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躺到床上,樂正綾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通過那張縱橫排列的表向士兵們說那些語無倫次的話的了。
就算她不停地舉例子,通書什的漢軍士兵們還是搞不懂語法、語義、語用上的各種概念。他們只能聽個大概。要真要說的話,他們的認知還是處于語義的階段,比如知道名詞在大部分情況下表稱呼一件事物的意義,但是并不知道名詞和指稱之間有什么本質上的區別。這讓阿綾很是苦惱。再加上日間進行砍殺訓練的勞累,她感到自己整個身體都是懸浮在空中的。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天依說,“先休息吧。”
“唉……我愁啊。”樂正綾無力地說,“朝廷征召他們,不可能只讓他們描寫語音。如果不能對一種語言的語法產生描寫能力,那么我們帶的什在這個時代產生不了太大的作用。”
說著,她欲翻個身,讓自己的背部接近烤火的那一面,但是不得。她現在正在懷疑自己這幾日都講這張表,在單純課時的積累上,最后到底能不能讓士兵打開竅門。
“我感覺……是士兵對語言的認識不夠清晰。”天依坐到阿綾身邊,輕撫著她凌亂的頭發,慢慢地說道。
“什么?”
“我們在教任何東西之前,都得先告訴士兵們語言是什么。”天依將臉龐湊向她,“語言是什么?”
“按照索緒爾之后美國結構主義的看法,語言是一個符號系統。”
“這里的符號是什么?”天依問她。
“語言符號是語音和意義的結合體。”
“系統是什么?”
“系統是由不同相互作用且之間存在關系的若干部分結合而成的,具有特定功能的整體。比如自然語言是一種聽覺符號系統,文字便是一種視覺符號系統。”
“系統具有什么特征?”天依追問她。
“階層結構。”樂正綾想了想,答道。
“對。”天依突然站起來,這把樂正綾給嚇了一跳。她走到火邊,正經地面向阿綾,問道,“樓昫,齊淵,他們知道什么叫階層結構嗎?”
面對這個問題,樂正綾沉默了。
“他們當然知道。”天依說,“這個時代的官僚系統,是不是階層結構?從漢武帝,到幾千石的文武大臣,到地方和京師的小官,他們成天地與這些人打交道,當然知道什么是階層結構。”
“嗯……可是……”
“只不過,他們沒有將這種事實啟發為‘階層結構’的概念。”天依走到樂正綾面前,支著她的床榻,“我們得先將系統是什么,告訴他們;然后再將符號是什么,告訴他們。這樣,他們才能知道語言是什么。知道語言是什么,才能知道你的三層概念是什么——語義就是語言符號內部的意義,語用就是語言符號在語言系統之外的用途,語法就是各種不同層級的語言符號組合或者配列的規則。不同層級的語言符號是什么?語素、詞、短語、句子。我們得從幾個基本概念開始,向他們展開我們的大廈,然后讓他們向別人展開這座大廈——就算結構主義已經遭遇生成語法學派的修正,但現在是公元前121年,全世界只有印度和希臘的語文學。在黃土高原和黃河流域,在1898年之前,不存在任何成系統的語法學,而本土的方言學要到幾十年后揚雄才闡發,第一本描寫音系的韻書要到公元3世紀才發軔。我們向學生展開結構主義和一點的生成語法,那就夠了。”
樂正綾感到天依的話和不遠處坑中的焰苗一樣,正在風中騰騰地聳動。她凝視著拔躥升起的火苗,良久,向天依點了點頭。
忽然,從窗外刮進一陣冷氣。火坑中的火焰頓時小了不少,同時,穿著單薄衣服的天依受了寒風的刺激,趕忙跑進被窩里,緊緊地抱住阿綾。
“哎!”樂正綾被抱了個措手不及,“把手放開……冰涼冰涼的!”
