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邙山大戰
幾家歡樂幾家愁,高敖曹死了,高歡如喪考妣,可是同一個戰壕戰友的侯景卻很高興,評價说:“此輩皆如狼奔豕突,橫沖直撞,不曉大勢!”
宇文泰獎賞殺了高敖曹的士兵一萬段布匹與絹帛,當然不是一次給齊,而是分期付款,每年給一部分,省得這小子窮人乍富,不知節制,賭場一夜輸光。這可是細水長流,一直到宇文氏的北周滅亡的時候,還欠了不少。
河橋一戰,西魏君臣臨陣,精銳盡出,東魏君臣作壁上觀,讓操盤手侯景和高敖曹放心操作。戰役的結果是,西魏戰敗,西魏原得關東洛陽地俱失;東魏收復失地,折大將高敖曹,損兵二萬余,西魏精兵喪失殆盡。
河橋之戰后,野心勃勃的宇文泰遭到了空前的慘敗,主力喪失殆盡,不得不收縮兵力,東西魏之間保持了幾年的和平。但是,這個微妙的和平很快就要被戰爭的烏云所籠罩。
南朝梁大同九年(公元543年)二月,兩魏第四次大戰,史稱邙山大戰,揭開了序幕。此次戰爭的導火索是由于高敖曹的哥哥高仲密以北豫州投降西魏引起。而更深入的原因,則是由于高歡的兒子高澄貪色引發。
關于這個故事,在高澄的記敘中有記載,暫時一筆帶過。
高仲密剛剛接到任命,外放為北豫州刺史,聽说老婆受到調戲,恨得咬牙切齒。男人嘛,動別人的老婆沒關系,最恨的就是別人動了自己的老婆,這可就結了仇,一到任上就向西魏投降,東魏的戰略要地虎牢關落入西魏之手。宇文泰任命高仲密司徒,親率諸軍接應高仲密,軍至洛陽,以大將“李遠為前驅”,派遣大將于謹率軍攻擊柏谷(今河南靈寶縣西南),很快攻克了。三月初六日,西魏軍圍河橋南城。
前方告急文書傳來,東魏太師高歡命令戒嚴,親自將兵十萬,自黃河北岸渡河,據邙山為陣,壓迫西魏軍。宇文泰退軍瀍(水名,今洛陽市東北)上,縱火船于上流而下打算燒毀河橋,斷了東魏軍隊的補給道路。東魏大將斛律金命令小弟張亮以小艇百余只載長鎖鏈,在河水之中游蕩巡邏,等到火船從上游飄下來,水性好的東魏士兵潛水到火船旁。有大釘子釘在火船的船舷上,然后拉動火船靠岸,橋得以保全。高歡占據邙山(在當時洛陽北,黃河南)的險要處設置軍陣,數日未進。
宇文泰等不及了,自己遠道而來,數萬大軍每天的開銷不小,這么熬下去不是辦法。于是盡留輜重于大營,命令將士輕裝出發,趁著啟明星的亮光,率軍登上邙山的小路,打算突襲高歡的中軍大營。
雖然宇文泰的行動很詭秘,但戰爭不是一廂情愿,對手也在防著這一招。宇文泰的軍隊剛剛出動不久,東魏的探馬就掌握了西魏軍隊的動向,趕快向高報歡報告:“敵距此四十余里,晨食干飯而來。”
高歡內心冷笑,大白天的搞突襲,不是有病吧,于是说道:“將其渴死!”
