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巨輪
你相信命運嗎?
當被人問及之時,你是否會意氣風發地搖著頭,所謂命運都是掌上之物,只要憑著努力,便能扭轉一切,而沒有什么注定一說。
這說明你的經歷還不夠痛苦。
痛苦可以抹滅人的信念。哪怕在這之前,你一直堅信著自己能夠扼住命運的要害,掌控它的軌跡。
在沒有盡頭的輪回,無論怎么努力,都改變不了早就被預言到的,一切美好被無情摧毀的事實。到那時候,你還會秉著初心相信自己嗎?
還是說,會放棄掙扎而屈服于潮流與漩渦。
“我已經死了?”
“你還活著。”
“你救了我?”
“是。”
“這是哪里?”
“一切結束,又開始的地方。”
——
無涯之海和龍嘯群島之間,高空中懸掛著自神統時代就存在的圓形浮島。浮游島半徑萬米,隱于云霄,像一艘神秘的巨輪停靠在天邊。
若在晴朗無云之日從浮島上便能俯瞰濘嶼城的全貌——如果它還存在。
相傳浮游島是龍嘯群島中的一塊,由于沐浴了神的力量而飛升天空。浮島原曾是九位曜神議事圣地,后來曜神們突然的失去了蹤影,這塊浮島也隨著隱匿于云霧之中而鮮為世人知曉。但如今,它卻被人所發現并占據,并命之為『命運巨輪』
神秘之人在這塊浮島上成立了一個名為『命運審判』的組織,以審判罪惡,制衡八方的名義逐漸活躍于世界各地。于是,這塊遺失的浮島帶著勢不可擋的影響力重現于世。
赤曜歷791年,紅發的少年被人救起,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便已經在了命運巨輪上,那時天空早已破曉,而養育其身的濘嶼城卻已經沉入了海底,不復存在。
他在墜入深淵的那一刻,除了在光亮之中看到了一條黑翼的影子,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而在他昏迷不醒時,意識與外界唯一的聯系,也只有一段殘缺不全的對話。那段匆促的對話致使他至今仍不知道在冥冥之中這個聲音發自于誰。
他昏迷了半月,在這段時間之中,無數的記憶碎片重復地演繹著噩夢般的場景,關于赤紅之子的預言在他的腦海中反復響起,噬咬著他的每一根神經。
半月之后,他終于從噩夢中蘇醒了,或是說,又進入了另一段長眠。他再次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
比起震驚于那萬米高空的壯景,比起糾結于為何會來此地,他更失落于生命的無情安排。
這和他第一次空降在濘嶼城時的境況幾乎一模一樣,周圍的人,周圍的事,周圍一切環境都是嶄新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對來到巨輪之前,所發生在濘嶼城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長達半月的沉眠并沒有抹去他的記憶,那夜的情景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這對他來說,并不是什么好事,有些記憶,也許忘記了更讓人活得輕松。
若是說六年前剛到濘嶼城,忘掉所有的過去,由一個從未謀面的人賦予自己新的名字,然后平淡地生活在市井之中,那樣的命運已經足夠荒唐而糟糕,而這一次,除了荒唐和糟糕外,他偏偏還能記得自己的名字:迪文。
迪文不是英雄,而是災禍。
命運巨輪被劃分為五塊區域,由五位被稱為『命運審判者』的人接管。在『神之使徒』的授權下,包括『神之使徒』在內的五位審判者便是命運組織的中樞力量,享有自由而崇高的權利。
命運組織的核心雖只由這五個人組成,卻并沒有較為高度的統一。五位審判者擁有絕對的自由,可以隨意享用命運巨輪內的任何資源,還能在自己所屬的區域內構建自己的勢力,共存于巨輪之上。
相傳被稱為『神之使徒』的審判者是第一個發現這座島嶼的神秘人,雖然在名義上他的地位應是浮游島中至高無上的,但至始至終他都和其余審判者站在同一高度,而從未實質插手審判者們的任何行動,這也是命運組織『一體共存,彼此制衡』的成立初衷。
當然,另外四位位審判者雖然與他同等地位,但也是對其尊敬有加。因為審判長德高望重,再加上審判者們的絕對力量,沒有任何一方會盡露鋒芒去打破約定俗成的制度,或是推翻平衡規則,妄圖全面掌管這座浮游島嶼。某種程度下,這也是他們彼此制約所形成的穩定局面。
命運組織在全世界范圍內執行一些奸滅異端勢力的終極任務,以此獲得經濟支撐維持組織的運營。除此之外,它最重要,最神圣的任務,便是守護浮島中心的命運巨盤。那是保存在巨輪禁地中的東西,很少有人見過它。相傳命運巨盤是上古期間留下的神物,里面記載了創世之神涅對赤曜星所有的記憶,可惜再沒人能夠讀懂命盤上對過去和未來的記載。
雖然這個聞名于世的強大組織只有五個『支柱』支撐,但僅憑這五個審判者,就創造了幾乎于一個城市的財富和力量,其恐怖實力更是讓覬覦神物者望而卻步。如果照傳聞來講,浮游島是因為沐浴了神的力量而升空的。但現在,可以說,是由這五根頂梁支柱撐起著這塊浮島。
迪文并不喜歡這些審判者,同樣是強大的人,他們比起謙遜的尤蕾娜,多了無數倍的傲慢和藐視。表面上與世無爭的凈土,依舊充斥著對權利和威嚴的渴望。
