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外面的世界是否也和這里一樣荒謬?如果離開了這里會不會有所改變?可是,我該如何離開這里,又該去向哪里?
迪文望著茫茫星空,不斷地向內心深處詢問著自己永遠也答不上來的問題。兩年過去了,迪文依舊未能等到任何指引,或許再過兩年、二十年,他還是會和今夜一樣站在空曠寂寥的空港,毫無意義地問著重復百遍的問題。
也許應該試著自己去改變,迪文憧憬著圍欄之外的世界,想象著外面的天空和大海。他隨著意識的引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仿佛很快,他就能擺脫惡毒的命運,投入真正的光明。
突然,迪文的腳下踩空了,整個身體失去平衡,落入了黑夜之中。
“啊!!”
迪文差點摔了下去,還好有驚無險,是另一只有力的手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迪文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當他在看清救他的人后,驚魂未定的同時,又多了一份欣喜,“艾加薩!?”
“這么快就堅持不住了?不堪一擊!”
“這是什么意思?你該不會以為我要從這跳下去?”迪文大聲反問道。
“不是嗎?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的。”艾加薩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嘲弄。
“怎么可能!我只是......”迪文思緒混亂,他也解釋不清為何自己會在意識的牽引下踏向萬米高空。不過,他很快放棄了整理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思緒,因為他有更多的話題,是關于突然出現的艾加薩,因此,迪文很快從沉思狀回到不滿狀,“話說回來,你怎么會在這?而且,你每次出現的時機都恰到好處!”
“所以你懷疑我在跟蹤你?”艾加薩反問。
迪文很快便自我否定了這個愚蠢的猜想,自己一成不變而又黯淡乏味的生活不值得任何人來跟蹤。接著,見到艾加薩的興奮感又很快地驅走了他不滿的情緒,“那么,這一個月你都去哪兒呢?啊!不要誤會,我并不是關心你的去向!我只是隨口一問,當然,你要是覺得麻煩,也不用跟我講,我也不是那么無聊的人,更何況我們本質不同,本就不應該有交集......至少在你收回你那天提出的建議之前。”
艾加薩看著迪文反復變化的表情,覺得很好笑,比起第一次見面,這個局促的男孩放松了不少。艾加薩只用四個字中止了迪文的喋喋不休,“執行任務。”
迪文難掩驚訝:“你敷衍我!那都是很出色的執行者去做的事!”
“不同級別的執行者,執行不同難度的任務。”
“那你執行的是什么任務?”迪文難掩心中的好奇,追著問。
“去趕走騷擾市民的巨臀鴉人。”
“巨臀鴉人?這是下屆的一種曜獸嗎?”迪文的眼中大放光彩,拉著艾加薩問個不停,“它們長得什么樣子?很大嗎?很可怕嗎?“
“不可怕,倒是很好笑。”艾加薩攤出一只手,漫不經心但顯得極有耐心,“它們是一種群居曜獸,體態臃腫,只有兩只又細又短的腳奮力地支撐著它們前行,所以,當它們跑起來的時候,一搖一擺的很是可笑。”
“那它們難對付嗎?”
“不難對付,它們根本跑不快!倒是脾氣很差,看到任何身體比例比它們美麗的生物,它們就會又氣又嫉妒,然后搖晃著肥胖的身軀,嘴中唱著『嗚吖嗚吖』向你跑來。”艾加薩扁著嘴巴,學著巨臀鴉人生氣的樣子,“而且它們控制不了身體平衡,很多時候跑著跑著,身體就會不自然地往前傾,于是就會自己摔倒。”
“哈哈哈,哪有這樣的怪獸,這可真有意思!”迪文忍不住大笑。
艾加薩也笑了笑,對巨臀鴉人的描述,他確實有所夸張,但迪文喜歡他夸張的描述。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夜晚,對于兩個人都是如此。迪文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津津有味地聽別人講故事了,而艾加薩,似乎也非常樂意和眼前這個與眾不同的紅發少年分享自己在下屆遇到的故事。以至于兩人聊得忘記了時間,直到周圍靜的只剩下風聲,他們才發現只有不足三個時辰的睡眠時間了。
迪文的內心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和慰藉,他可能不知道,艾加薩亦是如此。
“以后我該去哪個領域才能找到你?”臨別之際,迪文依依不舍地問道這個暫且算是朋友的人。
艾加薩用手指了指腳下:“就這。”
迪文一路歡快跑回了圣光領域,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過,仿佛所有的不快與怨恨皆被一掃而光,他的腦中想象著艾加薩對于下屆的描述,那豐富的世界讓他興奮地徹夜未眠。以至于這一天迪文忘記了每天必做的一件事:他忘了在墻壁上刻下一道新的刮痕。
簡單的一件事讓時間再次充滿了意義。迪文每天都在期待夜晚與艾加薩的見面,無論他白天會受到多少不公的對待,一想到晚上豐富的時光,他都不會感到沮喪。迪文每晚都會提前做完工作,早早地去空港等待艾加薩,他害怕艾加薩會提前去,會等不及先離開。
然而艾加薩似乎更忙,他每周能出現三次就很不錯了,有時需要執行任務,甚至一周都來不了一次,但對于迪文來說,那已經足夠了。
迪文同時也感到擔心,他始終沒有忘記充斥在這里的詛咒,或許過不了多久,艾加薩也會像沉丘英一樣淪為『網』中之物。即便如此,他也應該更堅強地安慰自己不必感到太悲傷,因為這幾乎是定律。他只期望現在的時光能夠再持續得久一點。然而,每每想到此,他依舊會難過不已。
“呵,紅毛小子,又見面了!”一個月過去了,艾加薩的聲音猶如他的靈魂一樣,依舊不含雜質,“你每晚都來?”
