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大丞相
爾朱氏的軍隊土崩瓦解,勝利的天平向高歡傾斜。權力畏懼勝利者,節閔帝已經為自己規劃好了退路,在爾朱氏的爺們兒在前方混戰之時,任命賀拔岳為雍州刺史、關西大行臺,宇文泰為左丞,薛孝通為右丞,鎮守長安。原本打算在高歡大軍到來的時候逃入關中,沒想到,高歡贏得太快,沒跑成,于是派人慰勞高歡。高歡此刻覺得從前所立為帝的元朗是皇帝疏族,沒有威信,難于號令全國,打算換老板,于是就派小弟魏蘭根前去觀察節閔帝為人如何,準備承認節閔帝的正統性。
魏蘭根考察了一番,認為節閔帝聰明神武,不是甘居人下的人,恐怕日后難以挾制。高乾兄弟也勸高歡说節閔帝是爾朱氏所立,其名不正,勸高歡廢掉他。
高歡集合文武百官,詢問他們的意見:應該擁護誰當皇帝?
這個問題很嚴重,沒有人敢于回答。朝廷的太仆綦毋儁跳出來,竭力稱贊節閔帝元恭賢明睿智,沒有犯什么路線錯誤,應繼續主持朝政。
高歡認為有道理,打算接受這個建議。
看到老板如此烏龍,黃門侍郎崔嵶立刻沉下臉來说:“如果说賢明智慧,沒有比高王更合適的了,早晚要登上大位。廣陵王元恭是爾朱氏的叛賊選定的,怎么可以繼續當天子!如果聽綦毋儁的話,我們怎能稱義師!”
這幾句話说到了點子上,如果繼續拔高節閔帝,高歡的威信必然受到壓制,長期下去,高歡很難出頭。高歡如夢初醒,于是逆賊所立偽皇帝的名義派人逮捕了節閔帝元恭,囚禁于崇訓寺。
高歡帶著小弟進入洛陽,控制了朝廷。但在洛陽城內,城防軍隊掌握在斛斯椿和賀拔勝手中。斛斯椿因為高歡否決了自己的建議,讓自己當眾下不來臺,心里有氣,于是對賀拔勝说:“現在,天下權柄,握在你我之手,如果不能先行發動,控制別人,則將被別人控制。高歡剛來,除掉他毫不困難?!?/p>
賀拔勝認為這是蠻干,高歡的大軍雖然沒有進城,但在洛陽城外虎視眈眈,如果一旦老板遇難,高家軍不可能饒了這些人,自己陪著殉葬得有多冤??蛇@泄氣的話不能说,于是找出了一個好聽的理由说:“高歡有功當代,謀害他將召來兇惡報應。這幾晚我跟高歡同住,談到當年很多往事,對你充滿感恩圖報之情,何必對他在意!”
斛斯椿沒有得到支持,一個人的力量不足以控制都城,于是打消了念頭。
高歡進城的目的是為了穩定國家,既然原來的老板不能服眾,還得換一個新的,挑來揀去,選中了汝南王元悅,“悅既至,清狂如故,動為罪失,不可扶持,乃止”。這小子就是扶不起來的阿斗,高歡只好尋找下一個目標,看中了平陽王元修。當時,親王們紛紛逃亡,朝廷的尚書左仆射、平陽王元修,逃離了洛陽,躲在鄉下農家。高歡打算擁護他當皇帝,命斛斯椿查訪,斛斯椿找到元修的親信、員外散騎侍郎、太原郡人王思政,詢問元修在什么地方。
王思政是三國前期東漢司徒王允的后人。王允是誰不知道?太不靠譜了。貂蟬知道吧,沒錯,這你肯定能知道,爺們兒可以不知道梟雄,但不能不識美人。王允就是設計將貂蟬獻給董卓,然后鼓動呂布動手,剁了董卓的那位大哥。
王思政心里不靠譜,于是問道:“我要知道你找他的用意!”
