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黑瞿的話，媚姬渾身上下猶如陷進了數九寒天的境地，她萬萬沒有想到，黑瞿會為了洛雪瑩這樣對她。
當洛雪瑩聽到黑瞿的話時，心底重重的嘆息了一聲，到底，他是不肯讓她輕易地離開。
望著海棠苑之外厚厚高高的城墻，洛雪瑩的心仿佛墜入了深谷懸崖，連呼吸都變得極為沉重，如果，真的要在圣國呆一生一世，她是不是該做好準備迎接該來的一切？
媚姬仍然站在門前不肯離開，直至黑瞿的身影消失在海棠苑門，媚姬才轉過身冷冷地瞅了一眼地上春香的尸體，然后看著洛雪瑩冷哼一聲，甩袖離開。
孫公公依著皇上的話，將春香以皇宮里嬤嬤的身份厚葬，喪禮是由秋月督辦，一切辦得都十分的順利。
不過從始自終，媚姬都沒有出現，這讓秋月始終憤憤不平，跟著這樣的主子也算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
已經初冬，海棠苑里失了綠色就變得有幾分蕭瑟。
洛雪瑩只坐在爐火前打著盹，不過，這并非是因為夢斷一毒，只是因為在海棠苑里無所事事。
一旁的秋月仍然在因春香的事情悲傷，經常凝神不語，這到成全了洛雪瑩的安靜。
爐火已經燃過，泛著微微的熱度，讓人感覺十分的舒服，聽到秋月的倒茶聲，洛雪瑩才抬頭。
“公主，別睡了，都一個下午了，不如練練字吧！”秋月將茶端到洛雪瑩的面前，只覺得洛雪瑩這些日子日漸消瘦，連顴骨都顯得有些突起。
洛雪瑩看看消瘦的秋月，好像自從春香離開之后，她就再沒有笑過。
拍拍身邊的凳子，輕聲對秋月说，“來，坐下，我們说會話。”
秋月依言坐下，一時兩人又陷入無言，過了一會洛雪瑩才打斷這種沉寂，“秋月，你還在想著春香？”
聽到身邊的人一聲長嘆，秋月抬起眸子望著半開的窗子外蕭瑟之景，夕陽桔色的光茫籠罩著天地，也將那棵海棠樹籠罩在夕陽的略顯傷感的光線里，仿佛短短幾天的時間，天地都為春香的離去而變色了。
秋月點了點頭，扯著衣襟，心頭的傷感一層一層溢來，“公主，我只是替春香不值，媚姬娘娘從來就沒有心疼過她，可是她還那么的傻，竟然至死都沒有覺得自己不值！”
聽完秋月的話，看看她略略皺起的眉頭，洛雪瑩真想说，過去的都過去了，不能改變，只能接受。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這樣说對秋月實在是太殘忍，因為她的未來是一片未知。
玲瓏而俏麗的五官，臉上柔和的線條，還有那雙黑瞳，無一不讓洛雪瑩心疼。秋月漂亮，也不傻，她只是帶著少女特有的那層多愁善感，因為還未看到人性的全部。
真不明白，黑瞿這樣的人會喜歡把秋月留在身邊。
“秋月，你看到那棵海棠了嗎？”洛雪瑩指著窗外樹葉落盡的海棠，臉上的神情十分的淡然。
秋月望向窗外的那棵樹，隨即點點頭，“秋月看到了，只是現在葉子都落了，要賞花，恐怕得待來年的秋天。”
“是啊，海棠花一年只開一度，它可曾因為人們不去看它，就少開一朵?”洛雪瑩轉過臉望著秋月，知道秋月一聽就會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秋月的眼睛突然變得明亮，但須臾又黯淡下去，“公主，你说的這些秋月明白，可是人到底和花不同，春香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去了，又有誰知道她曾來過？”
人活一世，到底和花不同，人是有感情的，在這世上一遭，總希望可以留下些影蹤，也因為這樣，人們才會堅持一些不可棄的東西，比如忠誠。
洛雪瑩聽完秋月的話，微微笑著看她，然后握握秋月的手，“我們知道她曾來過，這就夠了，她的倔強，她的忠誠，她的善良，我們都永遠記在心里，這就夠了。”
聽到洛雪瑩這樣肯定春香的存在，秋月仿佛也聽到了后人對她的贊揚，不知覺間，臉上揚起了笑意。
雖然身為奴婢，但她的心始終如同皎月，并不比那些主子們差，聽到洛雪瑩對春香這樣的贊賞，秋月心里的那層茫然終于解開了。
她斂去悲傷，匆忙轉身，“公主，秋月還是陪你寫會字吧，好久都沒有練過了，恐怕要生疏了。”
看到秋月重新煥發活力，洛雪瑩也微微一笑，伸了伸胳膊，“也是，再不寫，恐怕我要把那些學會的都忘記了。”
見秋月轉身回廂房取筆墨，洛雪瑩一個人支著下巴在窗前發呆。自從上次媚姬大鬧了海棠苑害死了春香，黑瞿就再沒有來過海棠苑，仿佛把這里遺忘了一樣。
偶爾，會想到他那張帶著面具的臉，面具之后，那雙眸之中的神色恍惚，叫人揣測不透。
