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家女婁昭君
南朝齊建武三年(公元496年)七月,夏天的尾巴就要消失在時光里,北方即將迎來冬小麥播種的時節。然而,就是這么一個惜時如金的日子,黃河流域久旱無雨,赤地千里,土地龜裂的像王八殼子,一鍬下去,塵土飛揚,泥土里沒有任何潮濕的味道,農民的生計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北魏孝文帝因為久旱無雨,開始懲罰自己,坐在皇宮的崇虛樓祈雨,已經連續三日粒米未進。老板如此受苦,小弟們誰好意思喝小酒,都坐不住了,紛紛登門求見,豫州刺史王肅匯報说:“現在洛陽的郊外已經大雨連綿了,惟獨都城之內下得不多。即使如此,平民百姓們都沒有少吃一頓飯,而陛下卻絕食三天了。臣下們對此惶恐不安,不知道該怎么辦?!?/p>
孝文帝黯然回答说:“朕幾天不吃飯,上天還是沒有什么感應。近來,為了讓朕吃一頓飯,朝廷上下都说郊外四面有雨了,他們之所以這樣講,為的是寬慰朕心,情況未必屬實?,F在準備派人去查看,如果说的是真的,就立即用膳。如果不然,朕還有什么臉面繼續活下去!應該舍身替萬民百姓承擔老天爺的責罰?!?/p>
孝文帝的虔誠感動了上蒼,這天晚上,天降豪雨,因為雨水太多,排水系統就顯得不夠用了,水漫金山,洛陽都能養魚了。隨著大雨的降臨,久旱逢甘霖的人民歡欣鼓舞。借著這股從天而降的喜氣,未來的大人物高歡出生在北鎮,祖籍渤海調蓨(今河北景縣)。
高歡是一個再苦也不能再苦的苦孩子,和他相比,黃連都是甜的。高歡和阿Q同志一樣,他的祖上也是當官的,不過,阿Q就是一個忽悠,而高歡卻是如假包換的官幾代。高歡的六世祖高隱曾為晉朝的太守,后來的三位先祖也是慕容氏燕國的高級公務員,曾祖父高湖官至后燕征虜將軍,在慕容寶亡命遼東時投降了魏國,被封為東阿侯。他的爺爺高謐官至魏國待御史,相當于中央紀委書記,“掌攝內外,彈糾非法,當官而行,無所畏避,甚見稱賞”,后因犯法被流放到懷朔鎮,從此高家流落凡塵。歲月變遷,高家的下坡路一滑到底,沒有盡頭,到高歡父親高樹時可謂一貧如洗。之所以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是因為高樹“性通率”、“不事產業”、游手好閑,整個一個敗家的八旗子弟。
但是,雖然家道中落,但幾代養成的貴族本色沒有褪色,高樹放蕩不羈很有名氣,關于他的故事,歷史上著墨不多,有一個故事很有意思。在高樹苦度歲月的落魄時節,他的破草房子莫名其妙的冒出赤光紫氣,經常弄得今夜星光燦爛,鄰居非常奇怪,認為這是一個不祥之兆,勸高樹趕快搬家走人,能跑多遠就跑多遠。高樹不以為然,實際上,自己的心里也直打問號,但窮人搬家哪是容易的,因此故作瀟灑的回答:“说不定這是大吉之兆呢!”说過了大話,依然沒心沒肺的游蕩,“居之自若”。
不信邪不行,不久就出事了,高樹的老婆撒手人寰。高樹無力撫養吃奶的孩子,于是將高歡交于自己的女婿,也就是兒子高歡的姐夫,鎮獄隊主尉景撫養。姐夫尉景性格寬厚,對小舅子很是照顧,但因為家境也不甚好,因此,高歡的少年時代確實很艱難,可謂步履維艱。由于自小生長于邊鎮,周圍都是鮮卑軍人,耳濡目染,高歡成了個完全鮮卑化的漢人,為了在遍地鮮卑的六鎮不另類,取了一個鮮卑名賀六渾。
當時,北鎮軍人的社會地位每況愈下,在這樣的大形勢下,一個破落戶子弟,禁錮在寒冷荒涼的土地上,根本就不會有什么靠譜的前途,能混到平安退休,都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物以類聚,窮人有窮朋友,高歡結交了同為破落戶的司馬子如、孫騰等官宦子弟。但是,是金子總會發光,野百合也有春天,只要花開的漂亮,能夠招蜂引蝶。直到鮮卑族的富家女婁昭君的出現,落魄戶高歡才有了出頭之日。
婁昭君是有錢的小姐,家境殷實得很。出生于北魏一個典型的鮮卑貴族家庭,其祖父婁提,“雄杰有識度,家僮千數,牛馬以谷量。性好周濟,士多歸附之。魏太武時,以功封真定侯。父內干,有武力,未仕而卒。魏朝贈司徒,齊受樣,追封太原王”。其兄婁壯,擔任北魏南部尚書;其弟婁昭,與高歡關系密切,并助高歡創業有大功,歷任大司馬、領軍將軍、司徒、并州刺史等顯職。昭君少時居北魏邊防要塞懷朔鎮,胸有大志,心懷主見,無世俗偏狹觀念,史稱其“少明悟,強族多聘之,并不肯行?!?/p>