斛斯椿也沒有廢話,直截了當的说:“打算擁護他當天子?!?/p>
王思政想了想,覺得這不是说謊,于是说出了元修的藏身之處。
元修是北魏廣平武穆王元懷的已經遞到他手中,不接著也得接著。也不知道是高興啊,還是逼良為娼的無奈,元修嘆息著说:“我不得不稱朕了!”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生有如戲法,誰也不知道以后會發生什么。落魄漢子元修成為了皇帝,即北魏孝武帝。在那一刻,元修終于相信,天上有時能夠掉餡餅,而且皮薄餡大,只要你運氣足夠好。
當年五月,正是夏季,鄴城暑氣蒸騰。為了穩定帝位,新老板元修下令鴆殺年僅三十五歲的節閔帝。殺了一個不夠,又下令殺了曾經為帝的安定王元朗、東海王元曄,捎帶著將孝武帝叔父汝南王元悅也剁了。干完了這些血腥勾當,元修需要沖喜了,立即要迎娶高歡長女為皇后,年輕的高歡成為了國丈。
高歡成了老丈人,但自己也很快成了新郎,新娘子就是孝莊帝的皇后爾朱英娥。高歡進城以后,孤苦伶仃、被困后宮的爾朱英娥則被高歡俘虜,納為側室。高歡很寵愛她,并且對她敬重超過正妻婁昭君,見必一身正裝請安,自稱下官,逐漸打動了爾朱英娥的心。在以后的歲月中,爾朱英娥為高歡生下二子高攸、高凝,頗得高歡喜愛。高歡欲改立她為正妃、高攸為世子。因司馬子如勸諫而作罷。
朝廷的大丞相高歡雖然擁有了國家政權,但他的政令根本就是地方糧票,全國不通用。還有很多地方大佬不聽調度,因此,高歡準備為這些人換一換地方,發布詔令,征調地處西北的雍州刺史賀拔岳當冀州刺史。
賀拔岳畏懼高歡的強大,打算接受命令,單人匹馬到朝廷報到。右丞薛孝通警告賀拔岳说:“高王用數千人的鮮卑軍隊,擊破爾朱氏百萬雄師,這不是我們能夠招惹的。而您家的社會地位遠在高王之上,現在,韓陵之戰以后,很多將領歸順,這是大勢所趨,心里并不甘愿,有的留在京師,有的駐防州鎮。高王如果把他們除掉,則將大失人心,如果仍留他們原位不動,將來一定成為心腹大患。爾朱兆未除,高王對內安撫各路英雄,對外又要抗拒強敵,怎么敢離開老巢,前來跟您爭奪關中土地!而今,關中英雄豪杰,都傾心于您,愿意貢獻智慧和勇氣。您把華山當做城墻,把黃河當做護城河,前進可以吞并中原,后退可以裂土封王。有了這么好的戰略地位,卻打算束手受制于人,您不是缺心眼吧?”
話還沒有说完,賀拔岳拉住薛孝通的手,说:“您说得太對了!”于是呈遞一份措辭謙卑的奏章,把自己好一頓批評,中心意思就是自己水平太低,就在這個窮鄉僻壤混了,拒絕調職。
果然像薛孝通说的那樣,高歡盡管不高興,但在非常時期,根本不敢首先挑起戰火,默認了賀拔岳繼續在西北占山為王。
但高歡沒有必要沮喪,因為他已經獲得了炫人眼目的偉大勝利。有笑的就有哭的,政治這個東西就是零和游戲,只有一個冠軍,而沒有亞軍。他的政治對手可就慘了,戰敗以后,爾朱兆率殘部逃奔晉陽,這一肚子邪火發不出去,就找老百姓的麻煩,放縱軍隊搶劫并州城內百姓的財物,搶糧抓壯丁,鬧得雞飛狗跳。
過了一陣兒,高歡穩定了后方,親自帶兵從鄴城出發向并州攻擊前進,爾朱兆的軍隊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根本不敢交戰,向秀容老巢逃跑。高歡占據了爾朱氏的大本營,認為晉陽四方都有險要關塞,容易守衛,就在晉陽建大丞相府定居。
