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嵩一返回家中便命令仆人將家中一切值錢的物事裝箱,然后把它們全部運回老家。曹府上下立刻忙碌起來,已進入夢鄉的曹操被吵醒了,他披著衣服來到窗前,看著在庭院中正在指揮下人的父親,心中充滿了疑問,父親大半夜地是要做什么?
自從因買官一事大吵之后,曹操與曹嵩之間產生了巨大的隔閡。這兩年多的時間里,父子二人形同陌路,即便是逢年過節,也只有禮節上的問候。透過窗子,曹操看到父親就像一只斗敗的公雞,眉宇之間盡是沮喪之情。曹操站在窗邊又觀察了一陣子,他開始意識到父親正在連夜搬家。董卓的宴會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令見慣風浪的父親如此恐懼,以至于要放棄三代人在洛陽積累的家業。
曹操披著衣服走出屋子,輕輕地走到曹嵩身邊。父子二人對視了許久,在父親的眼神里曹操看到了憤怒、傷心、責備還有關懷。最終他鼓起勇氣發問道:“父親為何要連夜搬家?”
“阿瞞,直到現在你還認為為父買官是錯的?”曹嵩并未回答曹操的問題。
“父親!”曹操遲疑了片刻,緩緩地說道:“為官者,應為陛下盡忠,覆天下之義,為百姓立命。怎能為身居高位而買官鬻爵呢?”
“阿瞞,先帝若不賣官鬻爵,為父又怎能買得太尉一職?”
“先帝賣官鬻爵自是不對,父親更應據理力爭,又豈能助紂……”曹操自覺不妥,急忙改口道,“又豈能錯上加錯呢?”
曹嵩苦笑著拍了拍曹操的肩頭,嘆著氣說道:“主賢則臣直,為父并非不愿做個清官。蔡邕、盧植的結局放在那里,為父又豈能步他們的后塵。為父一把年紀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跟曹德呀……現在就想著多積攢些家業,這樣就算天有不測風云,你們也能有所依靠啊!”
曹操只覺得胸中血氣翻滾,父親或許不是個好官,但他卻是個好父親。他在大臣們鄙夷的眼光中撐起整個曹家,自己身為人子,確實沒有指責父親的資格。曹操之覺得胸中的那些大道理在此時此刻是如此的蒼白無力,一時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阿瞞,為父知道你胸懷大志,但是唯有遇上明君才能一展抱負啊!”
“父親!”曹操回歸主題道,“現在宦官已除,朝中百廢待興,父親為何要離開洛陽?”
曹嵩搖了搖頭說道:“阿瞞,為父正要跟你提及此事,你卻先問了。聽為父一句勸,明日一早你就把官辭了,跟父親一起回老家吧!”
“為何?兒子不明白。”
“剛剛的酒宴之上,袁隗與董卓二人幾近撕破臉面,大將軍何進已死,董卓又吞并了他的軍隊。為父為官多年,還從沒見過如此兇險的局面,為求穩妥,還是遠離洛陽這是非之地。”
“董卓膽子再大,也不能在皇城動武吧!”曹操難以置信地說道。
“為什么不能?”曹嵩長嘆道,“先帝臨終前已無法節制董卓,面對大將軍何進,董卓更是陽奉陰違。現在皇帝年幼,單憑一個年邁的袁隗是壓不住董卓的。”
曹操憤憤不平地說道:“若一切如父親所說,那就應該趁董卓羽翼未豐之前,先下手為強。明天我就去找本初商議此事,決不能任由董卓坐大。”
“阿瞞,你還是太年輕了。袁隗向來瞧不起董卓,可他同你老父一樣,做事瞻前顧后。要動手,董卓進城那一刻就動手了,何須等到現在。你找袁紹有什么用,袁隗不發話,袁紹也只能按兵不動。”
“那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董卓把控朝廷啊!”