洛雪瑩胡亂想著，突然感覺目光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下意識地，她覺得這只是一個錯覺。
只見黑瞿手握著玉蕭，一個人從海棠苑的門外走進來，初冬的北風撩著他黑色的衣襟，讓人感覺到他骨子里透出來的沉重。
待黑瞿越走越近，洛雪瑩這才回過神來，忙地起身走到門前，勉強作出一個笑臉，“雪瑩見過皇上，許久不見……”
黑瞿怔立在院子里，將玉蕭背在身后，面容里是说不清楚的表情，似乎是疼痛，又似乎是一種欣慰。
剛剛端了筆墨紙硯出了西廂的秋月見到是黑瞿，忙地俯身，“奴婢秋月，見過皇上！”
洛雪瑩本與黑瞿對視良久，聽到秋月行禮，黑瞿才收回目光，“不必多禮，送兩杯熱茶來！”
秋月看看洛雪瑩，又望望手里的筆墨，無奈地搖了搖頭。見黑瞿邁步進了正屋，她只好轉身回屋擱下筆墨，重新沏了新送來的綠茶送往正屋。
黑瞿剛剛坐定，洛雪瑩的目光就垂落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玉蕭上，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他上次言而無信，這一次不知道他又想做作什么，莫非，又要讓她答應什么條件？
洛雪瑩心底正胡亂揣測，突然聽到黑瞿说，“朕思忖良久，這件東西還是應該歸還于你，雖然，朕也十分喜歡這支玉蕭！”
聽到黑瞿的話，洛雪瑩心中一陣欣喜，如果他真的要還給她玉蕭，那今后的日子，她豈不是不必再這么苦悶了？
看到玉蕭，就忍不住要想到夜離殤，她離開了三個月之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再回圣國？或者，根本不知道她失蹤的事情……
還有糖糖和果果，這些日子，她老是在睡夢中夢到兩個孩子的身影，若再這樣下去，他們是不是要忘記了她這個娘親的樣子了？
看到洛雪瑩發怔，黑瞿的目光也落到玉蕭上，語氣里半是嘲諷半是笑意，“怎么，朕要給你玉蕭，難道你不感謝朕嗎？”
“謝什么，這叫物歸原主！”洛雪瑩心里嘀咕，但到底還是不愿意再惹怒這個陰晴不定的黑瞿，只是忙擠出笑臉，“雪瑩謝皇上開恩，把這件舊物賜還于雪瑩！”
秋月端著茶盤進來，看到洛雪瑩和黑瞿臉上都帶著笑意，這到讓她略略吃了一驚，要知道公主與皇上一見，必要出些事端，今天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皇上，公主，請喝茶！”秋月依主次之位擺開茶盅，就將茶盤收著垂手立在一旁聽候吩咐。
黑瞿的眼睛不離洛雪瑩，卻说，“秋月，今日里御膳房新作了點心，你去端一盤子來讓公主嘗嘗！”
“奴婢讓小環去取就可以了！”秋月深知，皇上只是想支開她，不過自從春香離去后，海棠苑里又被派來一個粗使丫頭小環，平日里跑腿做粗活全是她做，秋月也樂得自在。
聽到秋月這婉轉的回答，黑瞿只回眸冷眼瞧了一眼秋月，“朕發現，自從圣國公主來到幽國，你們這些奴才丫頭們都開始不聽朕的使喚了……”
“奴婢，奴婢不敢……”秋月忙地屈膝跪地。
“起來起來，朕又沒讓你跪，去端一盤點心來！”黑瞿執意如此，秋月也不敢再拗著，只抬頭小心地看了一眼洛雪瑩，心懷著忐忑往門外走去。
見秋月離開，洛雪瑩端正了身子看著黑瞿，“不知道皇上今天前來有什么事情？”
“朕只是想問你……”黑瞿剛剛抬頭，就看到洛雪瑩低下了眼睛，并且十分肯定地回答，“如果皇上说的依然是問過雪瑩的那件事情，那皇上大可不必問了，雪瑩身中夢斷一毒，被皇上所救心中自然是十分感激，但雪瑩萬萬不能做違心的事情欺騙皇上欺騙自己。”
知道來者不善，洛雪瑩不等黑瞿说出那個要求就先截斷了話題，她是十分想離開幽國，但是她不能用一生的幸福作交換。
時過三月，洛雪瑩身在海棠苑里不知世事，可是黑瞿這些日子過的并不算好。
一則受著媚姬的糾纏，她隔三岔五就要去玉云殿鬧一次，二則受著滿朝文武的質問，讓他只能搪塞了一次又一次，他不能把洛雪瑩不明不白留在幽國一輩子。
屋子里歸于死一般的寂靜，黑瞿抬起冷如霜的眸子，“他有那么好？就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雪瑩也無特別之處，皇上又何必這樣苦苦相逼？”洛雪瑩不答反問，看到的是黑瞿一臉的蒼白和抿緊的嘴角，她知道，她再一次地觸到了黑瞿內心深處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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