正如迪文所在的圣光領域的主人,『圣光審判者』崇厭,一個言語舉止都試圖將自己塑造成神圣而高大的形象的人。
“不懂得真誠待人,哪怕他再怎么強大,也不值得人尊重。”這是碧莎在星輝教堂中教給迪文的基本人情。然而很快,迪文就因為這些不適用于此的人情世故所連累。他僅僅因為忘記在崇厭的名字后面加上『大人』二字,就被他的手下,也就是圣光領域下面的狂熱者警告甚至毆打過不止十次。
年幼的迪文總是受到虐待的事,無所不知的崇厭當然清楚,但他從未阻止,這些不公平的行為都是他容忍甚至默許的,哪怕他一直在自己的領域里倡導正義和光明,但手下的這些『教育』確實可以幫助迪文加深印象,快速地學會敬畏。當然,高高在上的他也不可能親自出手,他不屑降低身份與迪文一般見識。
他宣揚的是自由與平等,崇尚的卻都是統領和權威。
在不逾越規則的情況下享有絕對的『自由』,這是命運組織的特色,它沒有理由約束強者的行為,無論是誰如果覺得自己的能力足夠勝任審判者的位置,自然可以發起挑戰。
但至今為止,沒有一個人會做出如此愚蠢的決定,因為這些人都深知審判者是何等變態的存在,他們深知自己與審判者們的實力不止差了『懸殊』二字,后者有理由凌駕于普通人之上,也有資格接受執行者們的崇拜。更何況一旦失敗,挑戰者將在此處再無立足之地,甚至會被無情抹殺。
與審判者彼此間的平等不同,各大領域下的任務執行者有明顯的階級劃分,而劃分等級的依據,就是最簡單的強大與否。命運組織的經濟來源相當部分是執行『鏟除異端』的任務,而且,其任務對象都是相當棘手惡毒的敵人。在任務中展現的實力就是決定一個人地位高低的標準,當然,通過自己的實力,挑戰阻礙者往上攀登也不失為一種快速的捷徑。
執行者階級中,有實力的就能下達命令,就能教使他人,這也是約定俗成的自由規則。
迪文年幼,也最沒有力氣,他連執行任務的資格都沒有,更不用說挑戰任何一個人。沒有人肯教他武功,他也只能做一些最簡單的工作,連『執行者』都談不上,他可悲的地位可想而知。
有時候他甚至會詛咒將他帶至此而又放任不管的人。
時間久了,迪文也慢慢學乖了,雖然他的心里不喜歡這些居高臨下,道貌岸然的審判者,更恨仗勢欺人的執行者,但他至少學會了逆來順受,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里,弱小挨揍是天經地義。因此,與其說他憎恨那些欺軟怕硬的人,不如說憎恨自己的軟弱無力。
他也必須學會逆來順受,因為他沒有任何哪怕只是聲援自己的朋友。沒有誰會英勇無畏到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在深不可測的『命運』組織里出風頭。
迪文每天的工作除了清潔光之曜神科恩的神像,幫人送信,還負責給領域內的執行者打雜。遇到過分的要求時他會用眼神或是沉默抗議,他與生俱來的『叛逆』和尊嚴讓他受到不少的折磨。
這些委屈他又能向誰傾訴呢?向崇厭抗議只會被漠視,向其他領域的人傾訴只會遭到更多的嘲笑。迪文明白這里的規則,命運巨輪寬容到可以容納任何人,但又狹隘到只能滿足強者的利益。
反而,迪文倒應該感謝命運的安排,應該感謝崇厭和圣光慈悲的容留,否則,無家可歸的他根本不可能在險惡的世界里養活自己。
迪文的宿房擠在圣光領域的一個角落,這里是整個領域唯一照不到陽光的地方,得不到陽光就可以延伸為得不到象征太陽的崇厭的垂愛,也得不到崇厭的保護。失去崇厭的庇護,就說明迪文不僅會受到自己領域的人的欺負,其他領域的人也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辱他。
原先他也是住在通風光明的房子里,圣光領域至少表面上是公正的。只不過圣光領域一直在擴招人力,而地域范圍又有限,迪文也就被后來的,比他強壯的人趕到了陰暗潮濕的廢棄屋里。
迪文認為圣光領域是被詛咒的地方,所有來了這里的人,不管最初怎樣,最后也會被刻畫成同一個樣子:臉上帶著傲慢,性情變得暴戾,信仰因過度的狂熱而扭曲成了絕對的服從和崇拜。這一切的形成只是時間問題。
迪文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能回到他那孤僻角落里休息,因為越來越多的雜活需要他來做,起先是幾個人使喚他,后來人們看到他無力反抗,也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使喚他的行列。
他在熄滅曜力燈前,總用石子在床頭的墻壁上狠狠地劃了一條橫線,嘴中喃喃道:“一直都是這樣,一直都沒有變化!該死的生活......”
迪文在睡前自言自語的話,比他一天說的話還要多,那也是他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征兆。而他一旦睡著之后,又會重復地做著那一晚的噩夢,夢到霏婭,碧莎,南洋,伊幽,還有那些地獄般的場景。無論白晝黑夜,這種飽受折磨的日子將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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