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樂正綾讓漢軍士兵們把毛筆拿起來,“基本的概念講完了。我出一個語流,你們先把那個它寫下,可以用漢字寫,但是最好用我們課的通書——畢竟按我剛才教的,語言是一個音義結合的符號系統,和漢字沒有多大關系。你們做完以后,首先把屬于句子的部分,畫出來。”
士兵們遂拿起革紙和筆,磨好墨,準備聽什正說一段當時口語中的語流。
“??a??j?? cip nj?? prut。”
士兵們要么在革紙上用通書寫下“??a??j?? cip nj?? prut”,要么寫下漢字“我執而筆”。
“這個非常簡單。”樂正綾說,“來,把屬于句子的,在下面劃線。”
大家都把整個語段給畫了出來。
“很顯然,這整個就是一個句子。為什么?”樂正綾問他們。
“一個句子有句調和結尾停頓。”樓昫直起身子,說。
“為什么它不是一個短語?或者詞?語素?”
“因為一個是它還可以往下細分,另一個是其他三個單位不具有句調和停頓。”
“對。”樂正綾說,“好,現在,你們把所有的詞畫出來。”
士兵們紛紛劃出了四條短線。
“然后呢,把所有的語素都畫出來。”
這次眾人思考的時間長了一些。最后,他們還是在原來四條短線的下方,繼續各畫了一條短線。
“好。”樂正綾向人們說,“沒錯。一般在漢言里面,一個詞只由一個語素組成,但是在我們海國話里面不是,我們那邊有大量的兩個語素組成的詞,比如‘鋼筆’‘勞動’‘短語’‘句子’,也有兩個音節組成的語素,比如‘昆侖’。”
樓昫連忙把這個海國話的特征緊緊地記錄到了自己的腦袋中。看來他以后偷聽什正和什副講海國話的時候,不能按漢地的語言特征來分析。
“那有的人已經發現了,”樂正綾向他們說,“我直接跳過了短語。”
“是。”齊淵和何存等幾名士兵都點頭。
“那你們試試畫短語。”
這下眾人犯了難。夷邕先把“而筆”畫起來,再把“我執”畫起來。他看起來對自己的劃分洋洋得意。
其他士兵則各有各的畫法。樂正綾巡視了眾人一圈,最后拿起樓昫的看了看。她看到樓昫把“我”“執”和“而筆”分別處理成了三個短語。
“嗯。”樂正綾點點頭,“小樓,說說為什么你是這么設置的。”
“因為……”樓昫想了想,“我想起了什正前幾天課的,我感覺‘執’是一個動作,‘我’是做這個動作的人,‘而筆’是被做動作的東西。”
“不錯,你說得有點關系。”樂正綾點點頭,沉默了一會,“不過,短語這個東西,我暫時要引用另一個理論來說一說。這和你們以后描寫其他語言有關系。”
“什么?”
“在這個理論框架下,句子是由短語按照一定的結構規則結合起來的。而這種結構規則理論上適用于一切語言。”
樂正綾先畫了幾個概念,分別是m、d、g、ph、dzr。
“這幾個大家都清楚吧?”樂正綾指著這幾個概念,“前幾天說的,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還有一個,‘助’。”
“是它們的聲母?”齊淵問道。
“對。一個縮寫的形式。”樂正綾向士兵們說,“我們會使用這些縮寫的符號,來描寫一個結構。”
說著,樂正綾在黑板上先畫了一個k。大家知道這是“句子”的縮寫。
隨后,她在下面畫了mt、dzr和dt。
“后面的t是什么?”漢軍士兵們問。
“‘短語’的‘短’的聲母。是縮寫。mt就是名詞性短語。”樂正綾說。她并沒有使用S表示句子,NP表示名詞性短語,VP表示動詞性短語之類的。因為她主要得面向漢代的人們進行教學,沒必要使用英語——士兵們也看不懂。
隨后,她又在mt下面畫了一根線,搞出了m,再把m下面拉出一根線,填上了“我”;把dzr往下拉了一條線,填上了dj??;把dt往下分了兩支,分別填上了d和mt,先在d下面填上了“執”;又在動詞短語下面的那個mt下再拉了grn和m,再在grn下拉線,填“而”,最后在最后那個m下填上了“筆”。最后一副樹形圖展現在了士兵們的面前:
我←————————m←mt—←k
dj??←————————←dzr—↙
執←———————←d←dt—↙
而←grn←mt—↙
筆←—m—↙
“這個就是,‘我執而筆’,這句口語,是怎么由我們腦中的概念生成為一個句子的。”樂正綾指著木板說道。當然,這個樹形圖并不圓滿——如果技術發展到了一定的程度,語言結構是完全可以用二叉樹來解決的。但是對于起步的教學來說,有這些就暫且夠了。
