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消不盡 (二)
文老師放假不回家了,她要留下來做義工。Www.Pinwenba.Com 吧前段時間偶然一件事使她認識了一個義工,那也是個年輕人,當時他和幾個義工正組織一個活動,要帶領一些殘疾人出去逛街。過馬路時他把輪椅推得太快,結果撞上了走在前面的文老師。
“喂喂,你怎么……”文老師以為有人非禮,剛要呵斥,卻發現是給輪椅撞了,就馬上壓住了火。
“對不起,推得急了點,要緊嗎?”那人問。
“你,你們這是……”文老師發現后面還有幾個輪椅和手拿盲杖的盲人,一下不知該說什么,她拍打了一下褲腿,表示沒事。
“沒事嗎?哦,你看,我們是義工,星期天帶殘疾朋友出來逛逛街。”那人又說。
“華強北人多車多,你們可要小心啊。”文老師忽然提醒道。也許是同情心吧,她不僅不惱了,還主動攙扶他身邊的盲人過馬路。
“謝謝你了,我們常組織他們出來玩,讓他們也了解一下自己生活居住的城市。”那人主動解釋道。“我們先在這里集中一下,然后就按計劃分頭行動。”他又對另外幾個義工說。
“你們這是要去看什么?”文老師想知道。看著眼前身著紅馬甲的義工,她覺得親切。說來也怪,在不與陌生人講話的當下,只要看見紅馬甲義工,總有種相見如故的感覺。
“我要帶他們倆去看手機和電腦,他們想了解一下。”那人直起腰,順手拉了一下火紅的馬甲。這隨便的一個動作,都讓文老師覺得有分量,這紅馬甲就是助人為樂的標志。
“剛巧我也是來看手機的,那就一起去吧。”文老師說著,就去攙扶那盲人。其實她那天上街沒什么要買,只是心煩出來瞎逛。
“是嗎,那要謝謝你了。”有人幫忙,那人也不客氣,反正是做義工,誰來都行。“這是我的名片,有時間就來一起當義工。”他邊遞過名片,邊邀請起來。
“你是律師?”文老師看了名片問道,“你有那么多時間做義工嗎?”
“有時有時間,有時幾個月都沒時間,”律師很坦白,“這個月我就今天有時間,就干一天。我們主要是幫助殘疾人。”
這樣,文老師就算認識了個義工朋友,雖然之后沒去當義工,可還是與那律師有電話聯系,后來又說好放假了就去當義工。原本,她真沒這個打算,可那不爭氣的男友朝三暮四的秉性確實令她失望,她不想回去面對這種人。前些時她還問過妹妹有關他的情況怎樣,妹妹說那女的有一段時間沒出現,可不到一個月又回來了,也不知那兩人想怎樣。是呀,那女人走了他都不給自己電話,她又何必再回去看他呢。她妹妹還說,有幾次他看見她還有意躲避,不似過去大老遠看見還跑過來聊上幾句,這人啊真是鬼迷心竅了。她已經告訴了妹妹自己的決定,難得有這么個做義工的機會,她要去獻愛心,做點貢獻,體會一下“來了就是深圳人,來了就做義工”的感覺。深圳是個年輕城市,這里的年輕人也多,不是做義工就是做志愿,都很有奉獻精神,她也想趁著假期加入義工隊伍。
“姐,你還是回來吧,他把腿摔壞了。”一天,文老師在與那律師義工商量周末做義工之事時忽然接到妹妹的電話。
“你怎么知道的?是他告訴你的?”
“是的,他說不是很嚴重,已經打了石膏,醫生說一個月后才能拆下。”
“你看見他了嗎?”文老師問,不知道為什么,她聽到這個消息一點也不急,要是過去她肯定坐不住了,可如今不但不急,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難到自己也變了嗎?這么一想,不免心里空空的。
“沒有,是他電話告訴我的。”
“那女的還在嗎?”文老師又問,她似乎希望她在,反正自己不想回去,若有人看著他,她自己就沒什么歉意了。本來她也不欠他的,是他負了自己,再說這年頭領了大紅證書還會掰,何況他/她倆還吊在半空呢。
“不知道,要不要我問問他?”
