直直地看著她,眼露哀傷地問:“為什么會來不及?發生再多的事,經過再多的歲月,你不還是你嗎?我也還是當初的那個我。”靳敏搖頭,低聲說:“云飛,我再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我了。我們分開了七年,許多事都發生了改變。而我,我潛移默化中發生的改變,你簡直不能夠相信。剛才,剛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你看我,吃炸醬面,吃生的菜,是不是很吃驚呢?”
而且這只是極小一部分的改變。而你,彼此相隔了七年,你身上發生的變化亦足以令我震驚。你已不是當年的那個處處被人約束監視的你了。如今的你香港有名的大集團領導,不會再受任何人的束縛,限制。今天的你我,不可能再重復昨天的故事,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可悲之處。世事是如此的變幻莫測,時間是這樣的殘酷無情。”
潘云飛的手失望地滑下來,唇色泛白,喃喃地問:“小敏,為什么會這樣?我們重新開始,有什么不可以!”靳敏還是搖頭,緩緩說:“重新再來?談何容易!這其中發生的事,難道可以當做從來沒有發生過嗎?嬌嬌的的死,你父親的死,你母親的怨恨,還有穆晨軒的離開……這些人這些事,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潘云飛搖晃著她氣急敗壞地說:“小敏,這些事跟你有什么關系!你又不是神,世上的事你能阻止得了嗎?你不要將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擔,你沒有那么偉大,所以沒有必要這么自責。”
她一手撐住太陽穴,瞇著眼說:“有因才有果,這些事不能不說是因我而起。”潘云飛逼她看他,認真地說:“你如果真要這么認為,那么,這些事全部是我整出來的,一切的后果就由我來承擔。與你毫不相干。”他一人扛起所有的責任。靳敏眼睫毛濕潤了,嘶啞著喉嚨說:“云飛,你不要這樣。再追究這些徒然使人痛苦悔恨。不管誰對誰錯,誰是誰非,現在已經不大重要了。可悲的是,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我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
潘云飛聽懂了她的話,慢慢站起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說:“小敏,你既然這樣說,我也可以很認真地告訴你,我沒有想要重復昨天的故事,我只不過想著重新開始。你說你變了,我也變了,這么多年過去了,人不可能不變,不變的那才叫悲哀。可是,至少你還是你,你還是那個人,你沒有變成別人;我也還是我,從來沒有改變過對你的心意。那么,為什么不能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接受你我之間的改變?沒有什么是來不及的,只不過一切從頭開始罷了。這又有什么不可以!”
靳敏怔怔地看著他,然后倒在椅子上,喘著氣說:“可是我現在的心境已經很不一樣了!年輕時候的那些事早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人人的心傷痕累累,支離破碎,沒有一處是完整的。你也沒有比我好多少,那么就這樣結束吧。長痛不如短痛,吊著更讓人痛苦。你看,我和穆晨軒在一起,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當年即使我能沖破阻力,不顧一切和你在一起,也未必會比現在好到哪里去。”結局只怕更加的凄涼。當然是的,那么多的阻力,那么多的仇和恨,那么多的糾葛,再多的愛也不抵事,怎么可能幸福?
她黯然地停了停,繼續說下去:“云飛,就算如你所說,從頭開始好了,那也不是一件什么值得高興的事。前面還不是照舊有龍潭虎,刀光劍影。年輕人可以不怕,勇往直前;可是我不行了,我的半生都過去了。縱然我用盡全身力氣,只換來半生的回憶,我也認了。整整十幾年過去了,回憶里有眼淚,有汗水,有鮮血,有破碎的心,甚至有人命,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現在疲憊不堪,極度疲倦,很累很累……”她話鋒一轉,“云飛,十幾年來,你的心固步自封在我身上。對其他人聽而不聞,視而不見,應該睜開眼睛仔細看一看了。齊悅,她也改過自新了,聽說她回了上海。你們大概還來得及。人生沒有另外一個十幾年了,誰都經不起。”
潘云飛這次既沒有勃然大怒,也沒有大聲咆哮,靜靜地看著她:“小敏,我以前就跟你說過,因為愛你,我不會再對其他人動心,所以你也不用勸我。跟她結婚本來就是個錯誤。我的心亙古不變地系在你的手心里,很早以前就上了鎖,我自己上的,而鑰匙,毫無例外是你的愛。你說再一個十幾年,誰都經不起,可是我不是的,十幾年算什么,我有一生的時間。”他有一生的時間跟她耗。
靳敏驚愕地抬起頭,臉上涌現出疲累的神色,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然后說:“云飛,不要再這樣,不要逼我……”潘云飛快速打斷她:“小敏,我知道,我不會逼你了。以前年輕,不知道物極必反,剛過易折的道理,所以才一步一步逼得你嫁給了穆晨軒。現在,我當然不會再這樣了。你說你累了,那你就好好休息;你說你煩了,那我就不來打擾你;你說你要一個人靜靜,那你就仔細地想一想。不論你要做什么,我全部贊同。縱然你不再愛我了,我也會想盡辦法讓你重新再愛上我。小敏,其實我什么都沒有,給你的只有一生一世的時間而已。”
他說完這些,拉起她的右手,禮貌性地吻了吻,然后說:“發生了這么多的事,我在這里,只會使你心里添堵。我明天就要離開北京回香港了。”靳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泄露其他的表情,也沒有說話。他暗中嘆了口氣,說:“那我走了。”然后又加上一句:“跟揚揚打聲招呼吧。”靳敏進去抱著穆揚出來。穆揚搖著小手,一直說:“叔叔再見,下次一定要再來陪揚揚打游戲哦。”潘云飛點頭,揉著他的小臉,暗中使了使眼色。穆揚立即會意,拉著靳敏的手說:“媽媽,下次再請叔叔到家里來好不好?”靳敏沒有回答,只說:“好了,好了,揚揚,叔叔該走了。”
潘云飛離開前還對她笑了笑,說:“那你自己注意點,有什么事記得給我打電話。”見到她淡淡的臉色,立即轉了口風,又加了一句:“當然,打給方姈也是一樣的。”今天就是方姈打電話告訴他蕭君在警署的。然后放心地走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靳敏,穆晨軒到底在她的心上刻下了痕跡。哎,事到如今,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不得不承認。想通了,也就沒有什么了。何況穆晨軒,穆晨軒亦不過是一個有緣無分的人。誰也沒有比誰好到哪里去。他既然愛小敏,就應該愛每一個階段的她,以前的,現在的,以后的,不論是完整的還是不完整的。至少她也還愛著他,這已經足夠了。還有,孩子都這么大了,他們難道還能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那就這樣吧。”然后走開?完全不可能嘛。靳敏是累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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