士兵們聚精會神地盯著這片木板。顯然,她剛才說的,詞到短語到句子的階層結構是非常明顯的。
“這個叫什么呢?這個叫‘短語結構規則’。”樂正綾放下墨筆,“一個句子就是由這些規則生成的。然后這個樹形圖還可以簡化為線性的結構,我給你們示范一下。”
說著,樂正綾又在木板上寫出下面這個式子:
]]]]
“你們自己在革上寫一寫,看這個式子是不是完全對應那張樹形圖。寫一寫,畫一畫。”樂正綾放下筆,開始觀察士兵們摹寫和思考的過程。顯然有些士兵并不能把表達式轉化為樹形圖,樂正綾便再提醒道:
“你們可以把這些方括號,再分層級排列排列。”
士兵們遂挨個把括號往下挪。最后,大家出來的結果是:
]]]]
]]]
]
“你們看,是不是和樹形圖展現出來的關系一樣?”樂正綾問大家。
士兵們紛紛點頭。
“好,我們先不看這個表達式,因為它只是樹形圖轉換為線性的時候這么表達的。我們看回這個樹形圖本身,我要從這個樹形圖出發,教授你們一些最基本的短語結構規則。”樂正綾說著,又拿起筆,準備開始下一步的教學。她首先在木板上寫下了:
k → mt dzr dt
“可以看到,在這個句子中,一個句子,由名詞短語,動詞短語,以及dzr組成。”
“什正!”齊淵站起來,“我們應該知道名詞短語和動詞短語了,可是dzr是什么?”
“我剛才說了,‘助’,是一種語言里面的輔助性成分。比如在這個里面,我在下面寫了個dj??,也就是‘時’。”
“‘時’是什么?”
“一種語法范疇。”樂正綾馬上說,“來,你們說說,語法是什么。”
“語法是語言符號組合或配列的規則。語言符號是語音和意義的結合體,可以按層次不同分為句子、短語、詞和語素。”士兵們把一串概念都一個套一個地說了出來。
“好,語法范疇,就是通過一定的語法功能表達的,語法意義的集合。”樂正綾說,“一般有性——我給你們講一講,一種叫法語的語言,它就區分陰性和陽性。它可以把一些國家稱為陰性的,一般情況下在國名前面加‘la’表示,比如我們海國,在那種語言中就是‘La Chine’;有一些國家又是陽性的,加‘le’表示,比如‘Le Mexique’。這個就是性。你們更熟悉的應該是‘數’,比如在我們漢言里面,桌上擺著有兩個弓,我們一般說話怎么說?”
“弓二張。”長著圓圓的臉的小鄭率先回答。
“對。在其他語言里面,有不同的表達方式,我們是通過名詞,后面加數詞和量詞形成的。當然,在你們所見的古書里面,還直接加數詞,而沒有量詞,比如‘弓二’。很顯然,量詞可能是近幾十年逐漸在漢言中產生的,那么這就是一個語言演變的過程。在其他語言中,比如我剛才說的法語,它這個國家西北面,過一個幾百里的海峽,還有英語,里面有單數和復數的范疇,比如我們說‘為’,如果是指我一個人做這個,他們就用‘does’來表示這個為;如果是我們很多人一塊做,他們就用‘do’。”
士兵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語言。他們只能看這些語料,來試著體驗語法范疇。
“那么在這里的‘時’,主要就是區分現在、過去、將至,等等時間上的語法意義。”樂正綾說,“我會舉一個英語里面的例子。在英語里面,說我現在看見你,是‘I see you’。大家可以先想想,哪個表示‘我’,哪個表示‘你’,哪個表示‘看’。”
“I是我,you是你,see是看見。”夷邕搶著說。
“很好。為什么不是I是我,see是你,you是看見呢?”
夷邕皺起眉:“那不反了么?”
“在漢言里面,這個句子下轄的動詞短語中,有動詞在前,名詞短語在后的;但是你怎么能確保在所有語言里面,順序都是這樣呢?”樂正綾反問道,“世界上有多少種語言?六千多種。漢言只是其中一種。祁叔,你來說一說羌話。”
祁叔用上古藏語說了說“我看見你”。隨后,他向士兵們說:“把這些詞挨個翻譯成漢言,就是‘我爾見’。”
士兵們懵了圈。隨后,樂正綾說:
“其實很熟悉。在漢言里面,也會出現這種結構。‘阿夷安在?’你們看,是不是這樣,不是‘阿夷在安’。這個‘安’是個疑問代詞,一般漢言里面,疑問代詞作那個句子下轄的動詞短語中的名詞短語中的短語,也就是所謂的‘賓語’,就是要挪到動詞前面。”
“確實是這樣……”夷邕只能點頭。
“好了,讓我們結束這個啞謎。我再舉一個例句,在英語里面,我打你,是‘I hit you’。現在有了兩個句子,你們能確定到底啥是啥了吧?”
