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詛咒的地方
時間和環境都會催人成熟,等自己成熟了,會不會改變現在這幼稚的觀念?會不會放棄看不到希望的堅持,將自己弱小的身軀連同虛無的意志棄置于詛咒之地中,任其糜爛腐敗?
迪文使勁地搖了搖頭,驅散了這個可怕的想法,他無法繼續想象變成了自己所憎恨的樣子之后,星河中的碧莎會用什么樣的眼神來看待自己。也無法想象,意識中真實與現實的激烈斗爭,最后會加劇到什么程度,也許,那時會比現在更加的痛苦。
這樣的日子不叫生活,更像是生存,是防止真實的自我死去的『生存』。他不知道這種逆著光生存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也許只能到明天,也許后天,也許會長久到一輩子。但無論如何,他會一直恪守著一個原則,這種『生存』將會一直與生命同在。
圣光領域迎來了新的執行者,他們和迪文一樣做著粗糙而繁重的雜活,在他們的實力或是態度得到認可之前,將永遠維持這種現狀。
這些新人中有一個叫做沉丘英的男人,比迪文大了四五歲,迪文注意到,他也對目前的生活狀態感到厭惡,哪怕他才上來兩三天。沉丘英帶著暴躁的情緒,用力地搓洗衣服,那些執行者們珍貴的戰服。
迪文想要走上去提醒他的行為,洗壞了這些衣服會被執行者們『賞賜』。迪文相信來了三天的人,一定能夠明白『賞賜』的意思。
然而另外一名年輕的執行者先了迪文一步,他也看到了沉丘英粗魯對待他們戰服的行為。
“你活膩了?”那名執行者吼道。
沉丘英受到驚嚇,猛地抬起頭,但隨后,他眼中的憤怒代替了驚嚇:“為什么我要做這種事?我以前可是貴族!我不該受到這種待遇!”
執行者愣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卑微的新人會用這種態度對待他。隨即,他猛地踹向沉丘英的肚子,嘴中吼道:“貴族?你是要笑死我!尊卑貴賤是用實力說話!”
接著,又是重重的幾腳踹在了沉丘英的身上。被連踹了幾腳后,沉丘英索性將手中的衣服狠狠摔在了地上,他的身上突然發出了光芒。
“你敢解封星羅門?”那執行者驚訝地問道。發散光亮是光曜素質的人解封星羅門的特征,而此刻解封星羅門毫無疑問地意味著一場戰斗要開始了。
“實力決定是嗎?那我就用實力告訴你,我比你更尊貴!”沉丘英惡狠狠地說道。
執行者的身上也發出了輝光,吼道:“你敢挑戰我?”
很快,雙方扭打在了一起,兩道耀眼的光芒相互交織,光之能量四處亂射。迪文看得眼花繚亂,他知道此刻自己已經插不上手了。
讓迪文意想不到的是,沉丘英竟然輕易地打敗了年輕的執行者,迪文心里熱血沸騰,為沉丘英暗自叫好。
然而,沉丘英還沒有緩過勁來,周圍四五個執行者便已迅速地圍了上來。沉丘英是無法同時面對這么多執行者的,他很快就被按在地上,遭到了一頓毒打。
迪文見狀,焦急而又擔憂地看著沉丘英,可他又束手無策,迪文深知自己此刻上前不僅救不了他,只會讓他受到更多的歧視和虐待,他只好捏著拳頭,為沉丘英祈禱這場暴行會盡快地結束。
“這是為了讓他學會尊重人。”馬拉吉不知何時站在了迪文的身后,帶著輕蔑的語氣說道。
“哼,這不僅是為了讓他學會『尊重』人,還是為了滅掉他威風,讓他更快地懂得這里的規矩。”迪文知道這些人的作風。
馬拉吉似乎沒有聽出迪文話中的諷刺意味,他反倒以為這些年讓迪文終于明白了事理,遂將手搭在迪文肩上,而另一只手指著沉丘英,說:“我討厭那個狂妄的家伙勝過討厭你!去,就像他們一樣,教會他對自己身份的認知,我會考慮讓你加入我,然后讓他去接任你的地位。”
馬拉吉的額頭上出現了數條交錯的流光紋路,那是崇厭賜予副官的圣輝之印,是他得到太陽寵幸的標記,更是他炫耀的資本。
說實話,馬拉吉的條件很誘人,但迪文看著抱頭求饒的沉丘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深知那種無助和絕望,如果此時自己再落井下石,那對沉丘英來講將是多么的殘忍。
迪文呆在原地,沒有采取任何動作,馬拉吉對迪文的遲疑感到困惑:“快兩年了,難道你覺得自己還沒有被教訓夠?”
