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考
趕考
房赤兒在馬上屈身道:“先生放心,信已經送到,家中一切安好,只是老夫人和夫人都問先生何時回家,還有小公子也說想您。”
房先生嘆了口,沒說話,放下車簾。
老者道:“先生遠來不容易?。 ?/p>
房先生道:“方才匆忙,竟沒問如何稱呼,實在失禮?!?/p>
老者笑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知禮,比我們這么鄉間野人不知強多少!”
房先生連道不敢。
老者道:“小老兒姓吳,人都叫我老吳。”
房先生拱手道:“原來是吳老伯,失禮,失禮!”
老者道:“看年紀,你叫我一聲老伯到是對,不過你是讀書人,小老兒可不敢讓你叫老伯,先生要是看得起,就叫我一聲老吳就是!先生如何稱呼?”
房先生連忙道:“不可不可。吳老伯,您叫我聲房生就好,方才聽他們說,你是在都督府中為官?”
老者捋著花白的胡子笑道:“不敢這么說!小老兒不過就是都督委下的一個小小農官!可不敢說是在都督府中為官。”
話雖這樣說,可從老者的眉目中年,他明顯對這件事很得意。
房先生從沒聽說過有農官這么個官職,再說農事怎么說也規刺史管的,怎么會牽扯到都督府去?心道:東都里都傳說這位李閔李都督囂張跋扈,如今看來真是如此,那位朱刺史也真夠難的了。不過亂世梟雄若是沒這點跋扈勁怎么可能統御一方?又想起姜巨瞻前顧后的樣子,不禁暗嘆口氣。
老者笑道:“這個房先生不知道也不奇怪,話說咱們這位李都督,那可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當初剛來陸渾的時候憑著幾百人馬就將本地的一大禍害去除,陸渾張氏外地人可能不大知道,可是本地人那個不狠他家入骨,這些年來多少良田多少兒女被強占去,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告到官府里?官府就是張家開的,他家的老四還在東都里做大官,如今天下,那個官不是相互照應著,說句犯上的話!這天下跟本就不姓馬!朝廷里坐著的皇帝就是個擺設!嘿!不過話說回來,皇帝也管點用,這不,把李大將軍派過來,好家伙!張家養了上萬的家兵,以前誰不怕,一仗!就一仗!”老者伸出根手指幾乎到舉到天下去。“就一仗,打得張家人丟盔棄甲,聽說滿山遍野都是死戶,今年莊家為什么這么好知道不?”
房先生搖搖頭,老者說的這個事他倒是有所耳聞。
老者神神秘秘道:“就是因為那個死人的血都滲到土里去了,莊家才長的這么好!”
房先生看著老者說話時陰森森的樣子,不禁打個顫。
老者詭異地笑道:“你是不是想說這些人血澆出來的糧食人們敢不敢吃,嘿!你是要到都督府為官的人,我才跟你說,這些糧食都是送到那些個豪強們家里的,去年都督跟山里人打了一仗,軍糧不夠,就發了那個什么什么卷的,反正就是管豪強們借糧,你說那個敢不借,所以今上的稅糧里有不少都要送到豪強家里,要時候就把這些沾了人血的糧送過去!哼!叫他們沒事就欺負我們小老百姓!”
“老吳!你又嚇唬人呢是吧!快出來!那位投奔都督的先生是不是在車里?”車外有人道。
房先生掀開車窗看,只見有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人坐在牛車上,看上去是個農人,老吳掀開車簾道路“什么嚇唬人!我就是跟這位先生說說都督的事!房先生,這位就是這個村中的里正,招賢榜的是他最清楚了!老高,人可交到你手里了,要是出個什么事,可不關老吳我!”
牛車上的人跳下來,道:“行了,行了,還用得著你說,你去哪兒?”
