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云深處 (十)
屋漏偏逢連陰雨,船破又遇頂頭風(fēng)。還說那天的事,又是“好事成雙”,又“幸運”地落在了林思頭上。
那天是星期五,對林思來說,還真的很黑。下班后,她的氣還沒消,誰想剛到家,就聽見樓后有“嗚嗚嗚”的開車聲音,就去后陽臺看看,這一看不要緊,一股怒火忽地又躥升至腦門:這還了得,樓后的草坪上怎么給停上那么多車?不用猜,就是管理處干的好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氣之下,她想都沒想,就撥通電話,沒好氣地問:
“是誰的主意,把41和42棟之間的草坪都給停上車了?是你們的主意還是總部的主意?有你們這樣干的嗎,想錢想瘋了,掙錢掙風(fēng)了?再不改過來,要不要去總部給你們匯報?”林思一口氣地質(zhì)問起來。她之所以要說要問,都是這管理處平時不盡職、失去了公信給激的。她不知投訴過他們多少次,也沒丁點用,好多人早都不交管理費了。
林思他們這片小區(qū)占地面積不大,是后來才被總部劃過來歸他們管的,可他們根本就沒管,也不是一點也沒管,他們就關(guān)心怎么掙錢。他們?yōu)榱藪赍X,出租了小區(qū)樓下的所有框架層房屋不說,還不給消殺滅蚊蠅蟑螂和老鼠,害得大家叫苦不迭;為這事,林思還專門去他們總部告了好幾次,可根本不無效。所以,眼前這事,指望他們總部肯定不成,沒準(zhǔn)還是他們合謀干的呢。
平時,連他們的保安都胳膊肘朝外拐,說那些主管就知道掙錢發(fā)年終獎,人手不夠也不給加,害得他們整天就忙著看車,不然出現(xiàn)刮碰,就得扣他們的錢。可憐他們每個月只拿深圳的最低工資,也就一千多塊,哪里還有閑錢去賠給車主。最不公平的是,他們這些在一線干活的保安、維修工和清潔工從來沒拿到過一分錢的獎金,年終獎就更沒份,雖有怨言,也不敢說,總不能為了那拿不到的獎金而丟了工作吧?現(xiàn)如今管理處又想出了擴(kuò)大停車范圍的餿主意,這是明擺著在損害居民的利益和增加他們的工作負(fù)擔(dān)。
“這巴掌大的草坪上也開停車場,虧你們想得出來!”林思還在說:“馬路對面的蓮花北村有那么多草坪,也沒見給停車了!全深圳、全國也沒有你們這么干的,你們是不是想出名了?這兩塊草坪間的路還是單行線的斷頭路,車進(jìn)來了都得倒著出去,不說是破壞了草坪,要是撞到了小孩你們負(fù)得起責(zé)任嗎,光想掙錢了?”林思越說越氣,聲音也越來越大,跟吵架似的。
“也不是誰的主意,是業(yè)主要停的。”接電話的人說,她一聽就知道是林思的聲音,猜到又是要投訴了,就假借業(yè)主說事。
“瞎說,我們這里沒幾家人有車,進(jìn)來的都是外面的車。”林思不耐煩地打斷了對方。
當(dāng)然,林思不想聽她狡辯是有理由的。主要原因是,她們這片小區(qū)很小,只有七棟八層的樓房,有三棟樓房每棟只有一個單元,其他四棟每棟只有三個單元,總共就兩百五十幾家,而且多數(shù)房子都出租給了沒房沒車的人住著,哪來什么業(yè)主要求,純粹是蒙人。更重要的是,這周圍離林思他們房子三十米不到和五十米左右之處,就有兩個地下停車場和兩個地上停車場,有大把地方停車,住戶們絕對不存在沒地方停車的問題;相反,這里為整個片區(qū)停車應(yīng)該是做了大貢獻(xiàn):別的地方的車天天都往這里停,每天要停差不多兩百輛車,不比那兩個地上停車場停的少。前段時間,管理處不知是抽風(fēng)還是犯了病,把林思他們樓前的消防通道都畫上了黃線,變成了停車場。林思數(shù)過,路兩邊停的車邊加起來,共有六十多輛。
“你們把消防通道都畫上了停車位,當(dāng)成了停車場,你們來看看,消防車還能通過嗎?”一想到管理處為了掙錢,不顧住戶的生命財產(chǎn)安全而亂停車,林思就更氣了,就更不能不說了,“你們過來看看,看看你們干了些什么!”