“冰火兩重天嘛。”天依一邊在阿綾身上取著暖,一邊帶著笑意在她耳邊說。
樂正綾沒辦法,兩個人半推半就地在衾被里滾到了一起。
第二天。兩個人起身披衣,發現室內的溫度又降低了不少。火堆中的柴火早已熄滅,只有些許暗處還冒著火點。二人穿上制衣,又將墻上掛的甲取下來在身上扎好,天依推開門,這才發現外面又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想不到。”天依嘆了口氣,“第二波寒潮又來了。”
“這下在林子里騎馬又要得雪盲癥嘍!”樂正綾一邊綁著小腿上的行滕,一邊說。
“這么冷,不知道渼陂湖旁邊的那座宮苑里,那群宮人怎么樣……”
“放心吧,她們至少比我們過得好多了——除了日日清冷寂寞以外。”樂正綾道,“我們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管好,爭取打通那群小伙子的竅門。”
“嗯。”
兩個人足登騎士用的皮靴,走出屋外,前往通書什的駐地,準備等眉伍正來了,他們一塊帶隊去馬廄領馬。走到院子,只見許多少年兵都哆哆嗦嗦的,樓昫不停地摩擦著手臂,好像這樣能在小臂上生起火一般。
“好家伙,昨晚都讓它打了個襲營。”祁晉師一邊說著,一邊指著窗外,“以為昨天太陽來了,融雪了,就沒事了。”
“別提了,夷邕昨天還就著那個火,說春天要到了呢!”小鄭笑起來,“春日還沒到,春天怎么到呢?明顯是他自己發了春意了。”
“沒辦法。”樂正綾說,“我看很多人都吸著鼻涕,打噴嚏,帕巾大家都備有么?”
“一般都直接往地上解決的。”齊淵擺手道,“又不是小姐!”
“這個不行。”樂正綾搖頭,“這不是小姐不小姐的問題,而是關乎到衛生。我之前就跟你們多次強調過衛生這件事。”
“我們不想娘娘們們的……”夷邕小聲嘀咕起來,“這衛隊就常嘲笑我們,說每七曜就要去打水,洗一次澡,浴盆都給我們磨得光光滑滑的。府上的小姐都不見得洗的那么勤。”
“七曜還是最低要求!”樂正綾舉起右手的食指指正,“要條件許可,恨不能你們兩天一次哩。不要小看沐浴,我在傷好了以后,曾經向你們說過微生物這個概念。你們不要以為肉眼看不到它,它就虛無縹緲。如果你們把許多透明的鏡片疊在一起,讓它看到極細微的東西,你們就能看到微生物——當然,我知道你們這邊的銅鏡都是不透明的,但是我們海國有,我忘了帶過來。扯遠了,時常洗浴能夠適當地清理身上的細菌和病毒,這有時候能救你們的命。”
士兵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為什么時下的巫醫把沐浴作為一種治病的手段?拋開那冥冥之中的玄意不談,它是有事實上的依據的。”樂正綾向士兵們說,“澡必須洗,每天晚上熱水燙腳必須燙,手帕,每個人自己準備一條,日中口鼻有什么異物,吐到手帕上,晚上再洗。衛生!衛生。”
大家只能聽從這位什官的命令。樓昫感覺通書什很奇怪,似乎更多時候,它的官長會教授自己保養身體的辦法——或者用衛隊士兵的話來說,做個小姐。或許什官的道理自然是成立的,只是自己從前不在意罷了。
“好了,在有手帕之前,你們可以先這么處理。”樂正綾道,“今天又轉冷了,你們身上的衣服要穿厚穿實,甲也要掛實。”
“這個大家自然知道。都過過那種日子,該穿該戴的不會落下。”祁晉師說。
“好,”樂正綾舉起手,“齊淵,整隊。”
眾人排成兩排。趁著眉出還沒來,樂正綾決定先讓他們在雪中做做陣步訓練,熱個身。待到雪越下越大,眾人逐漸習慣了白日的氣溫的時候,眉出和其他四名伍兵也到達了營中。大家遂列著隊開向馬廄去。
