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靄沉沉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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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住久了,會念想北方四季分明的氣候,特別是冬天那滿天飛舞的潔白雪花最讓人遙想。盡管常年見不到雪,盡管南方的氣候很親和,盡管這里四季常青,可還是讓人難忘北方那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神奇世界:真白,真干凈!如今,想在夢里見到雪都成了奢望,那潔白如洗的清純世界好像真地遠去了。
“夢里花落知多少,花開花落又一年。”又一轉眼,13年踏著尋夢的腳步趕到。
新學期又開學了,又帶著渴望、帶著期盼、帶著夢想敞開了大門,歡迎師生歸來,也預示著將迎來更多意想不到的“新鮮”事。這是一定的,切勿置疑,等著便是。
這回返學校,有種異樣之感,從前那種盼開學、想開學,像學生一樣一進校門就格外興奮的感覺一掃而光。如果某商場欺騙了顧客,人們再次走進時肯定很別扭,也許轉兩圈就沒了心情,以后盡量少去就是,免得掃了購物的興致。可到學校來是上班,硬著頭皮也得進。還真應了一句話:在家要有好父母,在外要有好領導,不然你就是最不幸的人。
吃完早餐走在操場上,人人都發現,迎面五層高的教室樓的山墻上忽然閃出六十幾個金色大字,若不是看見有學生,怕會誤以為是走在哪條商業街上了。好在早上是逆光看這些字,還能睜眼看,等到了下午,太陽一照,那才是一道當代校園土豪金氣派的風景線。
“如今的校長也不甘心落伍,也對土豪金情有獨鐘噢。”一位剛吃完早餐的年輕班主任站在操場上對一起出來的同伴說道。在學校,班主任都是早起的鳥,是最勤快的。
“那是,那些摩天大廈可以金碧輝煌,咱這校園也不能寒磣不是。”同伴馬上心領神會地附和起來。
“為了彰顯大氣,沒看見多少酒店前的樹干不是都用金光燦爛的大黃布包裹住了嗎?”
“先不問樹樂不樂意,只要能豪得耀眼就可勝人幾籌,就能突出重圍光芒四射。”同伴馬上又話中有話地緊跟一句。
“不用管它是否俗不可耐、土得掉渣,就算豪得傻氣,那也值了,哈哈!”
“這就是任性的結果,誰讓咱家有鈔票呢。”那同伴覺得,這人一任性,就不計后果。
“校長雖然不能跟酒店拼錢,但拼權沒問題,畢竟自家的地盤自家做主,在墻上鑲幾顆大金牙還真不算啥,是吧?”
“沒錯,你可以滿樹盡帶黃金甲,咱咋就不可以瞞墻盡帶黃金甲呢,哈哈。”同伴唱和起來。
“你看,以這升旗臺為中心,左后邊是去年犧牲那塊綠地后架起的‘村公所牌子’,這右后邊就是這剛營造出的金色‘商業街’,兩者遙相呼應,還真是一新景觀噢。”
“雁過留聲,人過留痕,這黃金甲一披,就上了一個臺階,這面子就出來了,這痕也留住了噢。”同伴拿腔拿調地也噢噢起來。
“還別說噢,這與某某到此一游也沒啥區別,是不是?”
“差不多,不然何以看得出換了校長了呢?唉,別說,還是挺光鮮的噢。”同伴笑得一點也不自然。
“這猛一瞧,還真是高、大、上,好震撼噢!”
“還激情澎湃、熱血沸騰、斗志昂揚噢!”同伴也不示弱。
“還精神煥發、干勁倍增、群情激動噢!”
“喲,看不出你還挺能拽的噢。”同伴一下子對不上了。
“我拽啥,你說我假大空就是了。”
“小心噢,人家這是融愛國情懷于工作學習之中噢。”同伴故意壓低聲音說。
“得,就算我沒說,還想抓我個現行反革命不是。”
“噢,你這是跟誰學的,緊張個啥,我又不會去打小報告。”同伴在笑:“沒想到這幾個大金子還真有威力噢!”
“你以為我真怕啊,要我說,這就是校長和局長的不同。”
“啥意思嘛?”同伴一下子沒轉過彎。
“前者張揚,而后者沉穩。”
“噢,”同伴好像聽明白了:“革命不分先后,實干才是硬道理,不然人家怎么能當局長,他怎么就干了30幾年的校長呢。”他又想起了原校,“人家可比他老人家年輕、實干,沒那么多的花花腸子。”
“就是嘛,都成了校長老前輩了,還喊。實干的人可以升任局長,熱衷搞花架子的就沒戲,這也公道。”
“再多整些畫蛇添足的面子活,這校園就和華強北商業街有一比了。”同伴故意夸張。
“校園應以自然樸實為準,東搞一下,西搞一下,只能搞出個視覺擁擠之感。”
“那是必然的,就像一桌用香精味素做的菜,那種香氣是味覺不能承受之香,那種養眼是會產生視覺疲勞的。”同伴應該是個綠色食物追求者,當然也追求自然之美。
“校園的美就似青春少女,清純天然去雕飾,粉飾過頭就變味,就像好好的早餐,忽然加了一盤白切雞,上錯了時空,能吃出味?”