“不是!我今天恰好也有空......”迪文極力否認,事實上他和昨天,和昨天的昨天,和每天一樣,已經等了很久了。
但迪文迫不及待的樣子,暴露了他撒出的小謊話:“艾加薩,今天你又帶來了什么好故事?上次關于你在王國軍隊參軍的事還沒說完呢!”
艾加薩將自己來命運巨輪之前的身份告訴了迪文:他為了替某個人見證一些他不愿向迪文提及的事,也是受其之托尋找她的弟弟,而成為了沐亞王國的一名軍人。
“你上次提到了沐亞王國的軍隊中也有很多勾心斗角的小秘密,可你還沒說是什么秘密。”迪文對于所有一切無關圣光領域的事,仿佛都充滿了好奇心。
艾加薩今日顯得較為異常,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迪文豐富的面部表情,仿佛在忖量著社么。
迪文等了半天沒等到艾加薩的回應,以為他不愿意和自己說這一段故事,于是主動換了個話題:“或者,說說其他?我看完了你送給我的書,里面的東西太神奇了,那里面說火曜能素可以通過能量轉換成動力,推動曜力車的前進,那原理是不是就和空港的戰艦一樣呢?”
艾加薩還是一言不發。
“恩,那么,最近普及的以太網絡,將所有曜力終端全部鏈接在了一起,哪怕相隔萬里,也可以在瞬間完成信息和情報的傳達,這是真的嗎?還有還有,上面提到了下屆的曜力協會,哦,那可是一個相當正義的協會,里面的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理想在奮斗!”
始終都是迪文自己在說話,而艾加薩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迪文,這讓迪文感到困惑。迪文以為艾加薩今天心情不太好,于是他也終止了無休止地提問。
“以前都是我講你聽,今天我們換一下,我想聽聽你的故事。”艾加薩突然開口。
“恩?”迪文始料未及,又有點羞愧,他和艾加薩不一樣,從未去過森林,從未去過峽谷,也從未去過比濘嶼城和命運巨輪更廣的地方,于是失落地說道:“我......沒有什么故事。”
“你來這里之前?”艾加薩試著提醒,“在濘嶼城......”
迪文并不愿意提起那段悲傷的事。
“......給我講講曜力協會吧,你肯定和他們打過交道!”迪文想要岔開話題。
“還是說,你忘了?”艾加薩卻死咬著不放,“我不相信那里不會有任何事發生,至少那一晚......”
“我都說過我沒有故事!”迪文突然喊道,雖然他的失禮有可能會讓自己失去唯一的朋友,但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無法直面每晚都會重現的噩夢。
艾加薩對迪文激烈的反應也頗覺錯愕,不過很快他的表情便恢復如初,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觸及到了深藏在迪文心頭的痛楚。
接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就陷入了一段相當長的難熬的沉寂。迪文覺得艾加薩今天的表現特別反常,大不如以前熱情了,而且還故意揭起他不愿意提起的悲痛。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太過于敏感,他太害怕眼前的艾加薩會在某一天突然變得和其他人一樣冷漠,那對他的打擊,不亞于在心口戳上一刀。
“我明白了。”艾加薩忽然開口,那雙****卻不失嚴厲的眼睛仿佛看穿了迪文苦苦掙扎的源頭所在,“既然不敢直面過去,那就拋掉毫無意義的過去,與其掙扎地如此辛苦,不如放下你自以為崇高的執著吧!你尚且年幼,沒有必要,也無需承受對你來說不堪重負的意志。也許,換個角度面對生活,你可以過得更好。”
說罷,艾加薩轉身離去。
迪文當然明白艾加薩話中之意,他望著艾加薩漸漸遠去的背影,終于無法壓抑心中的情感,用一聲奮力的吶喊泄出了他所有的痛楚,困惑,孤獨,煎熬與無邊無盡的忍耐。
“你不明白!!”
這一聲在寂靜空曠的夜晚尤為地刺耳,迫使艾加薩的停止了腳步。
“你不明白!!”迪文一發不可收拾,他沖著艾加薩使勁地喊,“你不明白從碧莎的死亡中所學會的堅強!你不明白從一位城主的寬仁中所看到的希望!你不明白從一座寧死不屈的城市中所繼承的意志!你不會明白,我的生命和意識早已與這一切相融,如果我背棄了曾經的誓言,背棄了他們的犧牲,背棄了這一切,那將比奪取我的生命還難受一千倍,一萬倍!”
迪文說出這些話需要萬分的勇氣,因為這些恰恰是這兩年來一直刺痛他內心的往事,也是他不敢揭開的回憶。
迪文的身軀不住地顫抖,他換了口氣,抹了抹酸楚的鼻子,將淚水強忍了回去:“而什么都不明白的你,終有一天會變成你口中所說的那樣。我會祝福你,我該恭喜你,正因為你不明白這些在我腦中根深蒂固的東西,所以你也不必忍受多余的痛楚!我說的對嗎?”
迪文的聲音剛剛落下,艾加薩便以迅敏的身手拔出了他背上的大劍,劍尖直指迪文閃爍的雙眼。
艾加薩灼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迪文的心臟,但迪文并不懼怕,也不會感到太過訝異,有的僅是早已習慣的哀涼。迪文勇敢地直視著艾加薩,等待著他的回答,等待著他最后的宣判,等著他說出:我不能為了一些縹緲的意志而變得和你一樣卑微,我要去爭取我的地位。此類的話。
但艾加薩卻沒有說出那樣的話。
“違逆命運的安排,會承受比順應它還要多千萬倍的痛苦。愚蠢的小子,既然你選擇了更加崎嶇的路,你就該有所覺悟,哪怕是拼了命也要去戰斗到底!”
“哎!?”迪文驚惑不已。
“執劍習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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