少年攙扶著老吳下了車,道:“你們村里的田我看差不多了,還要到下個村去看看?!?/p>
被叫做老高的立馬拉住老吳道:“這怎么行,走走走,先回村里再說?!?/p>
房先生笑道:“不如坐我的車走,正好我也想聽吳老伯說說李都督的事?!?/p>
老吳吧唧下嘴道:“也好。”說罷又上了車,老高掀開簾看,見里頭坐兩個人已經有點擠了,就說他坐在外頭,房先生有什么話直接問就是了。
老吳坐在車里把李閔帶著千來人就把號稱十萬的熊耳山聯軍打得大敗,而且還殺到山里頭連端了十幾個塞了,抓了數不清的俘虜,繳獲了數不清的金銀,把駕車的房三兒和騎馬的房赤兒講得如癡如醉,老高坐在車邊上笑而不語。
房先生道:“聽說李都督的招賢榜換了?”
老吳此時說的口干舌燥,接過少年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道:“這個老高最知道,都督府的官文都發過好幾個了!”
老高掀起簾道:“確實換了,不過——”
老吳咽了兩口水,又道:“說起來氣人,還不是那些豪強!吃了這個想那個,就沒個夠的時候!”
老高道:“好了老吳,你有這么多口水,不如多給我們村里的人多講講怎么種好田,說這些沒用的做什么!你吃你這張嘴的虧還少了!要不是都督英明,你的老命早就沒了!”
老吳這才不說了,嘆了口氣,道:“還是都督好。”
“當家的!當家的!”一個老婦人在門外輕聲喚道。
老高皺眉道:“叫什么叫,沒看到我這里有客人!”
老婦人急道:“當家的,是高牛兒,高牛兒纏著咱家孫子,說不帶去就不讓他走!”
老高一拍桌子怒道:“反了他了!”然后朝房先生賠個禮,快步走出去。
老吳道:“高牛兒就是方才攔住你們要的那個。嘿!這小子想當兵都魔怔了!可也不看看他的年紀!人家都督只收二十往上,三十往下的。”
老吳這話本是對房先生說的,可是房赤兒站在一邊,突然插口道:“老丈,你們這個都督真是奇怪,別人家招兵,能多招就多如,怎么還立這么個規矩,方才我看那個高,高牛兒功夫很好!”
房先生怕房赤兒不會說話沖撞了老吳,便道:“吳老丈別生氣,我這個隨從性情質樸,有什么說什么?!?/p>
老吳笑道:“沒事,沒事,我就喜歡他這種有什么說什么的人,你們是外頭來的,所以不清楚,咱們陸渾這地方想當兵可不容易,不但陸渾州的人想到都督府去當兵,就是四周府郡的人整天往我們都督府跑,就為了能當上兵。”
房赤兒搖搖頭道:“奇了,奇了!只見過招丁的,沒見過自己送上門的!”
老吳翹起腿得意道:“我們都督可是個仁厚的人,誰不想到李將軍的手下當兵,這位先生,我看你是投奔我們都督的,所以才對你說,在我們都督的手下當兵,可是有田分的,這叫軍田,當五年兵,十畝地就歸自己,每月還有糧餉拿,一人當兵,全家都能跟著吃飽,而且都督從不問你從什么地方來,就算是那家的逃奴處也不在乎,只要你能入選?!?/p>
房三兒倒吸口涼氣,道:“逃奴也敢收,你們這個都督膽子真大,就不怕豪門大族招他的麻煩,再說,一人十畝,你們都督那里來的那么多地!”
老吳警惕地看了房先生幾個人一眼,道:“你們問這個做什么?”
房先生心中詫異,這個問題怎么了,好像是犯了老吳的忌諱?
這時候老高背著手走了回來,后頭跟著個鼻青眼腫的青年,腿也不大利索,那個老婦人跟在青年身邊抹著淚。
老吳皺眉道:“老高,怎么回事!高牛兒又耍橫的了!”
老高怒其不爭的叫那個有青年回自己屋去,老婦人念念叨叨跟著走了。
老高坐回來嘆了口氣,道:“小畜生也是個沒用的東西,三拳兩腳就讓高牛兒按在地上,就算去了城里一定選不上,這回也好,省的丟人!”
房先生聽得云里霧里,拱手道:“二位,您們可否將都督府招兵的事與我說一說?”
