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沉霜重 (十四)
對學生來說,最不開心的就是半中間把自己喜歡的班主任給換了,那種失望和郁悶是這新班主任無法相象的。Www.Pinwenba.Com 吧于是就有學生搞搞陣,來試探一下這新班主任的能力。新接班的班主任最好的辦法是低調行事,要先了解一下學生情況,盡快地與所有學生交往熟悉起來,掌握了班級情況,方能順利開展工作。也有的人不是這樣,上來就換班干部,不僅要換,還要多安排些班干部,為的不過就是多拉快攏些學生,可結果工作不是順利了,而是更難開展:這糊弄人的小把戲哪個學生看不出識不破,不說如今的學生猴精猴精,那也絕對是見多識廣,有一定的判斷力,弄不好故意作對的事也不是沒有。說到底,如此換屆,還是個工作作風問題和工作能力問題。有人就熱衷小集團,管它是否合理可行,都要重新拉起一桿人馬,讓你好不感恩,一心一意地跟他干;這可是下下策的法子,只能是拉攏一小撮,打擊一大片,又是老年派玩弄的把戲。
老師們是不會給新校長出難題,成年人靠觀察去判斷一個人。一個學期的兩場大考都沒安排好,這新校長關鍵的一步還是沒邁開。一校之長,只會花上面給的納稅人的錢,那不算本事,說穿透點,那總讓百姓聯想到“肥扣、灰色收入、揩油”等熱詞。這老頭校長不主動接近學生,更不想走近教室,也許是覺得校長的級別太高了,在這學校大院里,人家咋說也是一人在上,千人在下,是芝麻綠豆中的西瓜,老大了啊。可是,在學校,最重要的永遠都是學生和學習,考試是考察學生學習的重要手段,應該合理安排每個細節,確保順利進行,不管怎樣,大校長都不該玩失蹤。走近學生,是要走近全體學生,不是只看著那幾個參加比賽的學生;關注教學更不是說光抓住高三、發個“通行證”即可。有時間花納稅人的錢去看比賽,就應該有時間走近全體學生,常進教室看看就如常回家看看一樣重要,才能真正了解學生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如:為什么那么多學生總是手機不離手,為什么有的學生身上有煙味。躲著學生的校長應該是半失職了,考試跑路的校長則是不稱職。戰場上,師長指揮戰役還要指揮部前移,還要用望遠鏡不停地觀望,要及時全面掌握戰況;可他學生娃校長,咋就那么不把考試當“干糧”?就是讓人想不明白呢。
整天想著快速造出業績、快快樹立校長自己的光輝形象,把勁兒都使在爭名逐利的面子活上,自然就忽略了自己最該做的工作。只可惜這不是個別現象,功利名譽哪個官人不眼紅,干露臉的事當然是多多益善。比如,有機會拍照,有記者來采訪時,校長就愛進教室了,而且還比比劃劃的,蠻內行。
林思記得有一天剛站在講臺上,就聽學生問她說:
“老師,新校長算不算?”
“算不算”,這是什么意思,她沒聽懂。“你說什么?”她問。
“你說新校長帥不帥?”學生放慢語速。
林思一愣,原來是帥不帥,不是算不算。這是什么問題,怎么會這么問?
“為什么問這個問題?”幾秒鐘后她反問學生。
“你看學校的網頁上,都是他的照片!”此話一出,下面的學生就笑起來。
原來是為這個!林思想,連學生都看出來這新校長愛宣傳和表現自己,用他們的話說就是“扮酷”。好在林思是英語老師,就馬上用英語說:
“You are younger and much more beautiful than him.”(你們比他年輕,比他更帥。)
“哇,哇哇!”學生們都歡呼起來,有的男孩子還站起來叫喊,那得意天真的樣子,讓林思忽然覺得從來沒發現這些學生這么可愛。
那天監考時,林思還發現一條很有時代特色的橫幅掛在南樓前。上面寫著:“厲兵秣馬,只爭朝夕,為創建國家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而奮斗!”當時她就一怔。過后,那“奮斗”兩字總在眼前出現,使她不由地想起了“文革”時期。在那個年代,這兩個字滿街、滿墻、滿紙、滿嘴都是,那是真正氣吞山河的“文化大革命”時期的豪言壯語。久違了,這么多年都沒看見這樣充滿革命豪情的口號了,她想。想當年,那“文革”年代,到處貼的都是“為……而奮斗的標語”,如:“為**事業而奮斗!為建設社會主義而奮斗!為掃除一切害人蟲而奮斗!”等等,大有不奮斗就不革命的架勢;不過“奮斗”二字用在那幾句口號里還是蠻合適的,那是個口號喊得震天響的年代,可叫得再響,也是空喊。如今,這創建國家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都要奮斗了,實在有點太夸張,太華而不實,太嘩眾取寵了點;不就是用納稅人的錢把設備裝成一流的現代化設備嗎,其次就是把材料真真假假寫的符合要求些。就這也要奮斗,還真小覷了“奮斗”倆字。
這老頭還真能整,怎么挖出的這兩個字先不說,要說的是,這林思又有東西可寫了,她還真就來了一段:
