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壁之戰
三年后,即南朝梁大同十二年(公元546年),東西魏第五次大戰——玉壁之戰爆發。
當年十月,東魏連年豐收,糧食堆如山積,社會財富大量增加,具備了大規模作戰的物質基礎。年過五旬的高歡決定統一國家,傾山東之眾西伐,志圖關中,率大軍十萬圍攻西魏位于汾河下游的西魏重要據點玉壁(今山西稷縣)。
玉璧身居要沖,是潼關的突出陣地,拱衛八百里秦川,建于山嶺之上,城周八里,四面并臨深谷,易守難攻,地勢十分險要。西魏牛人韋孝寬守城。
河橋之戰后,東魏在戰略上處于優勢,但西魏的戰略要塞玉璧卻突出于東魏的戰略要地之中,像一顆釘子,讓高歡骨鯁在喉。
韋叔裕字孝寬,京兆杜陵人,自小便用他的字作名,大名反倒被人遺忘。韋孝寬為人深沉機敏,溫和正直,好讀經史。在他二十歲時,遇到蕭寶寅在關中發動叛亂,于是就混出潼關,前往都城洛陽,請求朝廷讓他作為大軍的先鋒前去平定叛亂。國難思良將,朝廷很欣賞他的忠誠,便任命他為統軍。
韋孝寬隨馮翊公長孫承業揮師西進,身先士卒,立下赫赫戰功。戰后論功行賞,被任命為國子博士,代理華陰郡太守的職務。恰好侍中楊侃擔任大都督,出京鎮守潼關,讓韋孝寬做都督府司馬。楊侃對韋孝寬的才干感到驚奇,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為妻。以后,朝廷任命韋孝寬為宣威將軍、給事中,不久又授予他山北縣男的爵位。
后來,韋孝寬被提拔為都督,隨荊州刺史源子恭鎮守襄城,因功任析陽郡守。時獨孤信為新野郡守,二人關系甚好,而且政績出眾,被荊州吏人稱為聯璧,傳為美談。
孝武帝當政初期,韋孝寬以都督的身份,單獨鎮守襄城。西魏老板宇文泰統一關中初期,命令韋孝寬隨大軍前往,奪取了潼關,當即任命他為弘農郡太守。后隨宇文泰攻殺東魏大將竇泰,因功任行臺左丞,統轄宜陽郡兵馬,會同大將獨孤信鎮守洛陽。又與宇文貴、怡峰等人率軍迎接潁州投誠的壯士,在潁川的東部擺開陣勢,擊敗東魏大將任祥、堯雄的軍隊。
南朝梁大同三年(公元537年)十一月,韋孝寬攻克東魏豫州城,俘刺史馮邕。第二年二月,東魏軍進攻,宇文泰作戰不利,主力喪失殆盡,孤城不能守,韋孝寬與潁川守將梁回等人棄城西歸。
這一年,東魏大將段琛、堯杰再次攻占宜陽,派揚州刺史牛道恒鼓動招誘西魏邊境的百姓,韋孝寬為此深感憂慮。于是派間諜弄到牛道恒的手跡,讓善于模仿筆跡的高手山寨了一封牛道恒給韋孝寬的信,信中以牛道恒的口吻訴说了棄暗投明的意圖,又假造了燈灰烤焦的痕跡,就像是躲在密室燈下書寫的一樣。信是寫出來了,可是怎么送到東魏的大營還是一個問題,韋孝寬有辦法,故意制造了一起烏龍事件,將這封真的不能再真的書信誤投給段琛的軍營中。段琛看到這封信后,果然懷疑牛道恒的忠誠,但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隱忍未發,可是,牛道恒的主意再也不能聽了。韋孝寬知道東魏疑神疑鬼,互相不信任,于是趁火打劫,隔三差五的出動奇兵突然襲擊,搞得東魏軍防不勝防,終于俘獲了段琛和牛道恒等人,崤山、澠池一帶于是安定了。
南朝梁大同十二年(公元546年)八月,并州(治玉壁)刺史王思政轉任荊州刺史。王思政認為玉璧是戰略要沖,關系到關中的安危,必須有信得過的大將鎮守,推薦韋孝寬接替他的職位。宇文泰十分信任王思政,自然應允,韋孝寬遂率軍鎮守玉壁城,兼攝南汾州事,進授大都督。
雖然玉璧如此重要,但因為西魏的兵力不足,需要防守的疆域廣大,無法派出更多的軍隊。玉壁城中,兵士不過數千,這幾個人防衛那么大的區域,可謂捉襟見肘。