這回連老高都警惕地看向房先生了。
房先生連忙道:“二位不要多心,我素聞李將軍是個戰場上能征慣戰的大將,可是聽您二位說,治理地方也是很有能為。所以好奇詢問,若是事關機密,就當我沒問過?!?/p>
老高道:“這也沒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只是近來總有些人打探我陸渾州的事情,都督已經發下命令,對于外來的人要多加小心?!?/p>
房先生笑道:“這個請兩位放心,我只是個聽聞招賢榜來碰碰運氣的河內讀書人,對李都督絕無惡意,若是二位不信,可即時將我送入都督府中!”
老高道:“先生不必這么說,你來投奔我家都督,正好和你說說招賢榜的事。”
房先生道:“愿聞其詳?!?/p>
老高道:“先生聽的那個是一開始都督府貼出來的,后來因為各種原因,都督又發了第二份榜文,榜文上說都督府將分兩科來招募人材,一科是中正科,也就是先像原來一樣由中正論品第,獲得資格,再由都督府考試這些人的才干,若是成績合格便能入都督府為官。”
房先生心中驚呼一聲,暗道:看來這個李都督所圖真的不小!世家經了多少年才爭取到今天的局面,沒想到被這個李都督給破了!難道真又要出個曹孟德?房先生心里七上八下患得患失,一時間非常想親眼看看這個敢向舊傳統揮棒子的李大將軍。
老高道:“房先生,你沒事吧!”
房先生抹了抹頭上的汗,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房先生失笑道:“你們還我這身子骨,一屯飯后托點就開始發虛!”
房三連忙躬身對老高道:“鄉里大人,我們一路行來,干糧都吃盡了,一直想找個村店買些干糧,不知道能不能換些干糧奉給主人,多多還你們錢?!?/p>
老高道:“是我的不是,老婆子!老婆子!快燒幾個好菜來,再去村頭打兩壺酒來!先生不要嫌棄,村中沒有好酒?!?/p>
房先生拱手道:“能飽肚子就行,不敢勞煩?!?/p>
不多時那個老婦人裹著頭布嘟嘟囔囔出了門。
房先生道:“我看令郎不如同我一起去都督府?!?/p>
老吳正喝著水,兩眼一亮,道:“對!叫你家的二子跟這位先生去,李都督是個好人,再讓這位先生說兩句好話,說不定能混個伍長做做!”
老高笑道:“能做人士兵,為都督出力就很好了!”
房先生道:“方才您說有兩科,不知道另一科是什么?”
老高道:“別一科叫做秀才科,也有人叫拾遺科的,這科不論出身,設立考場,無論是誰,不管家勢,不管年齡,不論貧富都可以抱名參加——啊!先生還沒問您是河內哪家?”
房先生心道:他這是問我是不是仕家,“我家只是河內一個自給自足的富戶,祖上嘗做吏,子孫不肖,現在連個吏事都保不住,只能回家種田為生,幸好聽到李都督的招賢榜,所以來看看,撞撞幸運?!?/p>
老高喜道:“房先生,你來的可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們都督就喜歡你這種做實務的人,正好再過幾天便是秀才科開考的日子,我算一算,嗯,要是快點走,說不定還能趕上報名。不過您不要報進士考,要報實務考,聽您方才的話,正合適這個。”
房先生道:“怎么,秀才科中還分科目?”
老高道:“那是當然,先生您想想一個初入公門的人怎么可能比得過家里世代為官的,所以進士科的要先從公門佐理的位置做起,便像您這樣吏門出身,又做的吏員的,就可以考實務科,若是選中了說不定就能為官,嘿!嘿!到時候還要請先生多多照應!”說著躬身便是一禮,老吳也跟著一禮,房先生連忙扶住二人,道:“這都是沒影的事,就算真有這么一日,房某怎么會忘了兩位。”
老高笑道:“先生只記著我就行,咱也不是為了自己,還不是為了這一里的百姓,不過老吳您就不要想著他了,他可是都督親點的農官,這十里八鄉的人,哪個見了他不恭恭敬敬!”
老吳挺著腰擺手說不敢。
房先生道:“敢問這個農官是保職?”
老吳道:“先生是外地來的不清楚,小老兒這個官可是李都督親自命下的,都督說過這么一句——民以食為田,他娘的!都督說的就是對——”
老高低聲道:“老吳,說話干凈些!”
