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正綾和天依帶著通書什的小伙子們,一個個牽著馬,被眉出的伍兵領到營外。
今天的訓練和前幾日都有所不同。在以前的時日中,通書什的士兵雖然互相之間距離較近,但都是每人單獨接受一個伍的騎士的訓練,到接近夕食的時候才集中起來考核成果。這種教師與學員比例非常夸張的課堂結構,加上高強度的訓練,讓他們基本的騎術進展得非常快。但是今天,整個什從一開始就組織在一起,而執行教學任務的似乎只剩下了眉出等五人。
待他們走到昆明池邊的草場上,士兵們才發現,草場中間已經開辟了一條長長的道路。道路兩旁不均勻地排列著木頭和草結成的靶子。有一些前幾日的教官在維護靶子。
“大家的武器都帶了么?”眉出問眾人。
樓昫看看自己的腰間。他的環首刀一直佩戴在腰帶上,沒有問題。就是不知道自己在一會的練習中能不能把它用好。
兩名騎士挨個檢查了兩個伍的士兵的武器,確認沒有問題以后,眉出尋把他們帶到坡下。他向士兵們說:
“你們前些天都騎了馬。但是,這還不夠。今天你們要受的項目是馬上劈砍,當然,以往來說這項訓練比較困難,你們至少還得騎上半個月才能接受,但是有了右側馬鐙,你們就隨意吧。我們這也是第一次課,你們也是第一次學,我先給你們試一試。”
隨后,眉伍正整了整自己的青色武裝衣,正了正胸甲和肩甲,跨刀上馬,先在空中揮了揮,轉了轉,試了試手,隨后,又動了動右腿,踩了踩前幾天新裝的右側革馬鐙,隨后打起馬來,跑上那條訓練道。士兵們都看著他,先是加速到一定程度,隨后把環首刀橫置到腿的平面上,策馬掠過第一只靶子。隨著一聲金屬撞擊木板的聲音,眉出干掉了第一只靶子。隨后,士兵們又看著他如閃電一般掠過其他幾個靶子,取得了同樣的效果。他跑完一圈,又回到眾人的面前,向他們說:
“不錯,現在是特別舒適了。但是你們是第一次,總有各種失誤。一會練起來,我們就知道了。”
隨后,眉出向十六名士兵、三個什官,以及陪練的萬安,介紹了馬上劈砍的一般情形和細節上的注意事項,諸如將武器握緊,控制和靶子的角度及馬匹的方向等等。
“開始吧。”眉出向眾人說,“光說不練不行。甲伍的伍正,先來。”
齊淵向他施禮,將馬牽到道前,踏登上馬,隨后將刀從腰帶間拔出來,驅馬跑上道路。他先是試著逼近第一只靶子,向右去伸出他的直刃刀。但是待到逼近的時候,發現控制馬的效果不好,馬匹同靶子的距離過大,因而刀砍不上木板。他就這么錯過了第一只靶子。隨后,他跑向下一個靶子,以上一次的經驗來修正自己的距離,成功地擊倒了第二只靶子。但是終究由于技藝比較生疏,他一圈跑下來,并沒有擊中所有的靶子,而且在所有的命中當中,有將近五六只靶子都是他用刀尖輕輕劃到的。
“給你們丟臉了。”齊淵看看自己的刀,嘆了口氣,對自己的屬兵們說。
“你,繼續。”眉出看著排在齊淵后面的夷邕。夷邕硬著頭皮,牽馬上前,踏上軍馬,在鞍上挪了挪位置,待教官們更換了磨損的靶子以后,策馬向著第一個靶子沖擊過去。
有了之前伍長的經驗,自己應該不會重蹈覆轍了。夷邕沿著伍長的馬蹄,控馬逼近靶位,揮刀向右砍去,沒想到一擊下來,揮砍的力度過于大,環刀和靶體接觸的一瞬間,自己的手控制不住環刀,刀從右手上甩了出去,落在地面上。
“這……”夷邕馬上勒馬停了下來,下馬去找他的刀。找了好一會兒,才把它從雪地上重新撿起來。
“看到了吧,”眉出大聲對人們說,“我之前強調過的東西,大家都以為會了,但是實際練起來,還是就那樣兒。歸根結底還是得多練。這要放在戰場上,他這會肯定死了。”
夷邕聽到這句話,臉騰地漲紅起來。他緊握住刀,暗自發狠,自己決不放過下一個靶子。他重新騎上馬,繼續向前跑去,但是這會又因為距離過疏而沒有碰到靶標。跑了一圈下來,他順利砍到的靶子還不足伍長的四分之三。他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伍中。
“豈有此理!”夷邕簡直不相信自己的手。它平時在步下格擊的時候還有些用,怎么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就變得無能起來?他看著自己剛才由于刀柄甩脫而微微發痛的右手,陷入了迷惘。
