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獰
玉門關外,漫天的黃沙,一望無際,空曠而凄涼。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
天上大而圓的太陽,殷紅如血,卻沒有一點熱氣,陰森森的,冰冷刺骨。
一陣狂風襲來,懸掛在城墻上的粗麻繩子,被風吹的晃動了幾下,粗礪的繩子磨著水玲瓏的手腕,猶如萬根鋼針生生刺進她的肌膚,讓已經痛到麻木的水玲瓏艱難的睜開了眼睛,露出一個凄涼的笑容。
被風卷起的滿地黃沙,從她的鼻口間,漫進她的肺部,嗆的水玲瓏咳了一聲,扯動滿身的傷痕,疼得水玲瓏微微的抽搐了一下,讓原本就已經被風吹得干透的衣物,再一次被汗水浸透。
遠處,漫天黃沙的盡頭,有隱隱的馬蹄聲傳來。
恍惚中,她似乎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艱難的扭頭,可是懸掛在半空的身子,隨著風不住的晃動著,讓這個平常看起來簡單至極的動作,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張擎蒼站在城樓的垛口邊,面無表情的看著掛在城墻上的水玲瓏,眼睛微微的瞇了起來:“夫人,你這又是何必。”
“何必?”水玲瓏的嗓音粗啞,卻滿是嘲諷,“是呀,何必呢!”
抬頭,看向站在城墻垛口的那個男人,一身黑衣黑甲的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渾身煞氣,她不清楚,那個時候,她怎么就會喜歡上了他!一頭扎了進去,直至粉身碎骨!
她不明白,為什么她真心實意,掏心掏肺的對他,為了他,丟了自尊,丟了家族,最后,卻還是捂不暖他那顆冷硬如鐵的心!
他為了他的雄圖偉業,他為了激勵他的軍心,他竟然拿她祭旗!他為了……一切他所需要的,一切他所在意的,竟然眉眼也不皺的就放棄了她!
他讓她這許多年來的癡心,成為了一個笑話!
遠方的馬蹄聲漸漸逼近,漫天黃沙中,已經可以看見飛揚的旌旗。
一直站在城墻垛口的張擎蒼,突然伸手拿過了一邊親衛手上的強弓,搭在硬弓上的箭簇,閃著寒光。
張擎蒼雙手猛地一用力,弓拉至滿弦,聲音陰冷如冰:“夫人,你猜猜這次來的是誰?”
馬蹄聲越來越近。
“玲瓏!玲瓏!”慘厲而焦急的呼喚聲,隨著風聲遠遠的傳來,越來越近。水玲瓏心弦猛地一顫,雙足踏在城墻上艱難地想去看清楚那個人,“表哥……”她喃喃著,猛地撕心裂肺朝來人喊道,“快走,走,走啊!”
“是他!”張擎蒼的聲音里滿是嘲諷,“真是一個癡情種子!我的好夫人,你的老相好來了!正所謂有情人終成眷屬,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為夫這就成全你們……”
“張擎蒼!你,這個,惡狼!你若是敢,我死了也要化成厲鬼,要了你的性命!”水玲瓏的聲音嘶啞而銳利,瞪著張擎蒼,一臉的瘋狂。
張擎蒼瞇著眼睛,犀利的掃了一眼水玲瓏,眼中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亮,聲音陡然陰狠起來:“我今日倒要試試,你如何化成厲鬼來要我性命!”話音剛落,手一松,就聽見“砰”一聲弓弦聲響起,一道利光刺穿黃沙,破空而去。
箭帶著呼嘯,隱沒在黃沙背后,凄厲的喊聲,陡然而止,那遠遠傳來的馬蹄聲,也倏然在風中隱沒,頓時天地間,只剩下一片靜寂,死一般的靜寂!
“表哥!”水玲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如漫天血雨一般。
在一片靜寂中,一人一馬沖破黃沙出現在水玲瓏和張擎蒼的眼中,往前疾馳幾步,跌倒在一片黃沙之中,背上赫然插著一枚閃著精光的利箭。
“表哥!”水玲瓏痛的心如刀絞,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又噴了出來,她整個人麻木了一般,只能呆呆的任憑風沙吹刮著繩子不停的在城墻上打著轉。
張擎蒼嘴角的笑容越發的陰冷,一伸手又從親衛手中奪了一枚利箭過來“咯噔”一聲,扣弦上弓。
遠處,撲倒在地上的人影突然挪動起來,如同一只卑賤的螻蟻,一寸,又一寸,在黃沙地中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
“表哥!回去,回去啊!”水玲瓏突然劇烈的掙扎起來,瘦弱的身子,在狂風中不住的旋轉著,嘶啞的聲音就如破碎的玉器。
“玲瓏,我來帶你回家……”風沙中傳來虛弱卻堅決的聲音。
“回家……”她口中咀嚼著那破碎的幾字,心如齏粉,卻再也感覺不到痛。
“回家?”張擎蒼嘴角慢慢的勾起了起來,笑容宛如來自地獄的修羅:“好一對情深似海的表哥表妹,我這就成全你們!”