老吳難為情地朝房先生笑了笑道:“我就是個莊田的粗人,請先生不要見怪,李都督命了小老兒這么個官,讓我一家人都跟著臉上有光!不過說白了,小老兒就是種了手好田,都督讓小老兒教著這幫后生好好種田!”
老高笑道:“你可別少說了!你就這點權嗎?”
老吳得意地一揮手道:“不就是看那家不好好種田就報到官府去嗎?種田是農人的本份,邊這個都做不好,還用得著我去申報?!”
聽他們這么說,房先生更想馬上就見到這位李都督,看看他到底是個什么人物,于是連飯也等不及吃,便道:“聽你們這么說,這位李都督真是個好官,能在好官的手底下做事,也是我的心愿,在下就先告辭,急去陸渾城中報名!”
老高連忙留客道:“請先生吃完了飯再走,反正還有些日子?!?/p>
房先生已經站起來,道:“早去看看,也好做準備,多謝二位,對了高里正的兒子可同我一起去陸渾?!?/p>
“當家的!”老婦人提著兩瓶酒走過來,急道:“這位先生說的是——”
老高兩眼一瞪,道:“一邊去!男人說話你插什么嘴!”
老婦人囔囔而退。
老高卻叫住她,讓她把二子叫出來,老婦興奮地答應一聲,快跑回后院去了。
老高躬身道:“我這個二兒子,是個沒用的東西,先生大人大量,就收在眼前聽用,若是有機會舉薦給都督做個小兵,為都督出力,保一方平安,也算沒辱沒了高家的列祖列宗!”
“爹!”那個鼻青臉腫的青年背了個褡褳飛也似跑出來,老婦人碎步跟在后頭。
“哼!沒用的東西!還不快來見過高先生!”
青年跑過來見了禮,老高道:“以后你就跟著這位高先生,好好做事,若是好時,高先生自會向都督舉薦你!”
青年愣了下,可還是朝房先生行了一禮。
房先生道:“可先讓他去投軍,若是不成再做計較。”
老高點頭稱是,房先生上了馬車,老吳和老高送出村,青年跟他母親說話落在了后頭。
房三兒道:“赤哥!你怎么皺眉苦臉的!”
房赤兒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說什么,道:“我是想不明白,那個老頭怎么就跟知道咱家先生一定會考中似的,對了,先生,你真要去考那個什么秀才科?”
房三兒道:“不對!是實務科!可憑著咱家先生的身勢,就算考那個中正科才對!”
房赤兒道:“咱家先生還用考,只要把名刺往上一遞,我就不信李閔不來迎接!”
房先生道:“好了,你們兩個少說兩句,還有,以后別李閔,李閔的,要叫李都督懂嗎?要是沖撞了被斬腦袋,別想著我會去救你們!”
話音剛落,車后便有條漢子大叫著沖過來,手里還拿著條哨棒,房先生掀開簾回頭一看,竟是那個不講理的中年大漢,房赤兒怪叫一聲,抽出兩把刀,雙腳夾馬便沖了過去,房先生急,叫道:“不可傷他性命!”
可是馬快刀及,不等房先生的話到,房赤兒的刀鋒已經劃過去了,大漢低頭,刀鋒順著大漢的發髻削了過去,黑蓬蓬地頭發落到,大漢在地一滾滾到邊上的田溝里,大叫道:“憑著馬力不是好漢!有膽子下馬來和我斗上一斗!”
房赤兒那對夾著紅毛的眉毛抖了抖,拿刀指著他道:“若不是我家先生叫留你性命!你還能站在這里!識像的滾回去!老子的刀可是見過血的!”
大漢道:“就你的刀見過血嗎!”說著從背上抽出一刀纏著布的烏黑鐵片。
房先生見兩個話不投機,連忙道:“大漢,我和你并無仇怨,而且你們里正已經講清楚了,你為何還來!”
大漢梗著脖子道:“你收高二子做下人,憑什么不收我!”
房先生被他說糊涂了,這時高二子提著撲刀沖了上來,大叫一聲便朝大漢打過去,大漢在田里滾了兩滾,壓倒一地麥苗,橫刀道:“高二子!老子也要去投軍,不是怕了你!”
老高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道:“高牛兒!你要做什么!”
高二子收了刀,跑回去扶住老高,老高先朝房先生賠了禮,斥道:“高牛兒!還不過來給房先生賠禮!”