“今天還是做昨天的砍擊訓練。”眉伍正帶著通書什到達昨日開始訓練的地方。眾人發現供訓練用的小道被重新規劃了一遍,換了個路線。更糟的是,路徑也在昨夜的暴雪中被掩埋了,只有路兩旁的靶子標識著道路的大致走向。不過現在教官們騎著馬將昨日設定的路徑重新踏了一遍,雪地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馬蹄印。
“你們一會就沿著這個蹄印走。”眉出指著那些覆蓋著雪的靶子和雪地上的新道路說。這讓天依想到了魯迅說過的,“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第一個上的仍然是齊淵。今天他的發揮比昨日第一次訓練時要穩定許多,接連劈倒了幾只木靶。但是他很明顯地感到吃力——本來前些日子馬匹在雪地中的運動就受到了積雪的限制,而在今天的訓練中,下雪帶來的影響被放大了。他整個人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之后,夷邕、小鄭等其他人也次第上場。大家普遍的反映是,在馬上做動作的感覺確實比昨天好了許多,砍得也準了不少,但是由于天氣原因,馬跑得沒有昨日那么輕松。樓昫一邊匯報著這個,一邊抖落著他肩上和刀上的雪花。
“正常。”眉出看著遠處覆著雪的光禿禿的漆樹,“這是馬的問題,不是你們的問題。在雪地跑馬,本來就難一些,大家前幾天也試過。”
“也不是馬的事,是老天爺的事。”旁邊的伍兵對他說。
“——對。”眉出哈著白氣,“但是我們需要適應它,畢竟就算在春天,塞上聽說也是時常下雪的。”
“是。”通書什的眾人點頭。
大家遂繼續在雪地上進行馬上砍擊訓練。打到最后,馬背和自己的發幘上都結起了少許的雪。樓昫似乎非常享受用刀刃劃破雪片的感覺。待到一個階段的訓練結束,大家圍成一個圈烤火休息的時候,樂正綾站起來,向人們宣讀了半首“海國”的詩: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這首詩雖然是在唐代寫就的,但是韻腳在漢代還屬于同一個韻部,所以人們聽起來也順口。
士兵們聽著這首詩,腦中不覺地聯想起詩里描寫的豪壯場面。如果有哪一天,自己真的能追得單于夜遁逃,那傳至親族那邊也是非常光耀門庭的事了。
“好啊!”齊淵聽了以后,直起身板來,“可是,你們海國那邊也有單于么?”
聽了他的問題,祁晉師開始疑惑海國的單于和胡人是什么樣的。明明她從前和自己流浪的途中,說她們那邊已不用馬了,為什么詩里還有“欲將輕騎逐”呢?難道這個輕騎是她介紹過的開得快的車?大軍乘著車追剿,那單于是有夠受的。若漢地也能從海國搞到那種不需要喂糧草,只需要燃燒一種油的車輛,那這個朝廷經略邊地或許將會變得特別簡單。
“是歌美漢地的騎士的詩。”樂正綾只能解釋,“寫詩的人知道有這個情況。”
“他或許就是漢人呢!”樓昫問道。
其實就是。只不過是幾百年后的后人,樂正綾想著。
無論如何,這首詩也極大地鼓舞了眾人訓練的興趣。樓昫憋著一股勁,打算好好練習馬上的功夫。
當日的風雪越來越大。一直到下午,教官們發現終于不能再繼續訓練了。還沒到黃昏的時分,天色就昏暗下來。風暴的云團正在天邊興起。大家遂冒著雪拔了靶子,將馬牽回馬廄,練習提前結束。通書什在正堂內點起火,樂正綾就著微弱的火光,開始準備向人們從系統的概念講起。
“大家在軍中過了這么久的日子,應該知道,我們的部曲基本上是由什么構成的吧?”樂正綾首先以尋常話題的形式導入,“夷邕,齊淵,是你的什么?”
“是我的伍正。”
“那伍是什么?”
“伍就是……齊伍正,我,阿陳……”夷邕數起名字來,“我們的伍比較特殊,八個人一個伍,其他伍一般是五人一個。”
“那什呢?什大家都知道。什上面是什么?”
