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寮下的諾言
號角聲彼起此伏,一陣急促過一陣。
旺牯他們小跑著前行,很快來到岙上。岙上有岔路,一條沿山腰西行到山谷底,一條沿山脊上行到礁丘公、山寨。
旺牯先到岙上,站在岔路上對后面緊緊跟來的善子春姑荷花說,“我們還是分組,分二路一路到山谷,一路到山寨。”
山寨是指竹石寨,竹石寨山高路遠地勢險,只有東面一條路能上山頂,其它三面都是懸崖。山頂有塊大坪地,坪地怪石嶙磷,茅草凄凄。竹石寨山頂沒有竹,周邊半山嶺卻竹海濤濤,一條峽谷從山頂自上而下形成曲曲彎彎的澗溪。
大山里有大蟲飛豹出沒,嶺上人家很少一個人獨自上山,都是結伴而行,一旦遇上大蟲飛豹什么的相互有個照應。旺牯提出分組都是圍獵的慣例,大家對分組倒沒什么,怎么分卻各有盤算。
旺牯喜歡荷花想和荷花一組,不好意思直接說,但知道春姑喜歡善子。
旺牯于是問春姑,“春姑姝你是跟我一組還是和善子一組?”
“荷花跟我一起去谷底。”善子好象看透旺牯心思似的沒等春姑回答搶先說了。
“春姑怎樣?”
“去山寨我可吃不消,我還是和善子哥去谷底。”
“荷花怎樣?”
“由春姑定。”
“善子,我們倆個大男人聽二個姝子的,春姑你和善子一起去谷底,荷花跟我去山寨。”
善子盯了春姑一眼,不好再說什么。
二組分開而行。
荷花陰澀的心明亮起來,跟在旺牯后面,看旺牯賣力地飛舞著柴刀清除擋在路上的逸出樹枝荊草。
旺牯難得有與荷花獨處的機會。
二個年青人喑自歡喜。
一時二人竟無語。號角聲此起彼伏,旺牯與荷花黙然前行。
碓丘公是去竹石寨的必經之路,竹石寨方園十幾公里竹海濤濤,一條山澗溪自上而下,流過山間小盆谷的礁丘公。碓丘公原不叫碓丘公,嶺上人家做得一手好紙,紙是以嫩竹子為原料。為了做紙碓丘公就裝有礁頭做了紙寮后才開始叫碓丘公。或許是有了碓頭,碓頭紙寮都是朝云叔公的不知怎樣就叫上碓丘公了。
清明季節筍剛長成竹但尚未長葉,嶺上人家就成群上山砍竹子,把砍下的竹子就地分段鋸成二米長竹筒,把竹筒破成寬一寸許的竹片,然后把竹片鋪在竹嫲池里。一層竹片一層石灰,鋪滿后加水浸泡二個月,中途適量補充水,最后剝去竹青即為竹嫲,竹嫲用碓頭碓爛成漿狀即為竹漿。竹漿送到紙寮下的水槽漂洗干凈后即可投料到紙槽抄篩網抄網成紙,壓干烘焙即成紙了。
碓丘公自小候荷花就常去,割柴啊、撿蓮子啊、采紅菌啊、挖筍啊、圍獵啊還有就是砍竹、破片、踏竹嫲、剝竹嫲、挑竹嫲荷花都是做活的強手。小時候和桂花嬸割柴過了岙上到了艮上秋月嬸就嚇著對荷花說,“小孩子就在艮上割柴,碓丘公有大蟲會吃小孩。”于是荷花留在艮上桂花嬸就自已一個去碓丘公。爹橋牯老是警告荷花不要再和桂花嬸去割柴說是小女孩會學壞。所謂學壞荷花后來才知道桂花嬸常去碓丘公紙寮下和別的男子幽會。
一想到桂花嬸的幽會,荷花突然覺得有點心慌慌。她突然希望和旺牯去碓丘公是去幽會而不是去圍獵。
荷花還沒有和男孩子幽過會。沒想過因為荷花知道自已是狗子的媳婦。現在狗子不愿娶她了,荷花渴望有個男孩子約她幽會。旺牯喜歡她嗎?旺牯從來沒說,只是一直向她討和狗子結婚的酒喝,聽到狗子不愿娶她為她打抱不平,陪她安慰她。善子是喜歡她的,有幾次讒著臉直接對荷花說過,但荷花不喜歡善子。說不出什么,總看不慣善子在朝云公身邊轉,叫朝云公長朝云公短添得歡。
“旺牯哥,要不先歇會兒擦擦汗。”看旺牯滿臉汗,荷花掏出手帕遞上先說話了。
旺牯聽到荷花叫就停下飛舞的柴刀,回過頭剛好與荷花四目相對,心生燙樣火灸一般忘了接荷花遞上的手帕。
地球瞬間停止運轉,二顆炙熱的心在燃燒。