應(yīng)該是理屈詞窮吧,電話那邊沒出聲,幾秒鐘后就給掛了。
事情既然出了,既然說了,那就得有個結(jié)果;有錯就得糾正,就不能算了,不然憋氣不說,出事是早晚的。所以,這事還得密切關(guān)注,她決定了。
把小區(qū)開成停車場,對所有的車敞開大門,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名正言順地?fù)棋X,還不用交稅,因為每天停了多少車可以自己隨便說,沒人知道到底收了多少錢,更沒人來追究錢都去了哪兒。一個停車場,就是物業(yè)管理處的金疙瘩,這筆錢還沒落袋就早已定下了分配去向,不過絕對進(jìn)不了干最累活的一線工人的包包里,不然他們也不會對停車不滿,也不會到處去說管事的每年都發(fā)上萬元的獎金,而他們一分都沒有。
放下電話,林思就下樓去向清潔工阿文打探這草坪上停車之事。阿文見問,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她知道,進(jìn)來的車越多,人越雜,她的工作量就越大,人就越累,而且還分不到半分錢;更何況她還是直接受害者:那車就停在她的窗前,又吵又有汽油味,直接影響了她的生活,她正有氣沒地方撒呢,見林思來問,就說是管理處的決定,要把草坪劃為停車場。
不出林思所料,這就是管理處干的,還拿業(yè)主說事,哪個沒車的業(yè)主會犧牲自己的利益讓管理處去敞開來掙大錢?
“大姐,你可要去說說,這樣停車不妥,來了這么多車,很污染環(huán)境的。”阿文急切地說。她在這里干了很多年,跟林思很熟,更主要的是,林思幫過她們,不然她們每個月還得被管理處剝削三百元錢。
那是前年的事。一天,把水都想攥出錢來的管理處忽然發(fā)善心說要改善員工的住宿,要給住在林思樓下一層框架房里的員工把大房子間隔成小單間。這聽上去是好事,可前提是每月每人得交三百元月租。清潔工們一聽就不樂意了,主要是,她們沒住什么大房子,她們就是在沒人住的框架層拉上簾子,擺上床,搭上灶臺,接上水管就過生活了。因為十分簡陋,也沒收錢,這也是以前那個管理處的決定。后來小區(qū)劃過這邊來歸他們管,就給他們盯上了,就看到了生財?shù)拈T道,這沒過兩年,就來掙錢了,還美其名曰是給她們改善生活條件。那時她們每月的工資只有1500元,這是市里給的最低工資線,要是真再給管理處每月扣去300元,那就如同要她們的命了。背井離鄉(xiāng)出來打工,誰老家沒有人等著寄錢回去?平時她們自己都舍不得吃,不就是想多攢點錢寄回老家去嗎,他們憑啥就要扣去300呢?他們管理層的人都有獎金拿,還惦記著這生活在最底層的工人的錢,這良心都大大地黑了不是?