大家紛紛舉了隊、曲等更高一級的名號,以及上級和下級之間的關系。樂正綾又問之以通書什在部曲中的作用——這是她一開始就課給眾人的,大家也如她教的那樣回答。
“那么,我就要向你們展示一個概念——系統。你們聽仔細了:系統是由不同的部分組合成的,這不同部分之間,相互作用,且存在關系,而這些部分組成的整體,有它的功能。各部分也有它的功能。比如拿軍隊作為例子,我們的漢軍是什么?”
“保衛今上……以及中國。”
在這個時代,中國單純指黃河中下游。
“好,先不講那么細,姑且它就算這個功能吧。”樂正綾說,“那么我們的通書什,作為漢軍的一個部分,也擔負著功能,這個大家剛才都說過了。其他的各級‘單位’,也具有各自的功能。它們共同組成了,軍隊。”樂正綾說著,在木板上寫下一個樹形圖,在各級上依次提示了各種編制單位。
“那大家知道系統是什么了。而這些大小的——‘單位’,它們之間的關系,就是階層的關系,很明顯,一層一層的。——大家還能舉出什么階層結構?”
“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一樣的。”夷邕迅速指出。
“對,官僚,也是一種階層結構。它也是一個系統,功能你們慢慢想。”樂正綾說,“可以舉的還有很多,然后我在這里要說的是,我們的語言,也是一種系統。想想看,它有什么?”
“各個組成部分。”樓昫說,“組成部分之間的關系。還有階層結構。”
“好,我先把語言的三個子系統來分出來。”樂正綾在木板上畫著,“語音、詞匯、語法。語音是什么?我教過了。詞匯是什么?‘山’‘殺’‘馬’‘急’,這些都是詞匯。語法是什么?我一會再教。我現在要教你們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們說的言語中的,一種層級結構。”
說著,樂正綾用通書寫了個口語的句子,向士兵們一一介紹了句子、短語、詞和語素這四個概念。隨后,她并沒有急著進行解釋,而是首先向士兵解釋了“語言是個符號系統”和“語言符號是音義結合體”這個概念。隨后,她方才申明,這四個單位,便是從大到小的語言符號,或者說語言單位。然后,她解釋了語法的概念——語法是符號組合配列的關系。它既可以是語素之間的這類關系,也可以是詞之間、短語之間。隨后,在語法的層面中,句子是最大的單位,而短語次大,詞次小,而語素最小。
士兵們之前光是聽她說過詞這個說法。樓昫當時非常簡單地把一個一個字處理成為詞,有的是兩個字是一個詞,而今天他才聽說詞下面還有語素的這個說法。
“語素是最小的語言符號?為什么不是詞?”
“最小的語言符號,這個定義表達了什么?”樂正綾問他,“表達的是,最小的音義結合體。如果一個單位,語音和意義完全相同,又不能繼續往下細分出更多的這類單位,那它就是個語素。詞為什么不是最小單位?因為它下面仍然能分出語素來。”
“什正……有例子么?”
樂正綾遂向士兵們展開了漢代的合成詞。她通過對這些詞的意義的細分,讓士兵們逐漸開始像半個月前認識音素一樣地,認識語素這個語言中的最小單位——不能細分,同一個語素在不同位置出現時語音和意義都要完全相同。樂正綾還向他們講述了往下切分語言單位的標準和操作。在這種操作下,葡萄這個詞不能拆分為葡和萄兩個語素,而黔首則是一個由兩個語素構成的詞。有許多人恍然大悟起來。
樓昫湊在火邊,靜靜地聽著什正說話、在木板上寫字和雪落在遙遠瓦片上的聲音。他感到什正今天是把所有術語的根掰開揉碎了同他們講,一個概念都是由更接近根的概念形成的。這樣教課,確實自己接受起來更方便了。他感覺以往的焦慮減輕了很多,并期待著有一天,自己能把前些天那些艱深的術語,通過枝蔓,也與根概念串聯起來。到那會,他便通了許多了。他隱約地感覺到,這層層的概念當中存在一些關系,仿佛做任何學問,似乎都有這樣一條理路一般。
——第四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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