“主要不是你的手的問題,而是控馬的問題。”祁晉師哈著寒氣,向他說,“當然,第一個靶子不是這樣。”
“好吧。”夷邕皺起眉頭。
樓昫看著甲伍的士兵們挨個練習。結果到最后,他發現,有效命中靶位最多的,還是齊伍正。而自己這個伍,大家素來的體力不如甲伍,不知道自己會在人們面前鬧出多少洋相。
“好,到我了!”何存騎上馬,給自己打了打氣,向眾人高呼。
“你喊這個沒用!”甲伍的士兵向他擺手,“快去砍那些木頭吧。”
何存遂長呼一口氣,打算一鼓作氣,把所有的靶子都砍倒。他將刀擺到預定的位置,打馬上前,成功砍倒了第一個靶子和第二個靶子,而刀并沒有從他的手上脫落下來。
“哎喲,想不到乙伍不錯!”夷邕瞇起眼睛,看向何存。
“他那個人小小的,或許在馬上動得靈巧。”小鄭對他說。
結果,何存在連續砍倒兩只木靶以后,突然感覺自己在馬上有點歪,坐不穩。他重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鞍位,結果錯過了第三個靶子。他的狀態好像突然差勁了許多,之后的幾只靶子,他都錯過了。
“哎,看來經不住夸啊。”夷邕朝遠處那匹手忙腳亂的騎手吐了吐舌頭。
何存非常懊惱。他原本還打算做個開門紅,把甲伍的記錄給超過去,但是之后卻再而衰、三而竭了。到最后,他也沒超過齊淵的數目。
“狀態不持久。”眉出跟他說,“在馬上,穩是很重要的。像你剛才那樣側著,還好右腿也有登子,要不然就危險了。”
“是。”何存撓撓自己的后腦勺。顯然,他很難受。當然,其他跑過一圈下來的士兵也差不多。
眉出把目光投向了小樓。樓昫心里一咯噔,想著完了。他拉著馬從伍兵中走出來,跨上馬,前往第一只靶子。他感到自己的技藝并不是很成熟,故只將馬匹的速度加到比平日騎行更快一些的程度,慢慢地找距離,接近靶子,擊中,然后走脫,前往下一只。這么一圈下來,反倒是他擊倒的靶標最多。他長舒一口氣,回到了隊伍當中。
“還是樓昫這種方式最穩……”
齊淵正欲說什么,但是他的聲音立即被眉出打斷了:
“穩什么?”
眉出走到樓昫的身前,看著士兵們道:
“你們不要覺得他自己命中了所有靶子,好像很好。這個速度,換誰都能做得一樣。問題是在戰場上,敵人都是靶子么?他們不會走么?能容你這樣慢慢來,像個女人織素一樣,一經一緯的?說實話,婦人做活都要趕個速度,你得把速度提起來,不要這么慢,給人笑話。”
眾人連連稱是。隨后,眉出又讓乙伍的其他人進行了第一次砍擊訓練。眾人的效果都不是很好。
“你們都是馬背上的矮子,”眉出訓示通書什的士兵們,“你們或許從前在步下還可以搞定一些事,但是現在,你上了這個鞍,你就得和你腰下面這匹馬合成一個東西。你不僅要控制你的手,還要控制你的馬,從這最基本的動作練起。我問你們,你們以后面對對面一個步卒,想取他的人頭,但是他迅速地往右邊彈跳,或者往左邊彈跳,或者俯下身,你怎么控制坐騎和身位去格殺他?”
眾人皆不吭氣。
“你是不是需要預先判斷一下,他欲往哪脫走?”眉出說,“然后你能讓馬位到達他逃離的地方,然后伸手夠到他嗎?如果他反擊又怎么辦?如何在馬上格制?我們現在這還是最基本的,讓你們做一個動作即可。以后要有緊急的情況,那真是夠你們喝一壺的。”
說罷,旁邊的伍兵提示他還有四人未參與訓練。他往隊列的外側看了看,發現兩個女什官,還有祁什副、什中的陪練沒有參與進來。
“對,我忘了這茬了。”眉出道,“祁什副,你來。”
祁晉師稱諾,跨上馬,在馬上坐了坐,隨后抽出刀,呼哨一聲,催動馬匹躍上訓練道。只見他高速逼近第一只靶子,馬匹割裂風的聲音從小徑上傳出來。他迅速地逼近第一只靶子,將刀往右邊一揮,那只靶子應聲而倒。隨后他便脫離靶位,迅速跑到下一只靶子前,以同樣的方式砍倒那桿木靶。當他騎著馬跑完一圈下來,場地上接近八成的靶子都被教官們更換了下來。
“這么厲害?”夷邕都快找不著自己的下巴了。
“要不然為什么祁什副每天課我們那么狠?”小鄭輕聲向他說,“要不有兩手,司馬能讓他當上我們的什副嗎?”
“那他之前在家奴營為什么頻受衛兵的欺負?”
“雙拳難敵四手么。再者,家奴除了手,什么都沒有。你讓一個婦人去煮飯,不給她粟米,她能煮出來么?”
