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云深處 (10)
“我要在樓下種樹,誰碾壓了我的樹我就劃誰的車。”林思氣呼呼地,好像真地看見有人開車正在碾她那還沒種下的樹。
她之所以說要種樹,是因為她們樓后把邊的地方有上百棵不到兩尺高的樹苗,那還是三四年前管理處種的,說是種,還不如說是密密麻麻擠得像蒜瓣一樣擺在那里的。總部要求搞好綠化,他們就象征性地買了約有四五百棵樹苗擺在那塊差不多有十六七平米的因修管道而綠化遭毀壞的空地上。也算那些小樹命大,借著樓后陰涼不見陽光,還真活下來一多半,只是棵棵樹苗苗都長得瘦瘦小小,就像后娘養的,要死不活,要活不死,頑強地生存下來。三四年過去了,當初每棵樹苗跟部裝土的拳頭大的黑灰色小塑料袋還完好無缺地像“臍帶”一樣和小樹緊緊地連在一起,只是倔強的小樹根早已穿破袋底,頑強地扎進土里,真正落地生根了。每次林思從這巴掌大的小樹林經過,都覺得它們太委屈了,這本來該種草坪的地方,怎么會種上了這幫不幸的小樹呢?她不明白管理處是怎么想的。再說,窗根下種這么些樹,它也招蚊子不是?如今好了,物盡其用,這些不幸的小樹可以派上用場了!拒絕停車,就得在草坪上種樹,也可趁機把這些可憐的小樹給解放出來。
“種樹來不及,還是劃車快。”阿文又說。
“明天休息,我一定下來種。”林思干脆地說。她還真不是隨便一說。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真種下了七撮樹叢,每叢都有好幾棵小樹。
“我就不信他們還敢把車停在我的樹上!那邊不是有那么多樹苗嗎,明天我就來挖!”林思邊走邊觀察那些停進草坪上的車說:“明天就讓他們沒地方停了。”
“給你,拿著。”阿文也跟過來,還遞林思一片東西。
“這是什么?”林思接過來問,等她拿到眼前一看,原來是一片碎碗碴子。
“那車一天都沒走,把它給劃了吧。”阿文指著一輛好長的藍色車說。
“你怎么不劃?”林思下意識地說,她沒想到阿文還挺上心,“現在不能劃,給人看見就糟了。”說完,她又看了看那碗碴子,“還很鋒利,”心里說,“她比我還痛恨那些車呢,明天一定種樹。”
“劃,沒事,這里沒有監控。”阿文還在鼓勁。
“不行,今天不行,等等看吧。”說完,林思就把那碗碴子一個弧圈扔進了不遠的垃圾箱。
“那就砸車吧。”阿文眨眼又想出個點子,她還真比業主更愛惜這兩小片草坪。
“怎么砸?”林思不假思索地問,她沒想到這阿文竟這么敢想。
“用啤酒瓶從上面扔下來。”阿文以為林思會同意,還抬起胳膊比劃起來。她之所以能想到砸車,可能只是因為她在門前攢了一些撿來的啤酒瓶子。
“我的窗下沒車,沒法砸。”林思給她那大膽的主意給攪懵了,連個“不”字都說不出。她看見阿文的窗前有車停,可她住一層,沒法砸,那會很容易給人發現。林思住六樓,可她那排房子是凹進去的,車沒必要開到墻根底下停;但就是因為是凹進去的,通風不暢,汽油味散不開,就扶搖直上,從陽臺漂進屋里,讓她很惱火。
“那咱倆就上樓頂,把那個車給它砸了,保證沒人看見,活人還能叫尿憋死!”見林思沒否定,阿文說得更具體、自信、還有點得意。也難怪,她常到樓頂打掃衛生,自然會想到那居高臨下的“戰略”高地,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大功告成。
“那很危險,酒瓶一碎,迸進那個屋里就麻煩了。”林思看著一樓框架層下那個只有鐵柵沒有玻璃的窗子說。她是怕把里邊的人給傷著了。
“看看,還是心太軟。”都這份上了,阿文還有心開玩笑。
“不是心太軟,這不行,”林思好像剛想清楚:“砸車這事太大,違法,不行。”這會兒,她完全清醒了。這人一氣,在突發事件前就容易失控,就不理智,就會聽從于人,好在林思只糊涂了一小會兒,不然真爬上樓頂去砸了車就難免攤上大事了。
“就這屁股大點的草坪,停了那么多車,又吵又臭,那汽油全都進我屋了。”阿文憤憤不平地訴說起來:“在這里停車,把環境都破壞了,那兩輛車今天白天都沒走,草都壓死了。”如此,她擔心的還是她每天辛辛苦苦打掃的小區環境。
“別擔心,會有辦法的,這么多人都反對呢。”林思反過來安慰道,“先回去吧,明天再說,不行就去總部投訴。”說完林思就推著阿文往回走,可她不肯回,就又往路口走去。