“大姐呀,你快去幫我們說說吧,我們實在出不起房錢,每月扣三百,這不是要斷我們的活路嗎?你好人,就幫幫我們吧。”阿文見到林思就訴說起來。她之所以求林思,因為這些年林思很同情她,把家里能賣錢的東西都給她拿去賣,讓她覺得林思可信,才來求她,不然真是走投無路了。她也不知道林思能否幫得上她們,可她們是弱者,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好吧,我去說說,這框架層是業(yè)主的,管理處沒理由收你們的錢,我愿意你們住,不用交錢。”林思想都沒想就答應(yīng)下來。在她看來,這管理處是無理收錢,這事不對,不行。
其實,林思也沒有好辦法,只能利用管理處亂收費理虧、心虛的心理嚇唬他們,因為剛巧前些天電視上報道了市里某小區(qū)業(yè)主投訴管理處出租他們的框架層,還得到了點評律師的支持。所以,林思就去嚇唬管理處說要投訴他們。沒想到,這招還挺靈,挺管用,管理處眼睜睜地看著快要間隔好的房子,不敢再提收錢的事,這事就這樣過去了。當(dāng)然,那以后清潔工們好像有了依靠,都主動跟林思說話,關(guān)系處得不錯。林思肯幫助她們,主要是覺得她們過得太不容易、太艱辛、太沒有地位了,連她們自己的主管都不同情她們,相反卻還雪上加霜,在她們那少的可憐的最低收入上還要咬上一大口,這讓她們?nèi)绾纬惺埽克芟胂蟮贸鏊齻兊娜兆舆^的多么不容易。
每次,林思看見那阿文撿拾小區(qū)里的垃圾時,從來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樣,是利用工作時間撿垃圾賣錢。在林思看來,阿文是小區(qū)里主動進(jìn)行垃圾分類的第一人,還沒少夸她。阿文告訴林思,如果她不撿這些垃圾,垃圾轉(zhuǎn)運站就加工不了那么多垃圾,那些能賣錢的垃圾都很難處理。林思相信她說的,因為小區(qū)邊上的那個垃圾轉(zhuǎn)運站的任務(wù)很重,要把周圍小區(qū)每天的垃圾都處理干凈,就必須把垃圾分類,要是沒有清潔工幫了他們,他們肯定沒法完成工作,轉(zhuǎn)運站也不可能每天及時處理掉所有運來的垃圾,之后又馬上清理干凈,不留絲毫異味,不影響小區(qū)居民的生活。那不僅僅是現(xiàn)代化垃圾處理機(jī)的功勞,那也是清潔工們的功勞。
這次亂停車,阿文也沒袖手旁觀,也站在了小區(qū)居民這一邊,不僅讓林思知道了真相,還力所能及地做了點工作。
那天晚上9點多,林思發(fā)現(xiàn)樓后的兩片草坪之間的斷頭路上車燈閃閃,一輛輛車像歸巢的鳥兒,先后駛進(jìn),并毫不憐惜地停在了綠茵茵的草坪上。她站在陽臺上,越看越氣,特別是她碰巧聽見一個開車進(jìn)來的女的邊開邊問帶路的保安該停在哪棟樓下的草坪上。這哪里是自家的業(yè)主,這分明就是外面招來的車,林思認(rèn)定。她看不下去,轉(zhuǎn)身就下了樓。
來到樓后,她發(fā)現(xiàn)斷頭路的路口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把三個雪糕捅擺在路口,可馬上就有一輛白色的小車開過來,要小孩把桶子搬開。孩子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猶豫不決。林思快步走過去,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人在那邊跟保安理論,不讓車進(jìn)。可既然草坪上已經(jīng)停了車,那里邊的空位就給那想停車的人盯上了。不管燈下人們怎么吵,他非要進(jìn)來停車。保安也沒辦法,就讓那小孩子把雪糕桶移開。孩子聽令,不敢違抗,就吃力地去搬那沒比他矮多少的雪糕桶。
“沒地方了,沒地方了,”林思見狀,跑上前去大喊:“有地方也不給進(jìn),不能往草坪上停車,不能停!”她過去擋住孩子,不讓他搬。
見有人來幫忙,孩子挺順從,又把移動了的雪糕桶擺正,還揚(yáng)起頭來看著林思,應(yīng)該是慶幸不準(zhǔn)進(jìn)車了。在大人眼里那草坪是停車場,可在他眼里,那可是他每天和鄰居的小朋友們玩耍的好地方,怎么能停車呢?他想不明白。
“不管他們,開進(jìn)去,開進(jìn)去,還有位置呢。”那個坐在副駕位上的人說。“嗡嗡嗡,嗡嗡嗡,”那人還真地在朝雪糕桶開了過來。好在他那條路與草坪之間的斷頭路剛好是一橫一豎,構(gòu)成丁字形,不然還真就可能一踩油門沖過來!這人在氣頭上什么都干得出來。
“誰進(jìn)來就劃誰的車!”有人在喊。
“去問你爸拿把鑰匙,進(jìn)來的車都劃了它!”有人對那小孩說。
“對,把進(jìn)來的車都給劃了,都劃了!”林思也在氣頭上,也跟著喊了起來。她覺得眼前就這法子震人,誰想自家的車子停一晚上還得“掛花”。既然保安管不了,那就只能這樣了,你大老遠(yuǎn)跑到人家的草坪上來停車,還能不但點驚、受點怕,哪有那么多美事?