“過猶不及,可‘淡妝濃抹總相宜’該是已經過時了吧?”同伴似問非問地說。
“嗯,至少在張揚自我的當下是不適用了,不然校長怎么會在校園里引入土豪金呢。”
“雖說是少了點凝重,多了些浮躁,可這也該算是人家踩到了創新的起跑線上了噢。”那同伴說完還捅了一下對方,倆人就嘻哈著朝教室跑去。
再看那滿墻盡帶黃金甲的山墻,因全身囫圇個地都鑲滿了大金字,還真像長滿了大金牙,還個個都明晃晃、光燦燦、硬邦邦,活脫脫就像個大街上的金字招牌;還惟恐你看不見,能做多大就做多大,能占多滿就多滿,真個不講究。這要真是商業廣告,應該是一流的:醒目、搶眼、拉風、氣派、鶴立雞群,可這是在校園里,似乎不需要這些口號特質的東西。首先應考慮的該是它與整體校園的和諧性、自身的藝術性、啟迪性。校園不是購物廣場,越招風越好,越出位越好;校園的宣傳無論是墻上的還是地上的,首先要考慮的該是它的藝術性,要給學生營造一個陶冶性情的氛圍,然后還要重視它的心智啟迪作用,特別是要能具體地規范學生的日常行為。在墻上喊幾句口號,是能高調宣傳,可充其量也就是個工作性的表態,就如當年的“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字一樣,是“最高指示”,可下面一喊就成了一個口號,那時叫得多響啊,但也無濟于事。而當下是個不缺口號的年代,喊高了就成空喊,就像喝高了,該做啥都不知道了。實際,該做些啥,埋頭干就是,不用張揚,更不用在墻上擺出一個大干革命的勁頭。
“‘國際視野、民族情懷、特區氣派、新華風格’,這幾個字好像在哪兒見過啊。”董老師邊走邊說,他也剛從飯堂出來,一抬頭就給那些個大金字撞了眼。
“你忘了去年底商報上有篇文章里出現過這幾個字。”走在他旁邊的張老師提醒他。
“是啊,我說怎么好眼熟呢。”董老師想起來了,當時他還評了一下那篇文章,覺得寫得有點變調。
原來,那是登在商報12月的某個周三、某個版面的一段知名作家談莫言同志獲諾獎的隨想采訪。文章說的是,有幾個作家在談自己對諾貝爾獎的感想。他們說莫言的成功使他們找到了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還說他們忽然醒悟到文學必須面對人生。但董老師覺得其實莫言也就是想到什么就寫什么、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想怎么寫就怎么寫;不像有些人腦子是空的,只會人云亦云,看別人怎么寫自己就怎么寫,不僅沒有新意,更無創意,但好處是趕時髦、擺姿態、口號響、動靜大。文章最后還說:“作家們認為,應該在國際視野下開拓寫作空間,作品還要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董老師更覺得這些人還是沒弄懂諾獎,還是在給自己設定框框。
依董老師的觀點,要用“國際視野”去寫,那么,怎么寫、寫什么、寫給誰看,都是個問題了,拿獎就更是個沒邊的事。也許他們是想說直奔諾獎去寫吧?這感想還真敢想。這回好了,這“國際視野”都上墻了,多氣派,都學得夠快!
董老師當時就說,有機會得問問莫老師是否是那樣寫的,要是的話那可就好了,就有了框架和模式,就有捷徑可走,就能多拿些個諾獎回來了。可結果是,聽得張老師直笑。
再說了,董老師想,中國特色和中國風格,那范圍多大啊,多抽象啊,莫老師好像說他就是想到家鄉就有了靈感。而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什么色、什么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重視人格、人性、人品的培養,不然都不好意思出國旅游了。董老師確實沒出國旅游過,他說自己臉皮薄,不敢出去。這話重了點,但也可能是真心話。
就說這“民族情懷”幾個字吧,那也不是貼在墻上那么簡單的事,這應該是記在心間、印在腦子里、烙在靈魂中的,該是細微之處見精神的事,不然一出國門,盡干些丟人現眼的事。董老師最看不起懷里揣滿了錢,就還自我感覺良好,就不講文明的人。可是,這些人不也是從我們的每個校門走出來的嗎?應該都沒少聽民族情懷幾個字吧?可一出國怎么就忘了自己是誰,來自何方了呢?咋就那么不長臉了呢?嘴上唱得再好聽,能管個啥用呢!
