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二年的二月初七,下午。看著士兵們將最后一批記錄詞匯的革紙上的內容轉寫到簡牘上,投在按音序排列的箱子前,天依感到這部基礎詞典的編纂進度基本上過半了。
樓昫將最后一根牘片投入箱前,眨了眨近日由于文字工作而變得迷晃的眼睛。看來書面上的事務同行伍上的事務一樣,都是體力活。更要命的是前者在很多情況下還是智力活。他忽然感覺,到隊伍中當一個戰(zhàn)兵,也沒什么不好的。
所幸,他這幾天在工作的時候,什正和什副一改平日的著裝,一直穿著橘紅色的曲裾指導他們。這在士兵們平日繁重的事業(yè)之余增添了一抹亮色。比起套上鐵鎧、光澤暗淡的軍服,樓昫更喜歡什正穿上這輕便收身的衣服以后的樣子。女性就應該穿女性的衣服,這才是她們的常態(tài),樓昫這么想著。
他這幾日忙于在小組中承擔組織詞條的工作,他在判讀革書上的音標和字跡,向執(zhí)筆的兄弟提供詞條的內容時,時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那被一條束帶緊緊包裹著的,樂正什正纖細的腰肢。這給他這幾日的工作提供了無限的力量和精神。樓昫相信,在整部塞語詞典完成以后,在校對的時候,謬誤最少、嚴謹程度最高的,肯定是自己這一部分工作。什正或許會特別表揚自己吧。
天依彎著腰,仔細檢視了一下箱子中的簡牘,隨后抬起頭來,向阿綾道:
“可以開始校對了。”
“好,接下來,我們要開始進行校對工作。”樂正綾轉過身來,伸開大袖,向部下的眾人宣布道,“校對是什么,讓洛什副同你們仔細說說。”
“校對不屬于語言學上的工作,但是屬于文獻工作。”天依抱著手,細細地向眾人開始說校對的概念。校對需要一個本子作為底本,另一個本子——一般是從這個底本復制出來的——作為校的對象,以這個底本為準繩,如果新本存在同底本出入的地方,便更改新本的內容。這個大致又要花三天的時間。通書什將要進行的這個工作還不是嚴格的校對,因為士兵們寫成的簡牘,比原來的草原筆記,要增加了許多東西。他們主要校的是是否這幾日整理出的詞條,與原來記錄的音義有無出入。
這個工作大致又將持續(xù)兩天。天依原先不讓士兵們把簡牘投入箱子,就是因為牘片還要經(jīng)過這一道程序。在這兩天的新工作中,每個小組出了一個人,持著組內成員的筆記,一一地摘出這些簡牘,比對筆記上的和簡牘上的內容。而其他人,天依進行了一場投票,讓士兵們在匈奴語、塞語中選擇一種語言開始學習。投票結束后,士兵們被引領到相應的側室,分別接受了毋奴韋等人和祁晉師的教學。聽什正說,這個教學活動是要一直持續(xù)到三月份的。
這次的勘誤工作仍然是由天依來主持。樂正綾對這個文字上的事情實在是沒有什么心力,她還是在教學的崗位上,在通書什的陶院里來回地巡視,察看其他學生們學習外語的情況。
毋奴韋和她的姐妹們站在陶室內,面對著六個學生,感到有點無所適從。之前在草原上,士兵們問一句,她們答一句,那時自己狀態(tài)尚可;而現(xiàn)在自己要主動發(fā)言來教人,就算先前祁什副教了自己基本的過程,叮囑了一些注意的事項,一到臨場時,她們還是愣住了。九雙褐色和碧色的眼睛互相對看著。
“怎么了?”樂正綾突然走進屋來,“怎么大家都站著?”
“這……”毋奴韋和蘇解一時支吾起來。她們沒辦法向什正說現(xiàn)在的情況。
“你們之前受一項業(yè),要向先生行禮的。”樂正綾轉向士兵們,“你們向先生們行禮過沒?”
