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雙眼自是親人 足下席地原來劍州(2)
他們順著小河,夾雜在尋尸的隊伍里,足足找了三個月。Www.Pinwenba.Com 吧白燦燦的尸骨很多,聞溪河邊到處都是,發(fā)著惡臭。他們翻遍了所有尸體,甚至連牲畜的尸體都不放過,那都不是自己的親人。只有兩個人是他們的村人,身上開始長蛆,蛆到處亂爬,岳群用手去扶他們,都散架了,難得為他們留下一個全尸。
后來,他們終于找到了一個還活著的村人。他們在一個農(nóng)戶家里,借了兩個背簍,輪流背著兩具尸體回到村里。
大伙兒都涌上去哭。
每年,他和爹都要在娘、哥和姐被洪水沖走的地方坐上整整一天。也是每年的那天,岳群會喝很多酒,身下擺幾個杯子,一杯一杯敬他們。
岳群接受不了這個現(xiàn)實,不給娘和哥哥燒紙錢,他說:“小秋是活著的,明為是活著的,你的姐姐也是活著的。我天天夢到他們,他們在一片山林里,那里有兩顆又高又大的榆樹,我還和他們說著話。”
有時候,岳群半夜從夢中驚醒,抓住九把斧說道:“快走呀,明貴,去救你娘和你哥,他們被一群老虎圍著,你哥的褲子都被一只老虎給撕破了。”
九把斧扶著他,安慰道:“爹,他們都失蹤十多年了,要是活著,早該回來的。爹,你好好地活吧?村頭的寡婦嬸子還等你回話呢?”
岳群呆呆地望著桐油燈,說道:“他們沒有死,他們真的沒有死,他們此時有難呀。”
岳群說完,抱頭大哭。
哭聲在整個村子回蕩。
四年前,岳群獨自一人悄悄出村,半年沒有回村。最終蓬頭垢面地回來了。回來時,他處著拐杖,傻笑著,路走不穩(wěn)了,他的腿瘸了,他瘋了。
村長開了祠堂,經(jīng)過三個老爺?shù)臅蹋J為岳群私自出村,無視祖先留下的祖訓,是大逆不道,給村里帶來了危險,被責罰五十大棍。
岳群看著打他的木棍子,指著說道:“棒客,棒客,名貴,快抓棒客。”
九把斧不說話,等木棍子落下來。他撲過去,爬在岳群身上,替爹挨了五十大棍。
岳群在村里不歸家了,整天摸不著東西,不知道坡坎,瘋瘋癲癲地走著。還唱兩句不知道從哪里學來的山歌:“藤纏樹來樹纏藤,知心不過我兩人。活著同睡鴛鴦枕,死后埋個合葬墳。”
岳群突然老了,在整日郁郁寡歡里走了。走的時候,九把斧和小弋跟他到了村中央麥草堆旁。岳群抱著枕頭,衣不遮體,蜷縮在麥草堆里,看著天上的飛鳥,把枕頭放在身邊,從包里掏出兩個鐲子,把麥草一遍一遍往自己身上、枕頭上和鐲子上蓋。岳群發(fā)現(xiàn)他和小弋看著,說道:“棒客要來了,孩子,你們快跑呀,我和你娘、哥、姐一起走了。我看不到你們成親了……去廟兒梁……”
九把斧和小弋一樁跪在地上。九把斧看著堆滿麥草的岳群,問道:“爹,廟兒梁怎么啦?廟兒梁在什么地方?去廟兒梁干什么?”岳群的頭偏了過去,整堆麥草跨下來。九把斧一聲長嘯:“爹——”然后,磕了三個響頭。
岳群帶著思念慘淡地走了。因為違反村規(guī),置村人安危不顧,岳群沒有入了祖墳,村里只是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后,把他埋在村頭的一個山包上。九把斧一再哀求,希望歪脖子村長能讓爹的靈位放入祠堂。可是,歪脖子村長拿著祖訓村規(guī)拒絕了他。
“娃,能讓你爹回來,埋在村子我已經(jīng)頂了很大壓力,靈位,還是暫時放在自己家里吧。”歪脖子村長說著,仿佛要抓完身上的虱子。
九把斧覺得歪脖子村長在找茬子,想到自己的家人都沒了,他都這般抱著祖訓村規(guī)不放,那狗屁祖訓村規(guī)還不是人定的。怒火襲上心來。九把斧拔出殺豬刀砍向了村長,說道:“這把刀,是砍野豬的,我今天就來砍你。”然而,在他的殺豬刀落下去的時候。小弋卻挺身而出擋住他的刀。九把斧見小弋上來,想收回殺豬刀,有些晚了。殺豬刀還是劃破了小弋的肩膀。血,瞬間染紅了小弋的衣服。
小弋受了重傷。
九把斧趕緊摔下手中的殺豬刀,去扶小弋。
趕來的村人掀開了他。
桂老太太喘著氣跑來,看到孫女兒滿身是血,差點暈過去。九把斧過去扶她。桂老太太說道:“娃兒那,你怎么能下得手呢,我們村,祖祖輩輩幾代人都沒干過這種事情呀。再說了,我的兒子媳婦也是被洪水沖走的。我的心好受嗎?”
“對不起,桂婆,我不是故意的!”九把斧還想去看小弋。
牛兒和幾個小伙子抬著小弋走了。
天成“哼!”地一聲,甩著袖子走了。村里好弟兄都跟著天成走了。
九把斧孤零零地站在壩子里。
雷敲在他的頭上,雨滴下來。
刀在不遠的地方映著閃電的光芒。
村里再一次開了祠堂。歪脖子村長擦著額頭的汗和三個老爺一致認為,九把斧故意傷人,犯了祖訓之大戒,是最大的禍害,十惡不赦,要把九把斧除名,逐出村子,永遠不得回來,子孫不得回來。不準回來,意味著連他爹的墳他都不能上一兜土,紙錢也不能燒。這樣不能,爹不是白養(yǎng)了他?
“大爹、二爹、三爹,我錯了,你們替我說句話呀!”九把斧跪在祖先的靈位前,轉(zhuǎn)身看著他的三個叔父如泥菩薩或坐著、或站著不動,祈求道,“我給你們磕頭了!”
九把斧把額頭磕出了血。
他的三個叔父站在祠堂里,一聲不吭。
小弋確實是個好姑娘,九把斧無意傷害了她,這輩子是不能和他花前月下了。
最后,大爹佝僂著身子蹲下來,摸著九把斧的臉,沙啞地說道:“娃,不能因為你,害了整個村子呀!”然后掏出手絹,擦眼淚。
九把斧崩潰了,癱坐在地上,又躺在地上,閉上雙眼。
走的時候,他背著岳群的靈位,站在水磨旁。
村里除了歪脖子村長和三個老爺要看著他出村外,只有桂老太太和牛兒送她。
天成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去了,他多希望和他穿連襠褲的天成能送他呀。
桂老太太留著淚,塞給九把斧一包東西說道:“娃兒啦,外面世道險惡,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做好人啊!千萬不要逞能和人家打架,你打不過人家的。還有,你把小弋忘了吧!啊?這些金子也足夠你置田立屋成家。”
九把斧看著桂老太太和牛兒不說話。無論他說什么話都是廢話。
他深深望著山包,向爹的墳鞠躬,深深地向村口的水磨鞠躬,深深地向小弋的房舍鞠躬。最后向小河撒了一泡尿,打一個寒顫,在拂曉山霧的遮掩下扛著殺豬刀頭也不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