“你們說什么呢?”祁叔突然厲聲向士兵們喊了一句。他們連忙閉住嘴,站得筆直。
接著,樂正綾騎上了馬,準備跑上賽道。大家都認為女人握不住兵器,但是樂正綾還是在維持馬匹速度的情況下,順利地劈倒了前三只靶子。之后,她也出現了失誤,整個路徑走下來,效果并沒有怎么理想。不過她能確保砍到的每支靶子都能夠倒下,總的來說,長處在掌握兵器的力度上,而短處則是對馬匹的控制。她的表現稍微比齊淵好一點。而隨后天依的訓練效果,則不太光彩了。
“人家是另一群人,她們可以在這方面稍微落后一些,”眉出對士兵們說,“你們以后在戰場上是要保護自己也要保護你們長官的人,我對你們的要求特別高。何況,你們的什正到現在為止,還比你們好一些。當然了,這是我前幾天帶得好。”
一群十六歲的小伙子們面面相覷。
“好了,張萬安,就剩你了。”眉出向萬安說。這個在之前的半年里除了干活就是干活的小仆役,非常緊張地騎上了馬。他在騎行的時候倒是能夠確保馬匹接近靶子,但是有時候過于接近了,反倒沒有空間去容他揮刀劈砍,甚至小腿還被蹭了一下,還好有行滕的保護,沒有擦傷。
“你這好幾次都太近,”眉出對從道路上跑下來的萬安道,“不要太莽撞,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的。”
“是……”張萬安點頭。
“好了,這第一輪,已經輪過一遍了。”眉出對士兵們說,“你們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還要來第二遍么?”夷邕問他。
“沒錯。你們今天就是要不斷地,一次一次地跑這個圈,這片草場你們很熟悉了,但是要在草場里面劃出一條徑路,你們沿著這個路走一遭,去砍砍東西,好像還不咋行。”眉出支著腰,“多練。”
似乎這個“多練”一直是這位青衣騎士的口頭禪。當然,祁叔也經常在課士卒的時候這么說。
齊淵遂重新騎上馬,準備開始他今天的第二次沖擊。他揮動鞭子,再次沖向第一個靶子的位置。
又是一個白天過去。昆明池附近的冰雪正在融化,當阿綾和天依完成了今天的訓練,收隊回到陶院中時,她們發現瓦檐上面已經有雪水,在太陽的照射下,順著瓦當一滴一滴地掉落下來。
“來吧,大家都坐坐,休息休息。”樂正綾命令道,她打算一會還是要把昨天教的術語擺出來講講。就算士兵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上午眉出的“多練”啟發了她——講課講得多了,再去強調這些概念的含義,或許小伙子們接觸得頻繁,會慢慢地熟悉這些概念。
樓昫正要席地而坐,突然看到其他士兵都跑進屋子去,他才想起來早上什中發了一個叫“凳子”的坐具。他連忙跑到自己的屋里,把凳子搬出來,扎在院中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上去休息。
“哎,真舒服!”小伙子們都輕松地笑起來。
“你們這海國太舒服了,”祁晉師看著士兵們,對樂正綾說,“裝在馬右側的登子,還有這個坐具,我看你們比塞外的引弓之民還會騎馬,享受。”
“我們那邊早就不用馬了。”
“也是,你秋時的時候同我說過。”祁叔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一會就是你的事了,我不懂,幫不上什么。”
“過幾天也有叔忙的時候。”天依向祁叔說,“士兵們需要學塞外的言語,記錄它們,然后做更多人的先生。”
“司馬設了我們這個什,這群人真夠他折騰的。”祁晉師道,“還不像我,我就管身體上的事,你們這個要動筆寫文書的,我不會,小時候部落里也沒有文書。反倒這些小娃娃,這文的武的都要習,難受啊。”
“第一批嘛。”樂正綾的嘴角彎起來,“而且,他們學的越多,以后的路走得越寬。我敢肯定,這些人里面少不了進未央宮的。”
“或許吧。要真有那時候,老夫讓他們簽個文牘,走到哪,把這給當地兵將一看,在當地館里胡吃海塞一頓,肯定少不了。”
“叔這就想到混日子的法子了!”
三人的臉上都露出開心的神色,雖然這些只是他們美好的愿景。
過了一會兒,幕中的軍士將教課用的木板抬了過來。光木板的更換,在幕中也是一筆支出。所有這些費用都是司馬承擔的。
“好了,準備開始吧。”樂正綾向士兵們道。大家遂把凳子排列成了兩排,準備聽什正重復前幾日的內容。樂正綾仍然是在板上畫出那張有縱橫坐標的表,將術語挨個地填進去。她面對這些詞,感到頭皮發麻。但是教學活動不能不繼續,她捋捋額上雜亂的發絲,準備向士兵們再一次具體地講習這些概念。昨日休息的時候,她準備了許多上古漢語的例句,她計劃在這些例句的幫助下,逐漸地幫助士兵們通達一些最基本的概念。至于讓這些學生做理論工作,則要等到她將古希臘基本的邏輯學引入了。
——第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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