小伙子們連忙反應過來,向三位斯基泰女子恭敬地行了一遍禮。
“先生要還禮,然后兩方就坐,就可以開始講了。”樂正綾對毋奴韋們說。毋奴韋們遂也向士兵們施了禮。
“不對,這不是先生的禮。”樂正綾忽然制止她們,“要行先生的禮。你現(xiàn)在同他們的關系是先生和學徒,他們要從你們這受業(yè)的。要行先生的禮。”
在按什正的指導行完禮之后,室內的人們坐下來。毋奴韋按照祁晉師說的,向士兵們問出第一個問題——三身代詞是什么。之前士兵們都已經(jīng)調查和整理過斯基泰語的人稱代詞,故應答頗為順利。毋奴韋又問了幾個常用的詞,隨后,她開始向士兵們組織第一個簡單句,從日常的問候用語開始。
老天似乎眷顧眾人,在二月初,春陽在大部分時間都照在上林苑的大地上,沒有連續(xù)地持續(xù)陰雨。無論是教學任務還是正堂中的校對任務,都有充足的光照提供。掌握燈燭的張萬安在這中間也發(fā)揮了很大的作用。在最初的兩天時間里,士兵們并沒有更多學到什么,大部分的時間還是花在了幫助三位斯基泰女子建立教學的狀態(tài)上。在這方面,之前就被祁晉師課過匈奴語的通書什的學生們反倒比他們的新老師要熟練。幾天的工作結束之后,樓昫等四人將詞典的內容校對完成,在七千五百個匈奴語和塞語的常用詞中查得了六十二處訛誤。總的來說,傳抄過程中產(chǎn)生的訛誤率不高,而且絕大部分是由于高強度工作導致的疏忽。樓昫所在小組產(chǎn)生疏漏是零——樓昫對此很有信心。在檢查完訛誤之后,他們多使了幾十枚木片,將發(fā)生訛誤的牘片替換了下來。
“好啊,這時候可以讓韋工過來了。”樂正綾在正室中聽說了他們工作的成果,露出了興奮的神色,“你們現(xiàn)在可以把這些牘片裝進箱子,在箱子內再嚴格按音序排列一遍。然后他們過來編綴,大功告成。”
“剛好,音標表和序也完成了。”天依支著腰,“我這再坐幾天,就快椎間盤突出了!”
“小樓,聽說你所在組的訛誤率是最低的。”樂正綾走到樓昫身前,“你工作的敬業(yè)程度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們也要向你學習。做事嚴謹周密,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后生啊!日后如果你們要進入館閣,我一定會向上面第一個保薦你!”
樓昫聽了自己一直暗地戀慕的什正對自己的褒贊,在一瞬間,自己變得口吃了起來。
“這主要還是什正教得好……我素來只是……呃……按什正說的……埋頭做事而已。”
“做文獻工作相關的學問,我們那邊師門有一個說法,如果一個學者要在兩個人當中選一個人做徒弟,一個人是聰明但坐不了冷板凳,另一個人是不太聰明但坐得了冷板凳,他一定會選擇第二個人做自己的門徒。文獻學問要的就是嚴謹,致密,就算讓漢地的大儒來做選擇,他們也會這樣。何況你是既聰明,又周密。假你以時日,你一定能成為博通中外的第一號學者!”
“什正,您這樣說,我真的受不起……”樓昫的心臟跳得飛快。他老是感覺什正是在借著這個機會同自己說情話。
“日后我們完成了這叢詞典,每個人的名字是要寫在卷首的。”樂正綾說,“這項工作是集體的,每個人在里面發(fā)揮的功績不同,不過我們排列名字,是按音序來排,會加注排名不分先后。不過假以時日,真正有才調的人總會得到他的待遇。希望你再接再厲。”
“唯!”樓昫十分堅定地向她施禮。在春陽的照耀下,面對著眼前這一襲紅裙的姐姐,他暗自明確了今后人生的目標——不僅是為了混日子下去,也不僅是要給輕視自己的兩位兄長活出面子看,還要為了什正向自己昭示的遠大的人生和學術上的前途,為了讓自己成為什正希望自己成為的樣子努力。若到了那個時候,最好能成為什正后半輩子的依靠,兩人生一個同樣優(yōu)秀的兒子。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它既是個詞典,我們得在上面標頁碼,以及設置簡易的目錄。”樂正綾復同樓昫說,“這又會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之后在韋編的同時做。你們要做好準備。”
在聽說詞典的校對工作完成以后,趙破奴很快就將負責編上韋繩的工匠從長安召集到了通書什的陶院當中。一輛裝著繩子和其他工具的牛車被引到了陶院里,工人們隨車抵達,樂正綾請他們進屋觀察。看到散落在各個箱子里的七八千根牘片后,工人們感到肩上的壓力陡然增大了起來。
“真是要勞煩你們一段時間了。”樂正綾十分恭敬地對韋匠們拱揖。
“無妨,能為這部巨著編韋,也是我們的榮幸。”韋匠的頭領如是說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開始了。”
隨后,工匠們便在箱子前坐成一排,開始在木牘上穿孔打洞,用繩子將牘片們編綴起來。這會是一件非常繁重的任務,樂正綾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能夠完成。不過,前來幫忙的韋匠也有十幾人,做起工作來應該也會比較順手。就這八千許牘片,恐怕最終編成的結果,至少兩部書中,每部要分出兩位數(shù)的卷來。