“算了,他都沒先告訴我,你還問什么。”
“也許他不好意思吧。”
“那更好,我還不想知道呢。”文老師說的是真話,她現在覺得工作比個人問題更重要,工作不穩定,什么心情都沒有,煩都煩不過來,還管那個沒良心的人不是更煩。
“那你回來不?”妹妹追問道,她也發現姐姐變了,只是不知道姐姐過的也不容易。
“我要做義工,回不去了。”文老師說完,又怕妹妹不贊同就說:“他這人不定性,我對他都沒有信心了。”
“要是那女的走了,你回不回來?”妹妹還是想弄明白姐姐怎么了。
“那我就更不回去了,讓他好好品味一下自己釀的酸醋吧。”文老師眼前是絕對地不回去。不就是腿壞了嗎,有啥怕的,她想,她過去也扭傷過腳踝骨,拄了一個月的拐杖就好了,他那一個月也沒幫上什么忙,來說說話就走了,還總是跟著來看自己的女孩子一起走,讓她好不心煩。
“我還是給你問一下吧,那女的沒你漂亮,他不會當真。”妹妹想幫幫姐姐。
“他不當真,我當真,你別管了。”文老師是真地傷心了。他這人啊雖算不上好色,可這方面肯定有短板,不知道是哪根筋轉向了,還總是正不過來,和他在一起,總是怕有別的女孩子出現,一點安全感都沒有。這回還是他的錯,那就別改了,隨便他吧。
“你回不來,那我替你去看看他吧。”妹妹還是想幫她。
“你別去,不然他會以為是我讓你去的呢。”文老師急了。
“那不是更好。”
“好什么,我又不求他。”文老師現在就不想給他造成一個她離不開他的錯覺。這之前她是放不下他,如今她要狠狠心,不要這個沒良心的人了。這些年她一直守著他,可他呢,都不知道交往過多少個女孩子了,想想自己還真虧。
“我聽說他和那女的吵過架,她不是什么同學,都沒有什么正經文憑,也沒固定工作,更沒有錢了。”妹妹還想安慰她。
“什么錢不錢的,這些都不重要。”文老師不耐煩了,她最不喜歡的就是他那愛財貪心勁兒,不然怎么會什么人都招惹。現在“大難臨頭”了,又想起了她,晚了!他這人品能因此就改過來嗎,她懷疑。
“你說什么呢,你不就是想多掙錢才走的嗎?”妹妹記得姐姐也是整天想掙大錢的,怎么如今就變了,難道她有錢了?
“重要的是他用情不專一,你都不知道他到底為什么總是在變。”文老師本以為等他來了深圳,人生地不熟就不會那么招風,說不定兩人就會穩定下來,誰想到,他人還沒到呢,就變了,現在又想變回來,哪那么容易。
“他那也是一時糊涂,現在應該想明白了,不然他不會給我打電話。”妹妹似乎很明白。
“落了難就想起我了,那最沒勁。”文老師太了解他了,得意時一準傷害她,過后就似什么都沒發生過,還真不把自己當回事,而她那時真癡情,每次都原諒他。
“別計較那許多了,你們好了那么多年了,能讓就讓一下吧。”
“他這人不值得讓,我早就讓夠了。”文老師開始還真想過不去計較了,可自己過的也不舒心,早就沒了耐心,也許自己不該在一棵樹上吊死,她開始如此思索了。
“我去看看吧,把情況弄清楚再說。”妹妹最后建議。
“你別去,離他遠點,用不著求他。”文老師不想把自己的妹妹卷進去。
“好吧,可你也要寬容些。”話音一落,妹妹就把電話給掛了。
“什么?”文老師好像沒聽清這后面的一句話,可這段通話讓她更不想回去。有時她也想過,交往了這么多年,總是不冷不熱、不油不膩、不咸不淡的,怕是要走到頭了吧,反正就是沒味道了,寬容不起來了。
這寬不寬容的事,也得視情況而定。如今文老師不是不寬容,而是不想再忍讓、再遷就了,她得換個活法,得出去看看,得融入外面這五光十色的世界,讓生活充實起來,所以就決定要走出去了。
若不是要當義工,文老師也許會回去,可現在這決定讓她很鼓舞。還有一個不想回去的原因是,認識了那個律師后,也認識了他的一些朋友,周末還跟他們去爬過幾次山,算是交上新朋友了。現在的年輕人只要有共同的興趣,一點也不認生,出去玩幾次就成好朋友了。那律師能說愛說,與文老師聊得來;他說他也當過幾年語文老師,可還是覺得不想站一輩子講臺,就自學考試,拿到了律師證,如今已經改行三四年了。文老師沒想到這是碰上了同行,怪不得有自來熟之感。他是十年前來的深圳,看上去有三十大幾,是職業的緣故吧,他給人的感覺是老成,說話邏輯性強,但不吸引人。文老師開始也沒在意他,當了幾年教師,她自己說話也干巴巴的,整天跟學生在一起,能說的東西也不多,自然說話也沒吸引力。可沒想到,這兩位有“職業病”的人不知怎么,還就湊到了一起,漸漸地話也多了起來。那律師有心,總說學校的話題,就越聊越投機了。