高牛兒一身的泥土,站在田里梗著脖子道:“他若收我做家里,我便給他賠禮!”
房先生見他質樸,并沒有害自己的意思,便道:“我為什么要收你做下人,再說你在鄉里種田自游自在不是更好!”
高牛兒急了,上前兩步,房赤兒橫刀攔住。
高牛兒連忙收了刀,跪在地上道:“你收了房二子,憑什么不收我,你能朝都督舉薦他憑什么就不能舉薦我!求先生收我做個下人!”
老高瞪了高二子一眼,高二子低下頭。
房先生見了他們的反應便笑道:“原來如此,收你做個下人到是沒什么,只是你家里人——”
高牛兒急道:“我家里就我一個!”
房先生看向老高,老高點點頭。
房先生又道:“可是你就算做了我的仆從,李都督也不一定會讓你當兵,何況我現在連李都督都不認識!這樣,我到了陸渾,若是有幸考中,你就跟著我,有機會我會向都督舉薦你,若是沒考中你便回來繼續種田如何?不過一路之上,就都要聽話,不可莽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房牛兒喜道:“只要能當兵,房先生說什么就是什么!”
老高禮道:“給房先生添麻煩了!”
一行人騎馬坐車便往陸渾城走,多虧了有高二子高牛兒兩個,路上盤查才沒出什么事,順著大路離著陸渾城越近,來往的人越多,先前入州界的時候還多是商人,現在就多是讀書人了,有的一個人走,有的帶個仆從,還有的坐在馬車。
陸渾城門口兩邊熙熙攘攘不知道有多少進進出出的人,還有許多買賣人或在草棚中經營,或者上擺個攤叫賣,再或者挎包提箱地穿梭在人群里,這邊叫道:“好果子的賣,又香又甜的果子賣,都督都說好吃的果子賣!”那邊道:“香粉了!香粉了!抹上一點就賽西施了!”刺啦一聲,一塊面團滾到油鍋里,站在邊上的人拿著長長的筷子將面團翻兩個夾出來扔到邊上那盤豆面粉里滾了下,然后略微的澆上勺蜂蜜叫道:“又香又脆的油打滾嘞!沒吃過不算到過陸渾城來?。 ?/p>
高二子高牛兒最被這熱鬧的場景吸引得伸長了脖子,就連房赤兒這個跟房先生走過南闖過北的人都新奇地看著每一件事物,嘆道:“先生,只怕東都也沒有這里熱鬧吧!”
高先生道:“二子,陸渾城里頭以前也是這個樣嗎?”
高牛兒道:“他一個小娃娃能知道什么!”
高二子不服氣地挺直腰,高牛兒瞪著他道:“你來過?!”
高二子轉過頭不理他,高牛兒得意道:“房先生,我跟你說,以前我可是來過城里幾次,那個時候那里有這么熱鬧?!?/p>
高二子道:“那也是十幾年前了!”
高牛兒怒道:“老子兩年前又來了!什么十幾年!”
高赤兒道:“好了,一路上就聽你們兩個吵駕!再吵就回你們村里去!”
高二子不做聲,高牛兒道:“我只聽先生的,老子聽你的?!”說著偷看了眼房先生。
房先生笑道:“好了,進城吧,先找個客店住下再說?!壁s車的房三兒卻沒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原來這小子正盯著那盤剛出鍋的油打滾流口水。高赤兒拿馬鞭笑著打了他一下,道:“你個殺材!先生讓你進城,你到是盯著吃的流口水,能不能趕車!不行我來!”
房三兒怒道:“那里都有你!”
房先生笑道:“莫吵,三兒扶我下去,買兩個吃!”
“諾!”房三兒高興地跳下車,扶著房先生走到買油打滾的草棚前,攤主笑道:“一看位先生就是讀書人,怎么也是來趕考的?你吃我這個正好,它還有個命叫油糕,吃了保你高中!”
房先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個趕考的?多少錢一個?”
攤主笑道:“看您說的,小人在城外擺攤,見過的人少說也有成千上萬了,不瞞你說,打從都督府貼下榜文四里八鄉的讀書人全來了,還有外頭的人也有不少往這兒趕的,咱這油糕可是好,不過原來沒有,是從都督府里傳出來的好吃食,您看這一鍋的油!上好的麥團!一塊油糕要你十文錢不算貴!”