見眾人都要劃車,那白車一下停住不動了。那么漂亮的“白馬王子”,真要給刮了個好歹,還真是不值,車主就算不死心,也不敢再冒讓愛車“破相”的危險停車了。
“兒子,快把那雪糕桶擺好來,再不能進(jìn)車了,這都是什么事呀!”一個女的見那車不敢進(jìn)了,便跑過來指揮兒子說道。剛才她正在跟那保安理論,可保安說有意見去跟管理處去說,別跟他說,說了也沒用,他也管不了那些司機(jī)。
“是不能再進(jìn)了,再進(jìn)就亂套了。”阿文不知何時也趕了過來。
“這么多車進(jìn)來,遲早會出事。”林思也來了一句。
“已經(jīng)出事了,我們有個工人的手給倒車的撞傷了。”阿文趕緊又說。
“就這么點能讓孩子們玩的地方了,停上車不安全。”林思對那走過來的保安說。
“我管不了那么多。”保安很不耐煩。
“那你不會坐在這路口上,車不就進(jìn)不來了嗎?”孩子媽見保安也過來了,就如此說道。可沒想到,那保安瞪起眼說出的話讓她毫無準(zhǔn)備。
“我又不是狗,我做在那里干啥?”保安差點吼了起來。
“你說什么呢?”孩子媽馬上反問,“我是相信你才跟你說的。”她真沒想到這保安這么沒道理,她不過是讓他把他那椅子從前邊的路口搬過來而已。“坐哪兒不是坐,”她想,“非得坐在快遞公司的門口給人家看快件不行?”
這事不提則已,一提住戶們又是一肚子氣。還是為掙錢,這管理處把業(yè)主的框架層都占用了還不夠,還把最吵鬧的快遞公司也招進(jìn)來,還把路邊的一間大框架屋租給了他們。因為保安人手不夠,就在快遞公司前的路口擺了張椅子,每天可見值班的保安就坐在那椅子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保一方平安。而這椅子前進(jìn)小區(qū)的路,剛好與林思樓前的消防通道形成丁字,一橫一豎,都比較寬,都是兩車道,都給劃上了停車位,消防車不長翅膀是進(jìn)不來了。而那張椅子剛好擺在了丁字的橫豎交叉處,即看住了快件,也看住了車,可謂一舉兩得,恰到好處,不然丟了堆在路邊的快件,或刮花了停在路邊的車輛,保安就倒霉了。每天這兩塊地方就是保安重點監(jiān)管的對象,承不承認(rèn),這都是現(xiàn)狀。
“你別跟我說,別跟我說。”那保安邊說邊轉(zhuǎn)身走人。
“都是管理處讓干的,還得跟管理處說。”阿文湊過來小聲說,“不行就劃了他們的車,他們沒辦法,這里沒有監(jiān)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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