握著強弓的手,猛地舉了起來,對準了城墻下的王天佑,手一抖,弓弦聲響起,“嗖”,利箭破空而去,隱約中傳來一聲嘶吼,那個挪動的身影再一次歸于靜止。
“表哥!”水玲瓏發出一聲凄厲的叫聲,猛地轉頭瞪向張擎蒼,眼中是滿滿的恨意,“你好,你好!”咬牙,把頭對準城墻狠狠一撞。鮮血從額前不停淌落,視線模糊中,她看到張擎蒼手中的弓箭跌落,她無聲笑著,沖他張嘴,“做鬼……都……不放過你……”
張擎蒼雙手緊緊的抓著城墻的垛口,英挺的臉已經扭曲的不成樣子,猩紅著兩只眼睛,伸手一指水玲瓏,厲聲喝道:“給我……射,射!”
大乾元昊十年,張擎蒼在玉門關殺妻祭旗,起兵反乾。同年,水家聽聞水玲瓏喪生,水家家主大怒,亦在南方起兵,從此,天下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史稱“張水之亂。”
天邊一片血紅,灰蒙蒙的黃沙漫無邊際。
她在黃沙中奔跑,掙扎,妄圖想要抓住前方那個雪白的身影,可是任憑她用盡了渾身的力氣,那人總是在前面一步之遙。
利箭夾著尖銳的呼嘯,疾馳而來。
那如破布被刺穿的“噗噗”聲,清晰的鉆入她的耳中,前面的白影身上霎時密密麻麻的插滿了箭枝。
“表哥!快跑!”喉嚨翻滾,水玲瓏用盡全身的力氣,可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發不出聲音來。
如刺猬一般,渾身是血的身影緩緩的轉了過來,朝著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嘴角輕啟:“玲……瓏……回……家……”
刺眼的殷紅霎時在她的眼前飛散開來,她整個人頓時陷入一片血海之中,慢慢的沉了下去,那帶著鐵銹味的腥氣漫進她的口鼻,她喘不過起來……
“表……哥……”水玲瓏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汗濕衣被。
她拼命的掀開壓在身上的繡花錦被,騰的坐起來,拼命的呼吸著新鮮的空氣,直到那淡淡臘梅香氣填滿整個胸臆,水玲瓏才緩過一口氣,頹然傾倒在紫檀雕花架子床上。
她剛才只是在做夢,她還活著!
伸手按住還在劇烈起來的胸口,她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既然上天垂憐,在她萬箭穿心的那一刻,讓她回到了十二歲那年,一切都尚未發生的時候,她一定要好好的把握,不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把一切都掐滅在萌芽之中!
“小姐,你又做噩夢了?”乳母古嬤嬤撩起撒花煙羅紗帳在銀鉤上掛好,低頭去看水玲瓏,見她臉色蒼白,猶自帶著深深的驚惶,伸手探了探水玲瓏的額頭,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小姐,時辰不早了,奴婢伺候你起身吧。”
古嬤嬤一邊替她脫衣,一邊又叫在外面候著的丫頭侍書:“侍書,小姐起了,快取熱水進來。”
侍書取了熱水進來,古嬤嬤麻利的替水玲瓏脫衣擦洗身子。
水玲瓏沉默著,任由熱熱的布巾擦在身上,緊繃的身子漸漸的松弛下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小姐,夢見什么了?怎么每次都嚇成這個樣子?”侍書一邊熟練的絞著布巾,一邊好奇的打聽。
水玲瓏抬頭看著侍書,眼神中閃過一抹犀利。
侍書是從她記事起就伺候她的,她向來把她當成親姐妹,可是她最后她卻背主忘恩,見利忘義。
剛剛醒來那一刻,她看見侍書時,她以為自己會立時打殺了她,可是最后,她卻還是留下了她,她要看著,她當初到底是為了什么,才背叛了她!
古嬤嬤把一身嶄新的縷金挑線紗裙穿在水玲瓏的身上,一邊服侍她梳洗,一邊吩咐侍書:“今日是小姐的生日,要趕緊些,老王爺剛才傳信過來,讓小姐過去。”
水玲瓏被古嬤嬤的話驚醒,猛然想到就是在她十二歲她生日的這一天,京城里來了圣旨,把她這個水家唯一的嫡女召進了京城!
難不成這一輩子,還要依著上一輩子的路走嗎?
水玲瓏收拾完畢,古嬤嬤陪著她去正院見水家家主鎮南王水弘文,她的爺爺。期間,她據理力爭,希望水弘文能換個人進京,但抗爭無果,她只有進京一條路可走。
同年三月,鎮南王水弘文感激皇上的隆恩,把唯一的嫡孫女水玲瓏送進京城,以示忠心。
大乾元昊二年。
京城,天香樓。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正是青樓最熱鬧繁華的時候。
水玲瓏一只手斜架椅子背上,另一只手摩挲著一把翡翠骨玉的扇子,飛揚著眉梢,斜睨著眼睛,用一種挑剔至極的目光,把紅袖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瞧看了一遍,嘴里“嘖嘖”出聲。
“嘖嘖!好一個我見猶憐的美人兒!”水玲瓏說著,站起來,小小的身子裝出一副萬分老成的模樣來,微微抬起頭看著紅袖,在她面前來回走了幾趟,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櫻桃小嘴柳葉眉,窄腰翹臀杏核眼,肌膚滑膩如玉,柔聲細語媚人心,原來這就是花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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