高歡下達命令,各營列隊,全軍布成大陣,消滅來犯之敵。
十八日的黎明,在陰冷的空氣中,宇文泰的大軍和高歡的大軍迎頭碰撞,東魏大將彭樂以數千騎為右翼,沖西魏軍之北邊陣,所向披靡,遂突入西魏大營。
因為彭樂跑得太快,一下子沒了蹤影,戰場上的觀察哨的判斷產生了偏差,馬上派人報告,彭樂反了,戰場上投降了宇文泰。
高歡勃然大怒,恨不得抓住彭樂喂狗,正在他氣得五迷三道的時刻,西北塵起,一騎戰馬卷土而來,原來是彭樂使人來報捷:俘西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鉅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
高歡縱聲大笑,到底是兄弟,真給老子長臉!命令全軍出戰,擴大戰果。手下的諸將應聲而去,率領軍隊多路出擊,乘勝攻擊西魏兵,因為彭樂搞亂了西魏軍的大營,造成西魏軍的混亂,“大破之,斬首三萬余(《北齊書》云俘斬六萬級)”。
西魏軍全軍潰退,戰場形勢十分有利于東魏。高歡得勝不饒人,傳令彭樂追擊宇文泰,一定要把這廝剁了。彭樂率軍猛追,追趕上了宇文泰。宇文泰手下的將士潰散,就剩下老哥一個,根本就無路可逃,于是開始了戰斗中的思想工作,大聲喊道:“你小子就是彭樂吧?傻小子!今日無我,明日你還能混嗎!何不收拾金寶火速還營!”
韓信是怎么死的,誰都知道。彭樂一想也對,留著宇文泰,自己這些武將才有活干,榮華富貴大大的,沒有了宇文泰,自己的價值就沒了。于是調轉馬頭,“獲泰一囊金帶而歸”。
彭樂回到大營,報告老板说:“黑獺從我刃下逃生,已破膽矣!”
高歡早已經得到彭樂這小子放走了宇文泰的密報,恨不得將這廝剁了,“雖喜其獲勝而恨其使泰脫身”,命令彭樂趴在地上,親自動手抓住他的發髻以其頭撞地,磕得這小子滿臉是血,嘴里不停地罵著。人在生氣時就會翻小腸,想起了沙苑之敗都是因為這小子鼓動的,抽出腰刀,幾次將刀舉起來,想起了這小子打了勝仗心就軟了,刀就沒有落下。最后,將刀扔到地上,站直了喘粗氣,一旁的小弟們仍然能聽到咬牙切齒的聲音。
彭樂挨了一頓胖揍,終于知道自己錯的太離譜,痛哭流涕的請求道:“請給我五千騎,必為高王取黑獺首級。”
高歡咬牙切齒的罵道:“汝已縱之,尚言取邪!”想一想這小子打了勝仗,還沒賞,于是命人取絹三千匹。你小子不是貪財嗎,將這些名貴布料壓在彭樂背上,不許動,“并賜與樂”。
雖然高歡最后饒了彭樂,但對于他已不再信任,對自己的兒子高澄说,一定要防著彭樂,決不能再提拔了。
宇文泰吃了這么大的虧,哪能就此裝慫,那不是爺們兒的風格!第二天一早,召集了預備隊,又來上門砸場子。宇文泰親自統帥中軍,以趙貴為左軍,若干惠為右軍。這一次風水變了,宇文泰上場就摟了一個夾寶,中、右兩軍率先啟動,狂風般卷地而來,突破東魏軍防線,還沒等到趙貴的左軍動手,東魏軍已經全線潰散,“大破之,其步卒皆被俘”。自己的籌碼一下子輸了個精光,高歡的中軍大營失去了保護,在混戰之中,高歡的馬匹中槍倒地。戰場之上沒了馬匹,也就意味著故事結束了。手下的小弟赫連陽奮勇進擊,擊退了西魏軍,將自己的坐騎交給老板,自己拎著砍刀護衛,,高歡上馬逃走,“從者僅步騎七人”。
高歡的目標太大,那一身名牌誰不認識,西魏軍的將士瘋狂的殺上來。高歡走投無路,萬念俱灰。這時,親信都督尉興慶大聲说道:“高王快走,興慶腰有百箭,足可殺百人。”
高歡向來不喜歡欠人家人情,馬上開出了賞格,許愿道:“事成,任命你為懷州(今河南沁陽)刺史;如果戰死,讓你兒子接班。”
尉興慶這時也不客氣,當即回答道:“兒子太小,讓我哥當吧。”