那律師說自己是廣東人,來深圳之前在家鄉也當過教師,感覺縣城里的學生比大城市里的好教。那些學生都是從鄉下考上來的,學習目的明確,勁頭也大,還能吃苦,給那些學生上課跟本不用擔心有人不學,只怕自己準備的不夠充分;他認為,那種教學才讓人有干勁,才覺得累死也值。那里的學生家里多是種田的,很多學生的家長都沒文化,所以多難也要供孩子讀書。最困難的是交學費,要靠家里賣家禽來能湊齊。面對這樣的學生,那種責任感十分強烈,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與學生一起努力,目標就是考上大學。他教過兩屆高三,真叫累,好在結果都不錯。到了深圳沒進重點學校,這些學生和家鄉的沒法比,也許重點學校的會好吧。城里的學生出路多,家境也過得去,學習起來就動力不足,哪像鄉下的那些學生,那哪里是在讀書,那是在搏命運,越苦越累,希望就越大。對他們來說真是十年寒窗苦,出頭在一朝,不拼命不行。
律師還說他最不適應的就是,這城里的有些學生還得老師求著他學,特別是家里有錢的學生更要父母求著孩子學。他教的一個學生就很特別,每次考試他媽媽都說考好了就獎五百塊錢,可他一次也沒拿到過,他不是學不來,只是太懶了,不想學,看著讓人著急,可怎么說他都無濟于事。城里的孩子就是受外界的影響大,玩的花樣多,不如鄉下的孩子有自覺性。他自己就是從鄉下走出來的,那時讀書根本不用別人操心,主要還是要有明確的目的。
“我當年都沒敢報縣城里的重點高中,怕考不上。”一次去做義工,他請文老師吃盒飯時說,那還是他第一次說自己的事。那天文老師并沒穿紅馬甲,算不上真正的義工,她只是愿意跟著那律師一起做事。
“那你在哪里讀的高中?”文老師覺得他這人說話挺實在。
“你聽我慢慢說,”他又犯了他的第二個職業病,“成績出來后,才發現自己的成績超過了他們的錄取分數線,我就坐不住了,很想去那邊讀。”
“那你報的是哪里的學校?”
“就是鎮里的,沒把握不敢往上報名。”
“也是,不見到分數,很難決定。”
“剛好有個攀不上邊的親戚就在縣城里那個學校當財務,家里商量一下就想去找她試試。那時家里也沒錢,不可能買什么東西,我父親就提著三只農家雞進城了。其實之前我們沒有來往,只是人家爺爺輩上是我們村的,這就算是親戚了,要不是我要讀書,可能不會認識的。”這律師說得很坦白。
“她對你們這沒見過面的‘親戚’怎么樣?”文老師挺好奇。
“不錯,真的不錯。她聽說是為了讀書來找她,可高興了,還說就希望鄉里有更多的孩子出來讀書,‘要有出息就得多讀書’這是她的原話。我父親說家里沒什么拿的,就拿了三只雞,等孩子......,沒等他說完,人家就說按輩分她還是姑婆,不用客氣,這事她一定幫著去找校長說,應該沒問題。”
“那你還挺順利的。”文老師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么真實的事。
“我是順利了,可我那姑婆可惹氣了。校長說我的分數不夠,我姑婆就說都超過學校錄取的最高分數線了,怎么會不夠?校長又說沒名額了,我姑婆又說來個高分數的有什么不好,高考還能多一個上線的呢;別人你不收,隨你,可我這個你就必須收;我查過了,還有幾個不夠分數線得也收了,我這個怎么就不能收。見姑婆火了,校長也不想得罪這個“財神爺”,招生收費都經她手,招了什么學生她都一清二楚,拿誰的把也不能拿她的,這事就成了。就這樣,我就進了縣重點,順利考上大學了。要是沒有我這熱心的姑婆,就不一定會怎樣了。”
“你這命還真不錯,讀不上重點高中,很難考上啊。”文老師當然知道上重點高中的意義,那起碼是摸到了上大學的敲門磚,而職業學校是學生的最后選擇。
“你們學校是重點學校嗎?”那秦律師問道,他還說他這姓對他影響很大,就憑這諧音,他學習和工作就比一般人勤快。
“是,不過生源不如普通高中的好,但是在職校里還是最好的。”
“工作累嗎?”他關切地問。
“性質不同,我們累的是要想辦法讓學生學。”這有多難,文老師可深有體會。
“職業學校的學生有什么特點?”律師又問,也許他真不知道。
“其實不少學生都很聰明,只是不愛學習。主要還是家教沒跟上,孩子沒有從小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學習自然受影響。”文老師覺得這是職校生的主要特點和普遍現狀。
“沒錯,家教很重要,最怕的就是父母把孩子送到學校就不管了。”律師人同文老師的說法。當過教師的人對這點都有同感,但還是有家長認為孩子不學好都是學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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