“回去看電視吧。”林思又喊了一聲。她當然知道,去總部投訴沒用,“子不教,父知過,”林思想,“這總部也沒起什么好作用,可以說,他們的管理理念有問題。”
“我先上去了。”見阿文沒理她,只顧往前越走越遠,林思就上樓去了。
損人不利己,虧心事莫做。
第二天,停在阿文窗子斜對面的,也就是這斷頭路盡頭草坪上的一部白色車子沒走,可方向盤這側的車門上明顯有幾道劃痕,一看就知道是新傷疤,雖然劃得不深,可也像那剛剪的指甲在美女臉上狠抓了一把,肯定影響觀瞻,肯定讓車主心疼不已,大呼悔不該把心肝寶貝車停在人家百倍心愛的小草坪上。可是,這是誰人所為,就沒人知道,也沒人追究,想必那車主是個識時務之人。
幾天后,有保安來說:管理處說不再往草坪上停車了,因為清潔工說有人要上樓頂砸車,他們怕出事,就決定滿足住戶的要求,不再讓車進來了。
林思得知此說,如釋重負,不然還得接著種樹。當然,她也有新發現,也很佩服阿文的大智慧。
這不該發生的小插曲總算很快就過去,阿文也松了口氣,她認為管理處這回是過分了,他們不就是想借收錢查不清、多少不入賬之機來擴大停車場、多發年終獎嗎?可這獎與她無關,一毛也進不了她的包包。
“這年頭,真是當官好,哪怕是個芝麻官,也能瞎指揮,胡亂管,也能敞開口袋撈大錢,可我們工人,連拿個年終獎都是白日做夢,這太不公平了。”阿文后來跟林思說。
在小區里,給物管打工的工人多是從鄉下進城來謀生的外鄉人,別看他們讀書不多,可貢獻很大,怎么說都是保證社區和諧的主力軍,沒有他們,社區工作就得癱瘓,臟亂差就立馬降臨,立馬影響居民生活。可他們得到的與他們付出的相差甚遠,而他們都默默地承受了。就像阿文,她比誰都辛苦,晴雨不論,冬夏不分,每天早早就開掃了,可她從未嘗過拿獎金的喜悅。她要不是家里沒錢沒上多少學,憑她的智慧和勤勞,準能作為一番,誰也不敢小覷她。可現如今,她只能靠賣收集到的垃圾給自己“發獎金”。林思本以為她那一大車垃圾怎么也能賣一百多塊,可她說,最多只能賣二三十塊。她說運氣好時,偶爾有人找她去家里做晚飯,可以多掙點,林思沒問是多少,可看阿文笑得開心,想必她很滿意。能掙到外快當然好,重要的是這證明她有本事,要不是因為要積分入戶,她也不想干這保潔員了。她已經40出頭,在這家物管公司干了十幾年的保潔工作,也不覺得對公司有感情,只是認真的天性讓她每天一絲不茍地完成好自己的工作,管好這七棟樓里里外外的保潔。每天,只要看見樓前樓后那跳動的小紅帽,就知道是阿文在清掃;那火紅的小鴨舌帽,襯著綠樹青草就像一副動感油畫,給小區增加了一抹亮色。盡管每天穿著土黑色工裝,阿文看上去很普通,可她笑時露出明星一樣潔白整齊的牙齒,讓人覺得只要她穿上漂亮的衣服,一定好看。林思沒見她沒穿過漂亮衣服,每天手里的道具就是一把掃帚和一個用長方形油桶做的大垃圾鏟,憑著自己樂觀熱情的性格,贏得了住戶的好感。當然,她也有發火的時候,那就是因為有貪心偷懶的拾荒者把她拾回堆在門前的垃圾給拿走了。她一看見,必定大吼,十分震人,像是拿著話筒喊出來的,讓你不自主地就會扒著窗子去看個究竟。其實,她也不是想表現自己有多厲害,她只是想把那些想不勞而獲想占小便宜的人給嚇回去,不然,那些人總來“回收”她的勞動果實,那不是打破了她阿文每月都給自己發獎金的美好計劃。
管理處不關心員工的福利,他們只關心怎么增加自己的獎金。一些人認為,干物管沒出息,可林思認為物管也可當成一種事業來做,只要有服務精神,就能干好,而且成功還看得見摸得著,功勞還天天有人念叨,是個讓人笑口常開的工作,大有奔頭;反之,一心奔向錢去,不僅沒出息,還會整天挨罵。一個業主一句惡語,就能嗆得他們喘氣不順。
管理不透明,收支去向不明,亂停車就無法根治。在小區里,有車輪下的小金庫,在大路上,有馬路邊的大金庫。車輪滾滾,還真給某些人帶來了財源滾滾,還真填滿了某些人的包包,可同時也遭人恨,給人添堵,讓人大氣不順。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杰。”官無大小,權無高低,無有此氣節,當不成好官。可問題是,有此節氣的人他也當不上官;換句話說,百姓氣不順,多半都能與為官不正、有權亂用掛得上鉤。