還有那“中國氣派”幾個字,董老師也沒想出是個啥氣派,小說里還有國家氣派?莫老師只是說:“能用富有特色的語言講述妙趣橫生的故事的人我認為就是一個好的小說家了。”聽聽吧,真誠、樸實才是正道。學校就是要培養這樣的人。
最后那伙作家們還說:“要把諾貝爾文學獎作為文學競爭激勵機制的一種,還要像農夫一樣耕耘勞作。”諾獎是激勵一下就能得到的嗎?董老師不信,那不是很多人都可以拿了!人家老外評委是說過咱們還有一些作家也能得諾獎,但這獎只有一個,就給莫言了。可別聽風就下雨,人家那是跟你客氣一下,還真當真了啊!
為了拿獎,這一下子又回到老套路上了,又是口號、又是激勵制度、又是搞框架那一套,還都躍躍欲試要來真格的了。這人,咋就不能靜下心來踏踏實實干事,咋就總像火燒屁股似地躁動?沒有那段心力路程,口號喊得再響,也不過是擺擺架子罷了,還真就拿不到諾獎。別說“國際視野”幫不上忙,就是“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誰又能定出調調呢?董老師覺得,這拿獎的事不是下個大決心,喊個大口號就能成的事。首先,人家莫言同志“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偉大的社會批評家之一(恩格道爾)。”人家寫東西時,肯定沒喊過什么氣勢磅礴的大口號。
“什么國際、什么特色、什么風格、什么氣派,都是眼下最最高調的言詞了。”張老師揚著頭、歪著脖子說:“不講國際,那是胸無大志,懂嗎?”他一挖苦人時就這副模樣。
“這老頭就愛唱高調,還很會緊跟‘革命形勢’。”董老師是老教師,他的思維方式就是今昔對比,他也常會想起“文革”的事。那時別人說什么你就說什么,別人喊什么你就得喊什么,而且喊得越響就越保險、越革命、越出眾、越鮮紅。這老頭校長和他是同齡人,他的言行總讓董老師想起那個年代,他就像那個時代的影子在校園里晃動。現在看看墻上的那些大金字,就明白那是他緊跟眼前形勢發展的杰作,60后的人不會如此氣吞山河地喊口號和“干革命”,董老師堅信。年齡能改,可思維模式難改,它已烙印般深深地烙在腦子里了,除非他時時提醒自己,不然就常常露餡,要有拍敵特電影的周密才行,可那多累啊!
“國際視野、民族情懷、特區氣派、新華風格”,張老師大聲讀起來,又扭過頭,斜眼看著董老師:“你說,要是全國的校長大人都這樣搞會怎樣?”
“怎樣搞?”董老師假裝沒聽明白,其實他當然知道張老師指的是啥。
“喊的太高就空洞,就像喝高了一樣,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了。”張老師沒正面回答。
“重要的是實干,沒必要在墻上喊。”董老師表態了。
“要是全國的校長都這么能喊,是不是就和當年的大躍進差不多了?”不知張老師是否是當真在發問。
“差不多吧,那年代就是看誰能高喊。”董老師覺得張老師的聯想也對路。
“若是照這樣此起彼伏地喊下去,沒準還真就躍進了哦。”張老師明擺是在臆想。他當然知道,當下除了這老人家校長,沒人會如此高調激昂。
“都喊了就好了,全國就一樣了,就又一片紅了。”董老師又想起了“文革”。那時就講“全國一片紅”,凡是能大喊口號、認清形勢、并緊跟上去的人,都有好果子吃。
“你說國際視野是個什么樣的視野,能看多遠?”張老師忽然問道。
“用‘文革’的話講就是‘胸懷祖國放眼世界’。”董老師不用想就說出來了,當年大家都這么說,那可比“國際視野”好理解。
“特區氣派又是啥氣派?”張老師好似故意又發問。
“不知道。”董老師一下子給難住了,“我在特區呆了二十幾年了,竟說不出,慚愧啊。”
“他剛來這幾天就知道了,真不簡單哈。”張老師假惺惺地笑:“新華風格你知道嗎?”
“不知道,說不清。”董老師有點不好意思了,“啥風格不風格的,還不都是瞎吹。”董老師覺得不是自己不關心學校,而是現在能蒙人的事太多了,要的還不就是個口號效果嗎,不就是要把動靜搞大嗎。
“我也說不清楚咱新華職校的風格啊。”跟在后面的林思忽然插話。她走到操場上時本想超過他們,可聽到他倆在議論墻上那新“風景”,就放慢腳步跟在后面聽起來。
“呦,那糟了,不知道學校的風格還能意氣風發地干革命嗎?”董老師故意又提出個“革命性”的問題。
“有一次升旗后這新校長上臺講話,提到了新華風格,我豎著耳朵也沒聽出是什么,就只好在上課時請問學生什么是新華風格,你們猜學生是怎么回答的?”林思忽然想起了一件她至今還沒弄清楚的事。
“怎么說的?”張老師知道自己猜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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