高歡現在什么都答應,只要有人拼命就行。有人頂缸,高歡撒腿跑了,尉興慶奮力抵抗追兵,箭無虛發,追兵應弦而倒,“矢盡而死”。
轉天,東西魏兩軍重整旗鼓醞釀更大的行動。因伙食不好,東魏中軍一兵士私自殺驢,打算吃驢肉火鍋,沒想到被發現了,受到執法官杖責竟然憤而泄密。宇文泰為了報前日之仇,立即招集三千敢死隊,一律配發近戰的短刀,讓大都督賀拔勝為首帶軍偷營。賀拔勝領命而去,率軍繞過高歡大軍的營壘,直搗高歡中軍大營。
東魏軍的大營遭到了突然襲擊,防線一瞬間坍塌,亂陣之中,賀拔勝發現正在策馬逃跑的高歡,于是揮動大槊,率領十三騎追趕上來。戰馬卷地而來,追了數里,好幾次鋒利的槊尖都幾乎刺到了高歡的腦袋上。高歡顧不得回頭看,拼命的敲打著馬屁股。賀拔勝揮舞著大槊緊追不舍,嘴里大聲嚷嚷:“賀六渾,賀拔破胡(賀拔勝字破胡)今日殺汝!”
十幾匹戰馬緊追高歡身后,高歡命懸一線,被剁了只是早晚的事,高歡能做的,就是能跑多遠跑多遠,多活一會兒算一會兒。幸而在此千鈞一發之際,東魏武衛將軍段韶拍馬趕到,因為距離太遠,來不及救援,拈弓搭箭,狼牙箭破空而至,一箭射翻賀撥勝座騎,將其摔下馬來,隨后又是兩枚利箭劃過天空,射翻了西魏的兩名騎兵。
這三枚利箭箭無虛發,連珠而至,西魏追兵喪膽,撥馬就逃,將賀拔勝扔到了野地里。
戰后論功行賞,段韶救駕有功,三支箭改變了歷史,朝廷賞賜段韶馬匹、黃金,進爵為公。
賀拔勝從地上爬起來,等到副馬趕到,高歡等人已經跑得沒影了。賀撥勝嘆道:“今天竟然忘記帶弓箭,真是天意啊!”
賀拔勝這一次放走了高歡,可就惹了滔天大禍。戰后,高歡回鄴城,開始了瘋狂的報復,把賀拔岳留在東魏的幾個兒子全部整家殺盡,一個都不留。消息傳到關中,賀拔勝心疼子侄,活活氣死。宇文泰聽到賀拔勝死訊,流淚不止,對左右小弟说:“諸將臨敵,神色都顯慌張,惟獨賀拔公臨陣神色不變,真是真漢子啊!”
高歡的中軍被掏了,西魏左軍趙貴等五將趁機發動進攻,督率諸軍猛烈進攻。東魏諸將各自為戰,拼命抵抗,隨即防守反擊,將西魏軍擊潰,“東魏兵復振”。宇文泰不甘心勝利溜走,親自率中軍參加戰斗,又被一腳悶回去。等到太陽西沉,西魏軍隊的陣線瓦解,全線潰退,東魏大軍乘勝追擊,西魏軍隊面臨著全軍覆滅的危機。西魏將領獨孤信、于謹召集敗兵,從東魏大軍的后方發起反攻,瓦解了東魏軍的攻勢,宇文泰得以率領殘兵敗將脫離戰場。宇文泰率軍逃跑,不舍晝夜,逃進關中,屯兵渭上。
高歡重新掌握了部隊,親自率軍追擊,一直到達陜城(今河南陜縣),遭遇了宇文泰的將軍達奚武等人率軍進行阻擊,追趕的腳步不得不停下來。
高歡大軍追趕的腳步被迫停止,猶豫著是不是繼續前進。行臺郎中封子繪認為不應該剎車,于是對高歡道:“統一東西,正在今日。過去,魏太祖曹操不乘勝攻取巴、蜀,失于遲疑不決,悔之不及。希望大王慎重考慮。”
這幾次身臨險境,算是把高歡弄怕了,因此不能下定決心,召開了諸葛了會。連日奔波,多少天都睡不上一個囫圇覺,累都累死了。諸將都不打算打了,找出了一個说得過去的理由,認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
戰爭就是角力,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后五分鐘,現在連嘗試一次都不肯,太不像話了。陳元康駁斥道:“兩雄交爭,歲月已久。現在僥幸取得了勝利,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機不可失,應該乘勝追擊,不給宇文泰喘息的時機。”
高歡還在想著這幾次的死里逃生,這事兒再也不想經歷,問道:“如果再遇到埋伏,孤將奈何!”