旺牯喜歡念書,悟性好。嶺上人家的主婦們喜圍坐一起在月光下一邊納著鞋一邊唱著月光曲。那時旺牯還小圍坐在娘旁聽“月光光,走四方,四方走,走田坎。。”竟無師自通能完整唱完的月光光,在寨子里大伙都堅起大母字說旺牯是個念書的丕子。旺牯記得荷花喜歡在廣文公院子外聽他們念之呼在也,聽他們背三字經增廣賢文,蠻牯善子見著荷花站在外就會訕笑叫“狗子的布娘”。旺牯從不訕笑荷花,見著荷花瘦弱的身子背著一個大奮簯聆聽就有一份憐憫,會熱心教荷花念三字經唐詩。旺牯依然記得有一次一邊念著“鵝,鵝,鵝,曲頸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拔清波。”一邊做著鵝狀曲頸向天歌的樣子逗得荷花笑彎了腰。“荷花又跟男孩子玩一快偷懶。快去做活。”玉子洪亮的聲音就來了。“少和男孩子聊。”橋牯惡狠狠對荷花說,一巴掌打過去再警告一聲:“下次敢么?”旺牯知道橋牯的那一巴掌是打給他看的。
“還記得那次我詠鵝的?你爹打了你一巴掌。讓我從此再不敢找你玩了。”旺牯緩過神問荷花。
“記得。”
“會痛么?”
“不記得了。”荷花當然記得會痛,爹一巴牚打過來時荷花想到的自已不過撿來不是爹娘親生的。
荷花長大了橋牯不再管的那么嚴,只是一直促狗子快點結婚。狗子沒和荷花結婚橋牯知道長大的姑娘終究是嫁人,況且男人的辯子都剪了已是民國了,私塾都改了學堂,鼓勵女孩子上學,旺牯是優等生年初被選送到縣城讀書。旺牯來找荷花,橋牯雖不愿但也不敢駁了他面子。
“旺牯哥,你不是要去縣城讀書么?”
“是的,上坊區只有二個人選上了。”
“什么時候走啊?”
“春祭完了就走。”
“那么快啊?縣城一定很好玩,要是能去看看就好。”
“到時我帶你一起去。”
“真的?”
“當然。”
旺牯荷花二人愉快的邊聊邊行,山路崎嶇荊棘他們都沒覺得,碓丘公很快就到了。旺牯沒有吹馬上號角,而是先對荷花說:
“我們去紙寮下歇會兒。”
紙寮是黃泥夯的墻,蓋的黒瓦,一旁是竹嫲池,竹嫲池空空的,一旁菜地,菜地慌草凄凄還有一棵橙柑樹。旺牯推開虛掩紙寮門,一陣潮濕的霉味撲臉而來。紙寮里凌亂而暖和,紙槽空空焉,抄紙篩掛在紙槽上,刷紙掃把掛在烘壁側邊,水槽沒水水槽上卻還有已干紙漿。紙寮另一角是灶臺,灶臺旁有四方桌,桌上邊沿有地瓜渣皮中間有二個大碗頭,其中一個當蓋用。旺牯掀開碗頭蓋,下面碗頭里空空的。
“荷花妹子肚饑了嗎?碗頭里空的沒東西吃。”
桌上地瓜渣皮還很新鮮樣,地瓜應剛吃沒多久留下的。
地瓜渣皮是狗子蠻牯留下的。
狗子蠻牯早早上山然后從谷底沿澗溪而上到了碓丘公紙寮下,晌午雖沒有過,但已經饑腸轆轆,好在碗頭里還有幾條煮熟地瓜就拿來充饑。紙寮長年不上鎖,上山的人到了碓丘公誰都可以進去歇息找吃也可以留下吃物,德牯已在山里轉悠好幾天了,紙寮下的煮熟的地瓜也是德牯留下的。狗子蠻牯充完饑。休息稍一會兒,狗子正津津有味說起綠林好漢的事,紙寮峽谷對面就傳來了發現野豬的號角。那是蠻牯二哥哥德牯的號角。狗子馬上停下綠林好漢計劃,出了紙寮門來到后山崗揚起號角跟德牯的號角回應,然后又向岙上方向吹響號角。那時旺牯他們正在竹山頂上看桐子花。
紙寮里光線比較暗,荷花看著旺牯魁梧的側影,象是有千斤重擔壓著似的喘不過氣來。旺牯近而遙遠,二人牽著的手漸行漸遠。
“旺牯哥,去縣城念書你真的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當然!”
旺牯頭都沒回,干脆利落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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