曹嵩皺著眉頭說道:“為父善于相人面。今日在宴席上觀那董卓,只見他眉宇間一股煞氣,雙眼生得如豺狼一般,舉手投足間更是暗藏殺意。現在宦官雖然都完蛋了,可是這董卓為禍怕是更甚于宦官。”
“都怪袁本初的計策,這下可麻煩了!”
曹嵩勸說曹操道:“阿瞞,這天下畢竟是老劉家的天下,袁家在洛陽家業豐厚,自然要同董卓斗得你死我活。咱們老曹家就不要趟這趟渾水了,你也回房收拾收拾行李,同為父一起回譙縣吧!”
曹操思索了片刻,搖著頭說道:“父親,本初對我恩重如山,于公于私我都不能離開洛陽。”
“阿瞞,你就是不為自己想,也得想想你的妻兒啊!”曹嵩還在做著最后的努力。
曹操斬釘截鐵地說道:“父親,兒子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昔日蹇碩都沒能致我于死地。董卓一個邊塞莽夫,又能奈我何?此宅是父親多年的心血所在,就讓兒子替您看管這洛陽城內的家業吧。”
曹嵩見曹操說得如此堅決,只好改口道:“也罷,為父老了,曹家早晚也要交到你們兄弟二人手中,多些歷練也好。阿瞞,你想留在洛陽,為父不攔你,可你得答應為父一件事。”
“父親請講,莫說一件,就是十件也不在話下!”
“倘若洛陽有變,就算你與袁紹交情再深,也要帶著妻兒離開這是非之地,能辦到嗎?”
“這……”曹操猶豫了一陣子,最后下定決心說道:“父親放心,如果事不可為,兒子定會棄官返鄉。”
“那為父就放心了!”曹嵩嘆著氣說道。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一起,一言不發地看著府中進進出出的仆人。曹嵩用力抓著曹操的肩膀,一時間百感交集。自從曹操入仕后,就從沒讓自己省過心,但也從沒讓自己失望過。此次一別,再見面又不知何年何月。想要再多囑咐幾句,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等貴重的東西都收拾完畢,曹嵩準備回屋休息。曹操突然開口道:“父親,您說袁太傅能斗過董卓嗎?”
“不好說,若論手腕以及人望,袁隗勝董卓許多;但若論行軍打仗,董卓遠勝袁隗。你問這個做什么?”曹嵩不解道。
“那您覺得,我與董卓在帶兵上孰優孰劣?”
“怎么?你還想與董卓對陣啊?人家打仗的時候,你還在和泥巴呢。”
“當年討伐黃巾賊,同樣是攻打廣宗,董卓是被敵人打得屁滾尿流,我可是大勝而歸啊!”曹操得意地說道。
曹嵩皺著眉挖苦道:“廣宗是你打的?明明是皇甫將軍,阿瞞……你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不過是一副將,怎么敢跟主將相提評論。”
“父親,您看著吧,若董卓敢亂來,我一定帶兵給他點顏色看看。”曹操摩拳擦掌道。
曹嵩苦笑道:“想我曹巨高一輩子小心謹慎,從不說過分的話,也不做過分的事。好不容易掙得這些家業,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二人,許劭說你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我看吶,你就是咱們老曹家的敗家子,這洛陽城內的宅院怕是保不住嘍。”
“哪能呢,父親。”曹操安慰道,“誰要是把您的房子給燒了,我就去把他家的房子給點了。”
“胡說八道,還嫌事情不夠大。夜深了,明天我還要趕路,你也早點回去睡吧。”曹嵩說完便向自己的屋內走去。
“兒子恭送父親!”直到曹嵩進屋,曹操才返回臥室。與父親冰釋前嫌,此刻的曹操心情瞬間大好。雖然董卓的到來給洛陽城蒙上了一層陰影,但在曹操看來根本不足為懼。一個黃巾軍的手下敗將,能有多大的能耐?
洛陽城中各方勢力開始博弈,袁隗與董卓的矛盾愈加尖銳。丁原成為雙方輸贏的關鍵,占得先機的袁隗能把董卓的勢力趕出洛陽皇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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