林思上班有不順心之事,下班也有不順心之事,說到底都是兩個字鬧的,那就是“認真”,這正是很多手里有權的人所缺少的。可如今“認真”好像又有另一番色彩,說俗了既是:死心眼,或不識時務。林思就是太“認真”,成不了“俊杰”,只能慪氣、不快、鬧心了。可她還是一根筋,非要論個對錯,能氣順嗎!這種人,是沒有閑情去“看亭前花開花落”,更沒有心情去“望天空云卷云舒”,有的只能是“戰斗”。林思也常想,要是生在“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的年代,她一定是個勇敢、堅決、猛烈的斗士。
這次攔阻停車不是她第一次戰斗,她每次投訴物管都是一場戰斗,而這次算是場大戰,好在有個滿意的結果;以前的很多投訴多沒什么結果,她不罷休,還堅持戰斗,還要去總部說,還告訴他們到網上去看她的投訴。她之所以要上網,還是因為管理處為了掙錢而亂收費。
她的帖子就叫《掙 錢 有 方》,一點一不夸張,說得實事求是:
“五月底,小區東北角新修的大鐵門啟用了。加裝大門的意圖不過是為了增加安全系數,可實際上怎么看,這門都是多余的、別扭的、影響小區美化的。說它多余,是因為它起不到守護安全的作用:上面的電子鎖只管進,不管出,也就是說,不管賊人偷了多少值錢的東西,也不管是大件還是小件,都可以自己按一下按鈕,大搖大擺地撤退,既沒有監控窺測,也沒有保安過問,更沒有業主盤問,小區到處都沒大門,隨便出入,你去問人家拿的是啥,那不是找罵嗎。
最不方便的是每天需要從此門出入走,走過小區回家的人,他們每每被冰冷的大門擋住去路,不知如何是好。他們就是不明白,這個由好幾個小區組成的開放社區怎么到這兒就給封閉住了。再看看那大門設置,左邊是行人走的小門,右邊是兩扇大門,一看就知道是供車輛出入的。如果真有車想從此出入,你安個門也行,可問題是,就算你倒找給人家錢,也不會有司機想走這個門,因為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見,門外幾米開外就是五六級的臺階,他們的車還沒那么高大上,跟本開不過去。
如此說來,這門就是個擺設,而且還是個礙事的、惹氣的、招人煩的擺設,連門旁樓上的住戶都不滿意了,因為下雨時門下積水,他們不想趟水進出。
先不多說管理處是如何圈地為牢,給大家造成出入不便,最起碼他們就沒有干人性管理的事。既然這門那么不招人待見,可他們為什么還要裝呢?
其實謎底不難揭開。原來小區里有四棟30層的高樓。年初他們就在其中的兩棟之間修了個不大不小的門,如今又在東北角修個大的,這樣他們就有了兩個門;這可不是一般的門,這門好就好在它有鑰匙,想從此進出的人首先要配備鑰匙,要武裝好了才能進出;更何況這門也是花錢修的,不留下買路錢,就別想走。
看,現在這眉目就一清二楚了不是。可這買路錢還真不是個小數目,算出來準嚇你個跟斗。這樣算吧,一棟樓里最少有90家吧,一家最少也需要三把鑰匙,一把鑰匙賣10快錢,那是不是就有差不多3000千的進帳了?四棟樓都加起來,那是不是就有上萬元的收入了?誰家若丟了鑰匙,還得再買,這就有了回頭客,多好啊!
修兩個門,一下子就輕而一舉地掙到了業主的錢,多有才啊!”
這,不算林思多管閑事,她也花冤枉錢買了鑰匙,不然每天下了班車就得繞道回家。之所以說是冤枉錢,是因為別的物業管理處給業主兩把免費的小區大門鑰匙,想多要就兩塊錢一把,這天壤之別能不激起一場戰斗嗎?這次林思沒過激,只小小地用筆調侃了一通。
別看林思往那一站總讓人覺得文靜軟弱,這也是多數內向性格人的外在特點,很容易給人造成錯覺,以為這種人好應付。然而,性格內向的人內心很復雜,想的也很多,只是話少,所以看不出來而已。這算不上優點,但也不是缺點,只是謹慎了一點。重要的是,性格內向的人大都比較有正義感,自制力較強,講誠信,守信用,可靠(不然阿文也不會毫無顧忌地給她出主意),欠缺的是,不善交際,不好交朋友,喜歡獨來獨往,自己認為對的事,不計后果地去做,十頭牛也拉不回,百輛車也擋不住。這種人,一發火,一爆發,烈焰就會奔騰不息,一瀉千里,洶涌澎湃,勢不可擋,與那山洪、火山、雪崩差不多。這種人,做不到“世事何須扼腕,人生且自舒眉。”這種人,更關注陰影里的東西,活得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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