“I是我,you是你,see是看見,hit是打。”夷邕說,“這么說,那個語言的順序還是像我們漢言差不多嘛!”
“是這樣的。然后我再舉一個,我在以前的一個時候,看見了你,叫‘I saw you’。很顯然,表達現在看見,是see;過去看見,是saw。這就是英語中的‘時’這個范疇。它是通過改變see的形完成的。形是什么?”
“語言符號是音義結合體,在語言符號里面,形就是語音。”大家推導道。
“沒錯。然后將來時,我未來要看見你,是‘I will see you’。將來時是在前面加個will達成的。這是另一種手段。”
眾人便明白了。
“再回到‘我執而筆’這句話。在這句話里,‘時’并沒有在表面上體現,所以直接拉到dzr下面,寫個dj??或者‘時’就行。但是它是在每個句子中都存在的,所以這個規則里面不能不寫它。再回到k → mt dzr dt,大家這下知道mt、dzr和dt都是啥了吧。”
眾人點頭。這算是通了。樂正綾之后又解釋了限定詞相關的內容,并次第將mt → m、mt → m krt、mt → m k'、mt → mt m等等式子寫下,向士兵們分析,最后初步得出名詞短語的結構規則是:
mt → m ...
她又向士兵們展示了動詞短語、形容詞短語、介詞短語等的結構規則。最后,她用這些規則,把樹形圖描寫成了一個由各種表達式生成句子的過程:
k → mt1 dzr dt
mt1 → m1
dt → d mt2
mt2 → grn m2
dzr → dj??
m1 →我
d →執
grn →而
m2 →筆
“就這樣,經過這些表達式,這個句子k就在漢言里面生成出來了。”樂正綾放下墨筆,“今天已經略微接觸到了語法,這個不要求掌握,但是你們以后調查其他語言,也會遇到這一步。你得把它們的語法,它們怎么生成句子的給想一想。我以后會教給你們更多細節的東西。”
小伙子們感覺肩上的壓力非常大。今天課的內容太多了,或許之后的幾天都是在溫習這個內容,和分析各種例句中度過的。他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對自己的母語——漢言一無所知。
樓昫看著層層展開的階層結構,以及在他看來精確和嚴謹的展開過程,突然感到一股震撼和彷徨。
“我們的語言是這種‘階層結構’的話……”樓昫慢慢地坐不住了——他站起來,“我們的語言是最天經地義的東西,也是把人和天地間其他東西區別出來的事物。就連這么自然的事情都有層級結構……那,是不是,我們的人世……是不是也是自然地就……”
他的腦海中浮光掠影地現出許多畫面來。在縣鄉橫征暴斂的皂隸,因自己不是正妻生的而為庶出便將自己拋出家園的兄長,自己在巷口挨凍時看到的尸體,什正帶自己進城時自己看到的威壯的宮室,所有這些事情似乎都是順天而然的。他震撼了。而自己先前脫離饑貧,進入軍隊以后,仗勢欺笑家奴的行為,仿佛就為這個結構做了混沌的注腳。
“沒錯,就是這樣的。一定要有一個圣王,給大家管著。他一個人管不夠,還要有群臣,軍隊,我們都是其中一員呀。”夷邕向他說,“這本來就是合乎天道的。”
樂正綾并沒有敢說什么:
“我們這個階層結構,就現在來說,就是對語言而言的。至于其他方面,我管不著,你們得請教那些鴻儒去。”
她示意樓昫坐下,在樓昫坐到原位的那一刻,她瞥到了什正的眼中顯露出一絲明亮而否定的神色。
樓昫愣了一會,隨后他因震驚而聳起的雙眉重新穩定了下來。他回報什正以輕輕的點頭。課程完畢,他慢慢地走出那間陶屋,看到大雪覆蓋著的所有地方,都是由賢明的圣王私有,而平民百姓禁止涉足的財產。
一股憤怒和歉疚,從這個剛從街頭的困厄中擺脫出來的十六歲少年的胸膛里面,像方才夷邕說的那種君臣父子,自古而然的結構那樣,同樣自然地生發出來。
——第五節完——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