“你們之前都給誰編書?”在工閑的時候,樂正綾這么問了編書的工人。
“給石渠閣的人編書,也給博士們編。每當他們傳抄一本書,我們就去編一本。”工匠捋了捋他的八字胡子,“不過在這一次的時間內編這么大部頭的書,真是第一步。”
“我們也想把書整得簡短一些,奈何這類書籍的體量就是這樣。”
樂正綾苦笑道。就算在現(xiàn)代世界,最厚的一類書也是某種語言的詞典。如果要把一般詞作一個較為完整的整理,至少一千多頁是要出去的。
“沒事,辛苦的還是你們寫書的人。我們只不過是在一個房間里勞動勞動而已。”工匠笑道,“不過這么大部頭的書是兩個女子負責的,這點讓我們有點意外。”
大約這個編書的過程又持續(xù)了幾日。到二月十四日時,通書什整理出的兩本詞典已經(jīng)在三十多人次的合力下大體上成型了。工匠們和通書什的學生一齊工作,前者每新起一卷,后者就添來幾根木牘,在上面做目錄的工作——為了減少工時,并不具體到詞。而天依分別為兩部書撰寫的國際音標表、序和總目錄則單列為了兩卷。最后,兩部書大體成型了三十卷,加起來十余萬言。天依字跡好,負責在每卷書的卷首上簽卷名,以及在總序所在卷上寫下通書什二十人的名字。
在下午,趙破奴司馬親自來到了通書什的院落中間,查看了成書的狀況。
“好家伙,我這下是知道那八千根牘片到哪去了。到這幾十卷書里去了。”
“詞典就是這樣。我們調查的還是粗略的常用詞,日后隨著調查的深入,我們還會繼續(xù)把其他的詞補錄進來。”天依對趙破奴道,“到時候篇幅至少要翻一倍,那會也需要精工,這是一個長期的工作,可能幾個月,可能上年。”
“不容易。”趙司馬嘆道,“你們這十五天就把它整理出來了,更不容易。這兵指不定得累成啥樣呢。”
“確實挺累的。”樂正綾自笑道,“半個月編一部詞典,我都不知道怎么編的。上午的訓練也不訓了,就在那編。”
“全什放假一天。”趙破奴果斷地下了一個命令,“趁放假的時候,明天,我們再進一趟長安城,你們和這兩部詞典一塊,送上去,給驃騎將軍看。”
“唯!”
十五日,許多花的花期已經(jīng)過去,通書什的兩位女什官又乘著車,同趙司馬前往長安的霍將軍官舍。與上一次有所不同的是,她們這次的車上還多了三十卷文書。直到這個時候,天依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么叫“學富五車”。
霍去病在正堂明亮的采光下,仔仔細細地翻來倒去地看這兩部匈奴語和塞語的詞典,幾乎手不釋卷。他似乎想趁這段時間,多了解一些匈奴語的詞,按書上用漢字所音譯的——總序卷中的國際音標表,他看了幾遍,沒看懂。
“將軍,書已經(jīng)呈在這兒了,您要想翻閱的話,是隨時可以翻閱的。”樂正綾向他拱揖。
“不行啊,”霍去病安坐著,展開一卷卷的詞書,“你們以為這兩部書是呈給我的?錯了。這書是要送到光祿閣去的。”
光祿閣和石渠閣,長安中的兩大國家藏書中心。
“這書,是要送給光祿閣里面的人看的。”霍去病一邊試著讀匈奴語的詞,一邊說。
“太史令。”趙破奴輕輕提醒她們。天依聽聞這個官職,大吃一驚。
“怎么,太史令你們海國那邊也知道?”霍去病聽到她吸氣的聲音,笑了笑。
“知道。他的名頭很響。”
“司馬家的人,名頭能不響么。”霍去病合上手中讀的那卷書,同她們說,“太史令有個兒子,倒是挺有奇志,剛二十出頭,江河一帶的到處跑,現(xiàn)在還沒回長安。我要是太史令的兒子,我也這樣。”
天依更吃了一驚。原來司馬遷在這會還不是太史令,在這時還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在壯游天下的旅途上。當下的太史令是他父親,寫過的司馬談。
“太史令指名^_^,他兒子剛好對匈奴四夷有興趣,想了解一下。”霍去病說,“他這老頭既然要,那就從他的。不過,在送到光祿閣之后,這三十卷書我們肯定會托人抄寫,到時候至少先給我們一套,你們通書什再持一套,供日常之用。”
“嗯,畢竟我們有時候也需要這書。”樂正綾點頭,支持驃騎將軍的這個決定。
“好了,你們回去吧,好好享受一下你們的老骨頭給你們放的假,”霍去病微笑著沖她們道,“之后半個月的命令,我會回頭派人通知。你們帶士卒的時間要逐步回到體力訓練上,我下個月初便會挑選一萬精騎出軍,到時候專門分配一個百人隊,來保護你們。你們就安心帶通書什隨我出軍,去河西摸一摸那邊的言語。不要擔心安全的事,多虧你們提的海國登,這一個月間,我們練騎士,馬上的效果提高了很多。這次出河西,肯定是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就在此時,一聲驚雷突然在外面炸響。大家從正堂望出去,烏云正在天中迅速地聚集。顯然,一會他們回營的途中,雨水或許就下來了。二月已經(jīng)過去了一半,距離金戈鐵馬的第一次河西之戰(zhàn),竟然只剩半個月之遙!一股驚憾和恐懼,陡然地從天依的胸中生發(fā)出來。
——第四節(ji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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