陸元康心里明白,老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戰場就是如此殺機四伏,膽怯心理要不得。但他不敢指責,還是用勸的吧,開導说:“高王前番沙苑失利,宇文泰尚無埋伏。現在宇文泰的軍隊敗逃狼狽,又怎么能有那么長久的打算。假如今天放棄了敵人而不追趕,必成后患。”
高歡現在是誰的話也不聽了,但這樣撤軍很沒面子,放著大隊人馬不用,僅使劉豐生統領數千騎兵追擊宇文泰,能不能行憑天意吧。安排好了一切,高歡率領大軍東歸。
宇文泰傾國之兵來戰,國家精銳死傷殆盡,國內人心惶惶,已經無再戰之力,如果高歡大軍叩函谷關,西魏必然崩潰。高歡臨陣猶豫,再一次喪失了滅亡宇文泰的機會。
宇文泰前召王思政于玉壁,本欲使之鎮守虎牢,不料,王思政還沒有走馬上任而西魏軍兵敗。于是,改變了命令,命令王思政繼續留在恒農,防守住這一個事關生死的戰略要塞。
東魏大軍掃蕩了黃河流域的西魏軍的殘余,將目標瞄向了恒農,劉豐生受命率軍奪取恒農。
西魏的資產嚴重縮水,恒農的守軍被抽回關內,王思政手中沒有幾個兵,根本就無力防守。但這小子有種,聽说東魏軍即將到來的消息,不僅不逃,反而讓人大開城門,自己光著膀子躺在城樓上,似乎在沙灘上度假。老板如此淡定,小弟們的懼怕心理減輕了。數日后,劉豐生迫至城下,看到城門大開,一群光著膀子的漢子在城墻上招搖。劉豐生看不懂了,害怕受到暗算,不敢入城,“引軍還”。諸葛亮的“空城計”就是一個吹牛故事,而王思政的“空城計”卻為正史所載,如假包換的。
東魏軍撤了,王思政的空城計成功,但他知道,戰爭是要靠實力的,蒙一次兩次就夠了,在這么蒙下去,早晚碰上不要命的。看到東魏軍的旗幟消失在地平線,立刻下令修治城郭,建了望臺,豎起大旗招募流民,經營農田,廣積糧草,積極備戰。由此恒農始有守御之備,為東、西魏之界城。
東魏軍重新奪回北豫州和洛州,侯景俘獲高仲密妻兒送至鄴城。由于高乾、高敖曹都是高歡功臣,為國家鞠躬盡瘁,高仲密的弟弟高季式在戰爭還沒打起來的時候,接到了兄長起兵的密信,馬上報告了高歡,高歡依然信任他,都沒有被連坐族誅,只是殺了高仲密一家。
高澄打扮得漂漂亮亮,盛服去見將被處死的高仲密妻子李氏,問道:“今日如何?”
在屠刀面前,李氏再也不敢反抗,默然不語,隨您高興吧。于是,這個惹了禍的大美女離開了斷頭臺,被高澄弄到了床上,納為妾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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