鮮卑母系社會的遺毒沒有肅清,鮮卑女性的社會地位很高,能夠不受約束的到處走動。不知這個漂亮的小妮子為什么滿大街閑逛,反正是溜達到了城墻的建筑工地,一不留神看到了在城墻上打夯的農民工高歡。高歡**著雙臂,身上肌肉隆起,在汗水的侵潤下,泛著棕紅色的光澤,帥哥猛男的形象嫣然?!澳坑芯猓L頭高顴,齒白如玉,有人杰表”,一個人的第一感覺很重要,這就有了一見鐘情的美麗傳说。婁昭君已經無可挽回的喜歡上了這個帥哥,一見傾心,驚呼:“此真吾夫也!”也不征詢父母意見,即喚貼身婢女代其轉達愛慕之意,偷偷塞給高歡幾根金條。高歡窮的掉底兒,一不留神得到了美女的青睞,自然心花怒放,用金條換了銀子,打點了禮品,托人上門求親,婁氏夫婦是有錢人,自然瞧不上高歡這樣的窮小子,當即回絕,但婁昭君就是非這小子不嫁,爹媽永遠擰不過女兒,只好屈服。高歡將美女婁昭君打包帶回家。婁昭君嫁給了窮小子,高家咸魚翻身,演出了北朝版的《賣油郎獨占花魁》的故事。
高歡從老婆的嫁妝中得到了一匹駿馬,于是打報告要求入伍。當時,當兵類似于打工,要自己置辦馬匹武器,實在拿不出東西,只能當列兵。關于這一點,北朝民歌《木蘭辭》言之鑿鑿:“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有馬才有可能在邊鎮隊伍中當隊主,能夠管轄一百名小弟,大約也就是連長吧,負責保衛邊境和當地的治安。因為能说會道,腦筋急轉彎扎實,高歡很快脫離了大兵的行列,轉任軍鎮的函使,往返于懷朔鎮與北魏都城洛陽,負責投遞中央與地方間的信函。如此六年。此時婁昭君已從富貴之家的千金成為貧困低微的鎮兵荊妻,屢受欺侮,如:“給令史麻祥償以肉略神武,神武性不立食,坐而進之,祥以為慢已,笞神武四十”。高歡“在懷朔被杖,背無完皮,(婁昭君)晝夜供給看瘡?!笨芍涮幘持D難。高歡被抬回了家,已經進入了彌留狀態,婁昭君不分晝夜地照料,終于把老公救活了。
因為職業的關系,高歡能夠突破六鎮禁錮的圈子,多次到達都城,由此目睹了北魏朝廷的虛實,接觸了很多在歷史上留名的大人物,增添了眼界,這對于以后每臨大事做出準確的判斷,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
洛陽的羽林、虎貢千余人聚眾暴動,“以杖石為兵器”,焚毀征西將軍張弈第宅、毆傷張弈、燒殺弈子張始均的騷亂。對此,朝廷怕引起更大的麻煩而不了了之。高歡這時正好到洛陽送信,親眼目賭了此事,回鎮以后,即“傾產以結英豪”,認定北魏“為政若此,事可知也”,自此乃有澄清天下之志。
在高歡撒著歡兒為前途奔波的時候,鎮將段長一不留神發現了這個很機靈的下級。看到這個帥哥聰明伶俐,多年當官的經歷告訴自己,這小子前途大大的,于是對他说:“你小子將來不一般,這輩子流光溢彩!我是看不到你出息了,希望你發達后能照顧我的兒孫?!碑敃r這幾句小小的鼓勵,也就是一時的客氣,然而高歡受到了鼓舞,一生銘記在心。等到高歡真正混成了江湖大哥以后,利用手中的權力,為段長買單,發布詔令,追贈段長為魏國司空,死后榮哀,光宗耀祖,并提拔段長的兒子段寧為官。
雖然高歡走了狗屎運,踩上了人生的第一塊磚頭,但他的進步才剛剛開始。在六鎮起義后,天下大亂,高歡瞅準時機,先后投靠江湖大佬杜洛周和葛榮,成為了義軍之中的活躍人物。逃離杜洛周部時,“為其騎所追?!币院螅邭g加入了葛榮義軍,為了躲避葛榮這個喜怒無常的魔鬼,高歡帶著老婆一同出走到并州。在這個窮鄉僻壤,小兩口生活貧困,大小姐婁昭君放下架子,點燃馬糞作飯,親自制作靴子擺攤出賣維持生計。
在并州,爾朱榮的實力強大,伸出手,天就黑半邊,打個噴嚏就下雨。高歡在走投無路之下投奔了爾朱榮,這一次改弦更張傍上了一只大牛股,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爾朱榮能夠青睞高歡,是一個很狗血的故事,爾朱榮的戰馬沾染了大人物的牛脾氣,誰靠近誰就被踢,更甭提洗澡了。這一次,戰馬很乖的站在地上,讓高歡用刷子刷了一個透徹。爾朱榮偶然看見,十分驚訝,詢問為什么。高歡趁機大吹法螺,硬的不行就來哄的,多驢的畜生也會聽話。自此,爾朱榮對這個年輕人另眼相待,開始拔擢他。在胡太后胡來時,高歡敏銳的發現了機會,向爾朱榮提出了以“清君側”為名,討伐胡太后,從而成就霸業的計策。因此受到爾朱榮的賞識,火線提拔為軍中都督,行使衛隊長的職權。
高歡不負領導的期望,在爾朱榮率軍討伐葛榮時,憑借在義軍時創下的良好口碑,勇于出頭,空手套白狼,于陣前招降了葛榮軍中七個王和一萬多人的軍隊。葛榮義軍失敗后,高歡借機擴張勢力,收編葛榮的小弟,迅速做大做強,成為了地方大佬。有人就要有地盤,高歡得到了中央政府的任命,擁有了山東的冀、定、相諸州(今河北及河南北部)的廣大地區,擁有數千雄兵,成為了任何一方不敢小視的強大藩鎮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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