“什么!”高牛兒跳了起來,伸著鐵棒似的指頭指著灘主道:“你莫不是欺負我家先生是外地人,你知不知道十文錢可以買多少粟米!”房赤兒一把拉住他。
攤主一邊熟練地炸油糕,一邊嬉笑道:“客官,小人不是說了嗎?這油,這麥團,要您十文錢算貴?先生,一看您就是從大地方來的,你評評理,也就是在咱陸渾這里,別的地方你們想吃還沒有呢!”
房先生點頭道:“十文確實不貴,你給我們一人來一個?!?/p>
“好嘞!今天一出門就有喜鵲叫,就知道會遇見貴人!看你這面像一定高中!將來能做個丞相!”攤主說著用葉子包了油糕遞過來,房三兒接過送到房先生手里然后拿錢付給攤主。
房先生拿著葉子,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卻沒多少油膩,絲絲甜味充盈在每一次咀嚼當中入吼順滑,入胃溫暖,脂香縈繞,房先生活了許多年,到過金院,入過王府禁宮,卻沒一處的食物能及得上這個。
房三兒只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邊吸氣邊嚼邊叫好吃好吃。
房赤兒一口就吃了半個,嘆道:“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貴!”
房牛兒兩口就把手里的吃完了看著高二子里的大半個發呆,高二子退了兩步,含糊道:“你做什么!”
房先生拿著油糕道:“兩一人拿一份,我就不要了!”
房三兒留戀地看了眼道:“先生不吃我也不吃。”房赤兒又道:“好是好,就是太貴!”
攤主看向房先生,房先生笑道:“別擔心,用有人替咱們出錢的,三兒你先墊上!”
房三兒只得轉回車里又取了錢,攤主笑呵呵接過,連聲道謝,從筐里撿大的給房先生炸了起來,房先生道:“店家,我問你個事?!?/p>
攤主邊做做道:“先生什么事?”
房先生道:“聽說這里考試要報名,不知道到那里去報名?!?/p>
“就知道您得問這個,您進城順著大街直走不要轉彎,就能到都督府,都督府前專門有個棚子,棚子邊豎著大旗,您到那里去報個名,要是您以前做過胥吏那就報實務科,省得以后跟著老吏們打雜受氣,若是以前沒做過官做過胥吏那就只能報明經,考的是論語孟子,小人腦子不好使記不全,您到那里可以細問。您們是外地來的,得住店,小人給您推薦個好去處,進了城先順著大走,第三個路口,轉左就是禮義街,順著走不多遠,三十八號就有家大店,叫做悅來客棧,店主姓郭,是個厚道人,房間也干凈,吃喝都能在店中買,價錢也合理,你們要是沒別的好去處,去那里最好,到時候提我,說是城外賣油糕的吳拐子,店主會給你們打八折!”
房三兒笑道:“你別是專門在這里給他家招攬生意的吧!”
房先生道:“聽說還有個中正科?”
攤主已經把最后一個做好,用葉子包了遞過來,笑道:“看您說的,我這不也是隨便說兩句,又沒按著您們強讓您們去。確實有個中正科,不過那是給豪強們準備的,聽說本來都督沒想著給他們另立個科目,可是他們不愿意,不知道走了多少門路都督沒辦法才別設了這個中正科,不過,嘿嘿!就算入了中正科也得考試,那些個整天不干正事的豪強子弟可不像以前那么逍遙了!看見沒!”他說著往路邊上一輛露車指過去,道:“那就是孫家的少子,你們是外地人不大了解當初都督來陸渾的時候沒少受這幫豪強的刁難,這個孫家當時就站到都督身邊,現在孫家也有人在都督府里做大官,可是他們家的少子不也要跟著入中正科!”
正說著,那位孫家少子的手下拎著小盒走過來,道:“吳大嘴巴,又賣弄什么呢!快撿兩個好的!我家少公子可等著呢!”
