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洲極北,冰封雪飄。肆虐的狂風在無垠的荒原上呼嘯,看不到一絲生機。綿延的山脈起起伏伏,皚皚白雪之下就像無數白玉雕成的神像,守衛在世界的邊緣。
并不強烈的陽光,落在蒼白的大地之上,竟讓人覺得有些刺眼。可地平線的遠端,卻突然出現了一抹綠色,仿佛白色荒漠里的綠洲,無比突兀。
綠洲的中央有一座黑山,黑山高聳入云,就像傳說中支撐天穹的石柱。萬仞石壁筆直向上,好似刀劈斧鑿,險峻無比。可云霧之中,扶搖直上的山體戛然而止,仿佛被攔腰斬斷,遠遠看去就像一棵橫亙在雪原之上的樹樁,卻不知已經枯萎了幾萬年。
黑山的四周,生機勃勃。并不茂密的樹林,好像一條綠色的毯子,圍繞在石山的周圍。樹林之中,十余棟木質房屋稀稀拉拉,窗戶里似有火光閃動,簡易的煙囪里冒出陣陣黑煙。
“不知這雪要下到什么時候?真希望能早日回家啊!”林間的一棟木屋里,一個身著裘襖的男人正坐在壁櫥邊,手捧酒壺,呷著烈酒。
男人的身旁坐著他的同伴,約莫三十五六,正在爐火前搓著凍僵的雙手。
他接過裘襖男人的酒壺,跟著灌了一口,咳嗽了兩聲,隨即說道:“老狐,你就別抱怨了,明年開春,村里就會派人來接替你。聽說半年前,祭祀長老明日清河叛逃,以你的資歷,再加上守衛神樹廢墟十年的功勞,這次回去應該就可接替他,成為濕奴廟的新長老了。不像我們,還得熬上數年。”
”承你吉言,這口敬你。“同伴的恭維,顯然讓他頗為高興,男人再次拿過酒壺,狠狠地喝了一口,問道:”這消息我也聽說了。那明日清河我倒是在十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當時的他,錦衣華服好不威風,卻不知為何會叛逃。“
“上月小禾他們來時說過此事,聽說是盜走了楓葉天書。只是據說那天書之中封有惡靈。老狐,你說那明日清河是不是被邪祟附體,才會干此蠢事?“
同伴說罷,男人卻沉默不語,眉頭也皺的更緊,顯是知道什么。見此情形,同伴也看出了端倪,立刻問道:“老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可別掖著藏著。”
男人又喝了口酒,仿佛是在壯膽,而后說道:“你可知道那楓葉天書是從何而來?”
“我只知是千年前,當時村里的長老偶然所得。莫非還有隱情?”
男人點了點頭,道:“千年前,那得到天書的長老也與你我一樣,是看守神樹廢墟的一員,而那天書便是從這里找到的。”
男人說罷,同伴大驚,他看著爐中的火光,哆哆嗦嗦地說道:“老狐,你說那明日清河,是否也會尋到這里?”
“怕他作甚?”男人將懷中鋼刀抖了抖,道:“明日平,你我可都是覺醒了圣木靈蛇的存在,單打獨斗都未必弱于那明日清河,更何況這里還有幾十人。他若來了,我們正好將他擒拿。”
“老狐,你有所不知。你可知那日追剿明日清河的有幾人?整整二十人,無一生還,其中還包括一位長老!”
同伴還欲再說,可小屋的木門卻被敲響。明日狐打開木門,一個身體佝僂,衣衫襤褸的賴頭和尚,端著缽盂,站在了門口。
“哪里來的野和尚?快滾!快滾!”賴頭和尚還未說話,屋里的明日平便發出了咒罵。他和明日狐都知道,這神樹廢墟地處極北,尋常人莫說找不到此地,就是知道也抵御不了路途中的嚴寒。
可和尚卻笑了笑,用他那沙啞無比的嗓音,略帶哀求地說道:“兩位爺,行行好,貧僧若再在這冰天雪地呆上一會兒,恐怕便要折在外面了。”
明日平還欲再罵,明日狐卻搖了搖頭,神色警惕地將和尚讓了進來。賴頭和尚也不客氣,很快便蹲在了火邊,烤起了手來。
明日狐仔細地打量著這位不速之客,只見他皮膚潰爛,泛著血腥,應是得了嚴重疫病。一件僧袍破爛不堪,隱隱間竟似有鮮血泛出,仿佛衣衫之下也是爛肉。他將手中酒壺遞到和尚手中,一邊握緊手中鋼刀,一邊說道:“和尚,喝酒嗎?”