誰都想不到,這“奮斗”倆字還可以這樣用。這種工作都要奮斗,看來是還真沒干過什么大事,不然就不會驚動這兩個字,還把它倆搬進今天的校園。看見這口號又回到了校園,又出現在自己眼前,第一個想法就是,這一定是“文革”時參加過紅衛兵的“老前輩”想出來的。這學校除了校長沒人能決定如何搞宣傳,他能想起這“奮斗”二字,當年肯定沒少用過,這又證明,他應該絕對是50后前半段的生人,沒準都奔60了。本人就是50后,非常懂得50后人的思維方式和言語談吐。想當年,三天兩頭就要寫決心書,以表示自己多進步、多革命,可個個的決心都差不多大,寫的東西自然也雷同。開頭寫革命形勢一派大好,說明你關心國家大事,中間瞎編點內容,因為寫真實的東西危險,結尾一定少不了“奮斗”二字,不寫就是革命意志不堅定,那就成了危險人物。那時常開斗私批修會,就是要把心里的雜念都說出來,以防滑到修正主義的道路上去。誰要是出了問題,必須說給大家聽,還要表個態,就是說說今后要如何如何表現,以表示自己的革命立場多堅定。如:一次,咱玩時不小心,把毽子踢到一張宣傳畫上(記不清是什么畫了),幾個同學都瞪眼吃驚地看著,不由得都十分緊張,但后來并沒人提這事,可自己還是不安心,不說出來就是有私心,這不行。后來就寫了一份決心書,交給老師,開會時還及時發了言表了態,這事就過去了,不然總是心突突的:敢往宣傳畫上踢毽子,那涉嫌對革命運動不滿。那決心書大致是這樣寫的:“目前,全國形勢一派大好,我們班的形式也一派大好,我們又背了《老三篇》(那時學生的背功很厲害),我要學習愚公移山精神,“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很斗私心一閃念,再也不往畫上踢毽子了。我還要活學活用《老三篇》,為**事業而奮斗終身。”那時小學生都愛說奮斗終身,很少說奮斗終生,也許是覺得“終身”比“終生”更徹底、更干凈、更無私吧。
現在的學生都不寫決心書了,不知道這校長今后會否去讓學生寫。要說這決心書,寫多了也有竅門,咱當年的竅門是:一,字無需多,其實多寫咱也不會;二,決心要堅定,這也是跟別人學的;三,用通用的語言寫,這是套路,大家都那樣,套用也是最省心、安全和好寫的。咱那時還小,能寫成那樣已經算是很好、很革命的了。至于“奮斗”倆字,咱的理解就是要奔向一個終極目標,而且還得斗死。“奮”字嘛,咱小,不理解,只知道有的人開個會就給斗死了,不知與那“奮”字有否關系。咱那時和別人一樣,寫什么最后都不忘寫“奮斗”倆字,咱就想啊,咱都愿意奮斗終身了,當然是最革命的,就該沒人懷疑咱了。不難看出,咱對“奮斗”二字那么敏感,是有歷史原因的。
還有,咱記得最清楚的當是毛爺爺說過的:“要奮斗,就會有犧牲。”可見“奮斗”是要歷經艱難險阻、披荊斬棘,是要冒生命危險的。可是,眼下不就是參評國家級示范學校嗎,不至于都奮斗犧牲了吧。實際點應該說:努力工作,早日把我校創建成國家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只這幾字之差,看起來就少了口號的空泛味,還增添了鼓動性,多實在。
毛爺爺還說過:“唯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他校長沒把這句也寫上,看來又是老了,少了一份革命豪情啊,可惜了。
還說那天,咱猛然看見這“奮斗”倆字,心都咯噔地跳了一下:又要死人了?至于嗎。這兩個字太扎眼。雖然當時在監考,可腦子卻游離出考場,想的就是當年寫決心書的情景。那時咱每次都是很認真、很誠實、很堅定地寫這“奮斗”兩個字的。咱不怕死,為**奮斗而死,是大家的決心,絕對不能動搖,這個信念咱那時從沒動搖過,雖然自己也不知為的是啥。如今卻發現,不動搖的人還不止本人自己。人越老,“文革”烙印越深,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都不會忘記這兩個字。自從這校長到來,咱就常常想起“文革”時期的事,主要原因就是他老了,動不動就搬出那個年代的常用詞語,把咱的記憶全撩起來了。唉,他真該多看看報、學會上網,學點新詞多好。都說人越老就越愛說從前的舊事,還沒完沒了。健康節目還說,老人總說去過的事,容易得老年癡呆癥,現在改叫“認知功能障礙綜合癥”,說是叫“老年癡呆癥”有歧視嫌疑。歧不歧視只是一種感覺,若真感到自己被歧視了,說明還沒癡呆,那應該是好事。可這“奮斗”拿到這兒說,的確是生搬硬套呆了點啊。
“只爭朝夕”四個字也是當年最流行的,毛爺爺當時曾寫了一首詩,其中有一句是:“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這些年少有人提到這首詩句,還是只有經歷了當年那個歲月的人,才會想到這句詩。“只爭朝夕”是說干什么都要快,要向車輪一樣快,用現在的話說該是“超速駕駛”,那多是醉酒人干的。如今最快的就是蓋房子,那么多高樓大廈一眨眼就雨后春筍般冒出,比醉駕還快,比當年的大躍進還厲害幾倍。新校長也有躍進情節,一上任就要蓋12層的培訓大樓(后來升級為16層,說是評審時得到更多領導認同,夠典型了。),這眼下,又馬上爭當優秀園丁了,該不是陪領導喝酒產生的酒精作用吧?全然不顧大家的感覺。
“歷史車輪滾滾向前”(這也是當年的流行語),但是,留下的印記不會消失。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身上總會留有“文革”印記,而如今又能“古為今用”,該不也是一種創新吧。在此,多少都要對50后表示些許驕傲。
剛看了2014年的春晚節目,開篇就聽到主持人說到了“厲兵秣馬”,今年是馬年,帶馬的成語都給拉出來遛遛,這也是滿足一下屬馬人的馬情節吧。能挖出“厲兵秣馬”這久違的成語也是馬的功勞。“厲兵秣馬,只爭朝夕,為創建國家中等職業教育改革發展示范學校而奮斗!”誰能說這個口號不是屬馬人想出的呢?磨好兵器,喂好馬,準備戰斗、接受穿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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