高歡率領十萬大軍挺進,連營包圍玉璧,東魏志在必得,晝夜攻城,一刻不停。
韋孝寬深知自己的責任,一旦玉璧失守,潼關就是最后的防線,國家必將處在危急之中。于是,下定決心防守,絕不退后一步。面對東魏的進攻,韋孝寬禪精竭慮,目不交睫,指揮將士們奮勇抵抗。
高歡的軍隊遭到了頑強的阻擊,死傷枕籍,于是準備長期作戰。這時,發現了西魏守軍從汾河汲水供城內人馬飲用的小秘密,高歡如獲至寶,派人改掘河道,“一夕而水止”。
斷絕了水源,但玉璧仍然沒有凋謝,這其中的原因不清楚,有追根問底的,麻煩自己問韋孝寬去。
高歡看到守軍沒有脫水,于是繼續進攻,在汾河北岸和玉壁城隔河相對之處堆起了一座土山,在上面構造工事,設置弩兵,壓制城內守軍,為步兵突擊掃清障礙。制高點當然不能放棄,玉壁城上原來就有兩座城樓,韋孝寬讓人把木頭綁在樓上接高,讓它的高度常常高于東魏堆的土山,在上面布置弓弩,壓制土山上的東魏軍。
這就是所謂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高歡沒招了,于是派人告訴韋孝寬说:“即使你把木頭綁在樓上,使樓高到天上,我還會鑿地洞攻克玉璧,剁了你的腦袋?!?/p>
韋孝寬淡然一笑,隨您便。
高歡沒有嚇唬住韋孝寬,于是來真的了。北方多山,礦工很多,這些人開始了土工作業,挖了十條地道,調集人馬,一齊進攻玉壁城北面。覺得還不夠,又采用術士李業興傳自九天玄女的“孤虛法”,從精神上摧殘玉璧。
高歡的土工作業,很快挖到了玉璧城下面,韋孝寬命人在城內挖了一條長長的大溝,在溝的上面安排了精兵良將,東魏軍穿過地道來到大溝里,西魏將士們就關門打狗。東魏軍死了一排就再沖上一批,韋孝寬扛不住了,采取了火攻,把柴草塞入地道,把火種投擲進去,并用大皮囊鼓風吹火,地道里的東魏軍成了油潑老鼠,全部被燒得焦頭爛額。
高歡從地下進攻的陰謀沒有實現,無奈之下,使用了裝甲戰車,蒙著生牛皮的攻城戰車撞擊城墻,戰車所到之處,沒有不被摧毀撞壞的,守軍沒有辦法制止,人心浮動。
韋孝寬急中生智,命人將粗布縫制成一條很大的幔帳,順著攻車撞城的方向張開。大布懸在空中,猶如現在使用的安全網,化解了攻城車的沖擊力,攻車無法撞壞城墻。
東魏軍見招拆招,將松枝等易燃物品綁在車前的一根長竿上,澆上燈油,點起火,好像噴燈一樣,打算以此燒毀守軍的幔帳,如果得手,捎帶著將城樓一勺匯了。
韋孝寬馬上想出辦法,命令小弟加緊打造了很長的鐵鉤,刀刃磨得鋒利,等火竿作業時,長鉤伸出,將火桿攔腰截斷,附著在火竿上的松枝和麻干便都紛紛墜落,反倒燒了東魏的機械工。
陽光下的戰斗沒占到便宜,高歡又開始朝下三路使勁,在玉壁城墻下四面八方挖了二十條地道,并在地道中用木柱支撐地上的城墻,然后放火燒掉這些木柱。玉璧城成了空中樓閣,城墻坍塌了,東魏軍隊蜂擁著撲向了缺口。
韋孝寬長槍大戟的阻擊,擊退了進攻,重新布置防御,在缺口處堅起木柵欄,用弩弓封鎖,東魏軍無法攻進城去。
在城外,東魏攻打玉壁城的方法已經用盡,而在城內,高級工程師韋孝寬抵御敵人的辦法還綽綽有余。趁著東魏軍的士氣低落之際,韋孝寬派兵突襲,奪占了那座堆起的土山。
能想到的招法用了個遍,沒有一招管用的。高歡不知道怎么辦好,于是就開始收買,派倉曹參軍祖孝征勸说韋孝寬:“您獨自一個人守衛這座孤城,西面又沒有救兵,恐怕最終也不能保全它。為什么不投降呢?”
韋孝寬回答他说:“我的城池堅固若金湯,士兵和糧食都綽綽有余,進攻的人是白忙了,而守城的人卻以逸待勞,舒服得很,哪有干了這么幾天活就需要幫忙的!我倒是擔心你們這么多人有回不去的危險。韋孝寬是個關西漢子,絕對不會做投降的將軍的!”