那和尚也不推辭,咕咚咕咚便將壺中烈酒喝的精光。
“好個禿驢,竟然酒肉不禁,誰讓你喝完的?”明日平大罵,和尚卻憨厚地笑道:“施主,今日您救下貧僧一命,便是大大的功德,又豈是這區區身外之物可以比擬的?”
“好個叼嘴和尚。”明日平正欲站起,卻被明日狐攔在身后。他笑了笑,目露寒光地說道:“喝飽了吧?”
“喝飽了!”
“喝飽了,正好上路。”話音剛剛落下,短刀便已出鞘,自明日狐右手閃出,直奔和尚面門。
嘭的一聲,火光紛飛,木屋的壁爐瞬間便被劈開,木炭也濺的到處都是。而和尚卻輕輕一挪,閃到了一旁,安然無恙。
他身形佝僂,似乎立足不穩,但明日狐卻始終劈他不中。和尚邊躲邊問:“施主,不知貧僧哪里得罪了您,竟讓施主動了殺心。”
“明日清河,你不認得我,我卻認識你。我叫明日狐,十多年前我們曾見過一面。”明日狐大喝,三條黃蟒瞬間從他身后分出,口中還銜著另外三把短刀。四刀紛飛,小小的木屋也頃刻化為了碎片。
見此情形,明日平也反應了過來,隨即便又有三條紫色大蛇出現在他的身后。而周圍木屋中的守衛也聞身而動,迅速圍了過來。一時間,三十余人將癩頭和尚團團圍住,數百條巨蟒在空中上下紛飛。
“明日清河,你跑不了了。念在你是村中長老,交出楓葉天書,今日便饒你不死!”明日狐大聲呵斥,周圍眾人也越圍越近。
然而癩頭和尚卻依然沒有出手的意思。他的身型病態,臉色蒼白,神情卻頗為從容。環顧四周,和尚淡淡地說道:“我只想尋找虬龍木,不想傷你們性命。讓我進入廢墟,我們互不干涉,可否?”
“荒唐,明日村歷代派人看守廢墟,便是要防止歹人進入。明日清河,你已被妖邪附體,趕快投降,或許還有一救。”
明日狐怒聲大喝,和尚還欲說話,可那個熟悉的女聲卻再次出現在他的腦中。
“明日司,你還要等到什么時候,他們是壞人,都想你死,都想你妹妹死!”
明日狐等人當然聽不見那幽冥般的女子,可他們的對手卻仿佛突然變了個人。眾人之前,和尚的面龐不斷抽搐,口中喃喃自語,仿佛在與人爭吵,卻無人能夠聽清。
又過了片刻,和尚突然安靜,可他的眼神卻變得無比冷漠。鮮血不斷從他潰爛的皮膚流下,八條赤色蛟龍也自他的身后伸出,張牙舞爪,猙獰兇殘。
戰斗終于開始,八龍群蟒,交織盤繞,互相撕咬。刀光劍影如雪花般紛飛,鮮血和肉塊就像暴雪中的冰雹,從天而降。
眾人圍殺,倒下的卻不是和尚。此刻的明日司就像一頭嗜血的殺神,三尺之內竟無他一合之敵,剛剛有人近身,便被那赤蛟生生絞斷。
終于明日狐逮到了破綻,一刀劈在了和尚的后背。明日司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喉頭也嘔出一口鮮血。眾人見狀,蜂擁而至,一齊將他撲倒。可又過了片刻,他們竟似被瘟疫感染一般,周身潰爛,鮮血橫流,面貌也不斷改變,幻化成身邊人的模樣。
驚慌的人群,四散奔逃,竟似被惡靈附體,丟盔棄甲,慌不擇路。但沒過多久,人們便相繼倒下,只在慘白的大地上留下了無盡的血污和一具具潰爛的尸體。
尸體的中央,明日司跪坐于地。他的面孔不斷變化,竟似有無數張人臉在他的頭上掙扎,無數個靈魂在他的體內嚎叫。賴頭和尚變成了無臉和尚,他厲聲大笑,臉上卻滿是淚痕。
那日明日村神樹廢墟,四十名守護者僅有一人生還。那人年紀尚青,戰斗之時,藏在了屋中。據他回憶,屠殺之后不久,無面和尚進入了黑山之中,三日乃出。出山之時,天崩地裂,黑峰坍塌,而那和尚雖仍然無臉,但手中卻多了一桿赤如紅玉的木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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