話雖如此,但無論如何,迪文也做不出那種事。假如做了違背原則的事,雖然他的肉體會得到救贖,但他的靈魂會遭到放逐和鄙棄,而那些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也會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迪文的無動于衷讓馬拉吉失去了耐心,馬拉吉并不笨,他能從迪文的遲疑中猜出他對崇厭,亦或是自己并沒有足夠的忠誠,馬拉吉臉上露出了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邪笑。
馬拉吉額頭上的圣印消失了,因為圣印的出現本就是提醒迪文,這里除了崇厭和太陽之主,只有他馬拉吉地位最高,然而迪文卻未能領悟。
“真是個不識抬舉的家伙。”馬拉吉留下了這句話后,他便召集了那些意猶未盡的執行者離開了。
執行者們遠離后,迪文才敢上前幫助沉丘英。沉丘英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鮮血,讓人不忍直視。迪文將沉丘英扶了起來,關切地問道:“你好,我是從濘嶼城來的迪文,你沒有事吧?我那里有點藥,受傷了只要抹一點就會好受些......”
“不要你管!”沉丘英站起來后,猛地將迪文推到在地,他認識迪文,也知道迪文卑微的身份地位。沉丘英將鼻腔外面的鮮血一抹,怒吼道:“你在可憐我?像你這種垃圾也來可憐我?你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情?我曾經可是斯頓維克圣辰一族的貴族,貴族!”他的最后兩字,吼得尤為兇猛。
迪文沒有及時從地上爬起來,而是呆呆地望著沉丘英蹣跚離去的步伐,腦中不斷地回響著他的吼叫。
“垃圾?”
而此時,另一個背抗大劍的身影正倚在墻角,在暗中靜靜地觀望著這里發生的一切。
接下來的一周,迪文依舊在千篇一律的循環中度過,只不過,比以前稍有不同的是,他每晚都會增加一件必做的事,就是去空港凝望星空,準確地說,應該是去空港等一個人。
迪文希望能夠再次見到艾加薩,因為他身上多少有著和其他執行者不同的地方。但自從上次見面后,迪文已經有一個月沒有見到他了。艾加薩已經不再來空港祈禱了,那說明他已經不再需要祈禱不被人欺負了嗎?說明他已經淪為了和圣光領域那些人完全一樣的了嗎?這種可能性極大,迪文也害怕它會變成現實。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變化,那就是迪文床頭的墻壁上又多了三十條深深的刮痕。
新的一天,迪文走在路上,無聊地踢著腳邊的石子,然后又順著石子滾動的方向走去,這是他少有的樂趣,如果這算是樂趣。迪文走著走著忽然感到有人粗魯地把自己拉了回來。他轉頭一看,竟是馬拉吉和他的手下。迪文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群人又要找他的麻煩了。
“你又犯錯了!”一個執行者代替馬拉吉副官說道,他們的臉上無一不是帶著狡黠的笑容。
果然,迪文就知道馬拉吉叫住他肯定不會是什么好事,但他仔細回憶,自己這幾天并沒有做錯什么,于是問道:“我犯了什么錯?”
“你忘了?早上你碰到崇厭大人和另一位審判者時,你說了什么話?”那執行者好意提醒道。
迪文想了好一會,他在早上確實在領域之間的道路上碰到了兩位審判者,但他絲毫不覺得哪里有問題,便說:“我只是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怎么打的招呼?”
“貴安,影大人、崇厭大人。”迪文清楚地記得自己在他們名字后面加了尊稱,于是理直氣壯地重復了一遍。
“對!就是這句話有錯!”執行者突然抓住了迪文的衣領,夸張地咆哮道,“我在你這么大的時候,已經知道應該叫崇厭大人、影大人,而不是叫影大人、崇厭大人了!”
迪文睜大了眼睛:“僅僅是順序不同!”
“這非常重要!”執行者用更大的聲音逼退了迪文的抗辯聲。
迪文無法理解,也無言以對,在他看來對方純粹只是為了找個理由修理他。不過換個角度想,對于那些無可救藥的執行者來講,這種順序也許真的很重要。
馬拉吉拍了拍那執行者的肩膀,讓他給自己挪出了一條路。他對迪文冷笑道:“迪文啊,我真的建議你應該多一點禮節方面的學習。”
馬拉吉朝身后悄悄做了一個手勢,另一個人便從拐角走了出來。
那人便是沉丘英,他臉上在一周前被執行者們打出的傷痕還依稀可見。迪文有些驚訝,又有些疑惑,但還是關心道:“是你,你的傷好一些嗎......”
迪文的關心得到的回報,是來自于沉丘英無情的一拳。迪文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腹部又接著重重地挨了他一腳。
迪文倒在地上,鼻子滲出了鮮血,他捂著疼痛的肚子,目瞪口呆地望著沉丘英,希望從對方的眼神中得到解釋。但他所看到的,只有從那雙可怕的眼睛中迸發出來的果決與冷漠,正和其他執行者一樣,沒有絲毫的同情和憐憫。
“抱歉了,我可不能和你一樣,永遠都當個卑賤的下人!”沉丘英冷冷地說道。馬拉吉給了他一個贊賞的眼神,聰明的選擇和簡單的服從,使沉丘英取悅了他。
迪文早該知道,進來這里的人都逃不過圣光的詛咒。但他沒有想到沉丘英會這么快地轉變,他甚至毫不留情地對一個曾經給予他同情和機會的人出手。
迪文應該恭喜沉丘英,因為沉丘英憑著自己的實力,已經取代了那天挑釁他的執行者的地位,更是因為他的冷酷和明智使他得到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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