孝武帝元修迎娶高歡的女兒當皇后,派太常卿李元忠前往晉陽致送聘禮。
李元忠為人至孝,早年和高歡交情很深,是高歡起義的推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说乎!高歡設宴招待老朋友,談到往事,李元忠说:“從前起義的時候,轟轟烈烈,好不刺激興奮;近來冷冷清清,沒有人理會。”
這話來得爽快,看樣子還沒有打夠。高歡拍著巴掌大笑说:“就是你這個人,強迫我起兵造反?!?/p>
李元忠也是縱聲大笑,幽默地说:“如果忽悠不動你,我就忽悠別人去?!?/p>
高歡現在是老王賣瓜,自賣自夸的说:“忽悠得動的人肯定有,只怕難以遇到像我這樣的老漢?!?/p>
李元忠一愣,高歡才三十幾歲,現在竟然自稱老漢,很有意思,于是打趣的说:“正是因為難以遇到像你這樣的老漢,所以就跟著你混了?!?#35828;著,用手拉起高歡的胡子,縱聲大笑。
高歡比聰明人還多幾個心眼兒,橫草不過,完全了解李元忠言外之意,所以對這位哥們兒十分尊重。
潁川王爾朱兆撤退到秀容,打算做一個山賊了,分派小弟分別把守險要關口,不斷派軍南下搶劫擄掠。丞相高歡揚言要大舉討伐,但大軍出動后,總是找個理由打道回府,來回折騰好幾次,沒有一次玩真的。這么折騰了幾回,爾朱兆繃緊的神經松弛下來,以為高歡就是一忽悠。高歡是故意這么作,就是讓爾朱兆產生麻痹。就是這樣,從入秋一直到冬天結束,貓抓老鼠的游戲依然如火如荼的進行著。高歡揣測,幾天以后,就是農歷新年的元旦,喜歡喝酒的爾朱兆一定會舉行宴會,那時就是最好的突破機會。于是派大都督竇泰率精銳騎兵出發,高歡則率大軍主力,隨后進發。
竇泰的騎兵部隊進兵神速,一日一夜奔馳三百里,越過了險要的關口,突然攻擊爾朱兆的大營。正像高歡預料的那樣,爾朱兆大營將士正在大擺宴席,歡度新年,喝的天旋地轉,根本沒有戒備,忽然發現竇泰大軍闖入,抵抗的意志瞬間崩潰,都他娘的逃了。竇泰率軍追擊,追到赤洪嶺(今山西省離石縣東北),再次大破剛剛酒醒的爾朱兆的軍隊。這是雷霆萬鈞的一擊,爾朱兆的官兵不是投降,就是逃散。爾朱兆逃入萬山叢中,發現前面是萬丈深淵,如果沒長翅膀就飛不過去。在那一刻,爾朱兆萬念俱灰,命小弟張亮及仆人陳山提,砍下自己的腦袋,拿去投降,買一個功名。二人跟隨老板多年,老板為人很混,但對小弟有恩,因此不忍心下手。爾朱兆真夠狠的,殺別人不心疼,殺自己也是毅然決然,格殺自己所騎的白馬,自己在樹上吊死。
高歡得到爾朱兆死去的消息,沒有想象的高興,想起多年的交情,壓抑不住心中的悲痛,親自主持爾朱兆喪禮,隆重埋葬。
樹倒猢猻散,猢猻還要找另外的一棵樹。爾朱兆兵敗以后,慕容紹宗樹立旗幟、吹響號角,招集士兵后方才退軍而去。爾朱兆上吊自殺,慕容紹宗帶著爾朱榮妻子及爾朱兆余眾逃往烏突城,后見追兵追至,于是投降高歡。高歡不計前嫌,以其忠義,待其甚厚。高歡如此做,這是深知各為其主的道理,能夠忠于主人,才是一個小弟的基本素質。
高歡在一瞬間收買了一代人杰慕容紹宗,多年懷才不遇的慕容紹宗終于遇到了明主。從此以后,慕容紹宗忠心耿耿的為高家打工,建立了不世的功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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