“好嘞!”攤主諂笑著答應一聲,從麥團里挑了又挑,挑了兩個滿意地做作起來。下人看了房先生幾個人一眼。
房先生不想多事便帶著人從棚里走出來,上車,房三兒邊吃邊趕著馬車進了城,房先生掀開簾,只見路兩旁有不少的旗幡,寫著什么“張家老店”“王家好酒”“孫家貨鋪,各行各業賣什么的都有,脂粉店前鶯鶯艷艷看得高二子發愣,打鐵鋪里叮叮當當鐵刀鐵劍在架子上放著熠熠寒光直叫房赤兒坐不住馬,勾欄里傳出來的裊裊歌聲引得高牛兒高二子兩個伸長脖子直往樓上去瞧。
房三兒回過神來道:“先生,咱們是先去報名還是先找個店住下?”
房先生其實只是想到陸渾來看看,至于考不考還在兩說,便道:“先找個店安頓下來,就去方才那個攤主說的那家吧!”
“諾!”
房三兒數著街口,房赤兒卻指著前頭道:“那不就是禮義路?”
房赤兒長身去看,笑道:“還真是第三個路口,你小子腦袋突然好使了!”
房赤兒笑道:“我看你才是傻蛋!人家在路口不明明寫著嗎!”
房先生順著他的指向看過去,只見路邊上豎著長桿,長桿上釘著塊牌子,尖頭往左指,上寫“禮義街”三個大字。以前從沒知道還有這么個東西,它釘的位置又高所以除了房赤兒沒一個看見的。房先生心道:這個八成又是那位李都督出的新奇主意,看來也是個不安舊制的人。
房三兒在路過轉個彎進了禮義路,沒走多遠就看到一面掛在高桿上的長幡,上寫“郭家客棧”四個大字,字體蒼勁有力,房先生不禁道了聲好。
房赤兒下了馬,房三扶著房先生下了車,徑直走到里頭,左手邊一溜長柜,一個紅光滿面的頭帶方布的中年人一手拿筆,一手端著水杯,見房先生一行幾人進來,便放下杯笑道:“幾位是住店還是吃飯?”
房三兒道:“住店,城外的吳拐子說你家好,我們就來看看?!?/p>
“我就是店主,幾位客官來的真巧,您們要是晚來一會兒,說不定小店就住滿了!你們是來趕考的?”
房先生點點頭。
店主轉出來笑道:“那正好了,小店就剩下一套小院,清幽干凈,正合適用來讀書備考,不瞞您說,現在陸渾城里頭住滿了來趕考的人,正巧有這一間留給先生,這不就是天意,看來先生此來必能考中!”
房赤兒道:“你那兒那么多話,多少錢一天?”
店主晃著手指,笑道:“五百錢一日!”
房三兒瞪眼道:“五百錢?!你怎么不去搶!”
店主笑道:“這位客官,那小院環境又好,地方又是大,能在鬧市里有這么個地方讀書,五百錢不貴了!不如你們先看看地方再說?!?/p>
房先生點點,跟著店主去了后院,進了個角門,只見小院中花香鳥語窗明幾個凈,與外頭的紛紛雜雜如同是兩個世界。
店主笑道:“如何?”
房先生道:“五百就五百。”說著從袖子里拿出塊銀錠道:“這個收嗎?”
店主眉開眼笑道:“這可是好東西,只是小店找不開!”
房先生背著手在小院里轉了一圈道:“不妨,就先放在柜上,我們離開的時候一起算。”
店主笑道:“好,好,幾位就請安心住這里!”
房三兒道:“我們的車馬——”
店主笑道:“這個請放心,再先后走幾步就是小店的馬棚。”
房三兒和房赤兒安排馬車去了,店主卻沒走,湊上兩步,笑道:“客官準備考那一科?”
房先生眉毛一抖,笑道:“有什么問題?”
店主忙擺手笑道:“沒,沒,小的看您是個散托的貴人,就問一問?你是中正科?”
房先生搖搖頭。
店主收住笑容,嘆道:“那您就是拾遺科嘍?”
房先生道:“怎么了?”
店主看了眼高牛兒高二子兩個,房先生道:“你們去幫他們把行李拿進來!”
高二子看了眼店主,店主笑道:“將軍就在城中,你們還怕我害了你們先生不成?”
房先生示意他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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