祖孝征無奈,出門告辭,走在路上對城里的人做開了演講:“韋孝寬享受了西魏的榮華富貴和功名利祿,拼命不怨,但其余的士兵和百姓,為什么還要跟他一起赴湯蹈火呢?”
高歡得知收買計劃落空,于是公開懸賞,用弓箭向城里射去賞懸捉拿韋孝寬所定的報酬數額:“凡是能斬殺韋孝寬而投降的人,就拜為太尉,加封為開國郡公,賞賜萬匹絹帛?!?/p>
西魏軍士兵將告示送到了指揮部,韋孝寬便在告示的背面提筆寫道:“能殺掉高歡的人,也能得到同樣獎賞?!比缓笞屖勘鴮⒏媸居眉涞匠峭?。
東魏苦攻玉壁五十多天,久戰無功,因大批的尸體在陽光下暴曬,瘟疫不可避免的爆發了,東魏軍隊戰死病死的高達七萬多人。小小的玉璧,成了名副其實的血肉磨坊。這么多的尸體,處理起來很麻煩,高歡下令挖了一個大坑,死亡的將士不分級別,都埋了。
久攻不下,死了如此多的將士,高歡憂憤發病,一臥不起。正在此刻,老天爺添亂,在一天夜里,有一顆大星星墜于營中,砸出了一個好大的養魚池。天降災禍,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意味著將要有大事發生,高歡非常害怕這倒霉事應在自己頭上,于是解圍而走。
玉璧守軍看到東魏撤軍,于是軍中訛傳韋孝寬大弩射殺了高丞相,馬上散布謠言:“勁弩一發,兇身自殞?!?/p>
東魏將士不明所以,真以為老板已經掛了,人心浮動。為使軍心不致搖蕩,高歡不顧病重之身,登臺作秀,親自在露天地里舉行大規模宴會,令大將斛律金唱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曲調蒼涼粗狂,劃過夜空的陰冷,高歡親自和唱,哀感流淚。
玉璧之戰在北朝歷史發展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使東西魏的戰略平衡被打破,東魏元氣大傷,西魏由此確立了戰爭的主動權,扭轉了東強西弱的戰略態勢。為宇文泰最終滅亡東魏創造了有利條件,也為韋孝寬確立了權威,自此擠上了歷史名將的排行榜。
南朝梁太清元年(公元547年)春正月初八,恰巧日蝕。對著一輪明月,病重的高歡嘆道:“日蝕為了我嗎?死亦何恨!”
征戰一生的大英雄出師未捷,留下了滿身的遺憾,薨逝于晉陽太師府,時年五十二歲。一代英雄化作一縷青煙,不知魂歸何處,只留下不死的傳说。
不管后人如何評價,高歡出身于寒苦,當政十五年,注意與民休息,留意農桑,關心民間疾苦,治理黃河水利,先后溝通了衛水、漳水,開通了天平渠(于東魏天平年間開鑿,故以年號命名),用來灌溉良田。不辭勞苦,親自出巡各地,了解吏治民生,及時革除懲戒貪官,獎掖提拔清官,解民于倒懸。
高歡一生征戰,深謀遠慮,可謂料敵于機先,發憤圖強,用人不分出身,唯才是舉,有功于國家,這是不能否認的。然而,世界上沒有完美無缺的英雄,只有完美無缺的傳说。只因一念之仁,致使宇文泰走脫、孝武帝出奔,最終造成東西魏對峙的局面,為子孫后代留下了無窮的禍患。
東魏孝靜帝為丞相高歡舉哀,“服緦缞,喪禮依漢霍光故事。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比蚊邭g的兒子高澄接替了老爹的所有職位,成為東魏集團的操盤手。
不久,朝廷為高歡舉行國葬,制造了一個假墳墓,讓人民憑吊。然后,在漳水的西岸的成安鼓山石窟佛寺之旁,開鑿了一處洞穴,將高歡的靈柩放進密封。為了防止泄密,引來盜墓賊,“盡殺群匠”。但是,這個秘密還是走漏了。后來建立的高氏齊國滅亡以后,一個被殺石匠的兒子下手了,將洞穴挖開,將陪葬的黃金擄掠一空,然后逃之夭夭?!?/p>
這是我們知道的最早的民間盜墓賊之一,可惜沒有留下姓名。不過,人家干嘛要留下惡名,悶頭大發財不好么。要知道,存折上的錢再多也是一個數字,花出去的錢才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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