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3)
有一個星期,我聽到一只失散了的野鵝在迷霧蒙蒙的清晨盤旋,摸索,尖叫,尋找伴侶。它仍住在林中,它的叫聲十分響亮,超出了森林的承受能力。到了4月,就可以看到一小群鴿子疾速飛來,到了適當的時候,我就會聽到紫雀燕在我的林中空地嘰嘰喳喳,雖然城里似乎并沒有多多少,讓我也能養幾只。我想它們屬于古代的鳥類,白人還沒來此之前,它們就巳在空心樹中棲居了。幾乎在各個氣候帶,烏龜和青蛙都是這個季節的先驅和信使,鳥兒一邊飛翔,一邊歌唱,羽毛閃閃發亮,植物一躍而起,生長茂盛,風兒也吹了起來,仿佛要糾正兩極的這一輕輕動蕩,保持自然的平衡。
在我們看來,四季更迭,各有其特色,因此,春天的降臨就似鴻蒙初辟、宇宙誕生、黃金時代實現一樣。
EurusadAuroram,Nahathacaqueregnarecessit,Persidaque袁etradiisjugasuhditamatutinis.
東風退回到黎明女神奧羅拉和納巴泰王國,退回到波斯和晨光下的山嶺。
人類出世。無論是造物主為了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用神的種子創造了他,還是大地剛從高高的蒼穹墜落,但卻保留了同一個天空的種子。一場細雨過后,青草更青。同樣,一旦有更好的思想注人,我們的前景就會越發光明。如果我們能夠永遠生活在現在,利用眼前的每一個機遇,就像小草尖被露水沾濕,就會承認露水對它的影響,而且沒有將時間用在彌補失去的機會,即我們所謂的盡責,那么我們必將洪福不淺。春天巳經來臨,而我們仍在冬天徘徊。在一個春日融融的清晨,人類的一切罪惡都得到了寬恕。這是一個邪惡消亡的日子。有這樣一個太陽照耀,就是再邪惡的罪人也會回頭。我們自己恢復了純真,自然也就會看到鄰居的純真。昨天你還認為你的鄰居是一個小偷,一個醉鬼,一個好色之徒,不是可憐他,就是鄙視他,對世界充滿了失望;但是燦爛的陽光溫暖了這個春天的第一個清晨,世界重新得到了塑造,你碰到他在靜靜地工作,看到他枯竭、淫逸的血管里,靜靜的快樂在膨脹,祝福著新的一天,同時像嬰兒一樣,天真地去感受春天的影響,他的一切過失都給忘了。他的身上不僅充滿了善意,甚至還有一種神圣的味道,尋求著表現方式,也許盲目、無效,就像新生的本能,時間不長,南山坡再也沒有粗俗的笑話回蕩。你看到他多節的樹皮上,一些天真純潔的嫩枝正在準備抽芽,嘗試著新一年的生活,柔嫩,新鮮,跟幼苗一樣。他甚至還進人到上帝的歡樂領地。為什么獄卒還不打開監獄的大門?為什么法官還不撤消他的案子,為什么牧師還不解散他的教徒?這是因為他們還沒有遵從上帝給他們的暗示,也沒有接受上帝慷慨賜予眾人的大赦。
“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之從而牧之,是以若彼之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
“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復,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黃金時代首次誕生,既沒有復仇者,也沒有珍視忠誠和正直的法律。
沒有懲罰和恐懼,也沒有嚇人的字眼鐫刻在高高掛起的黃銅上,懇求的民眾不用害怕法官的言語,沒有復仇者,一切皆安全。
山上伐下的松樹也不會跌到水波里,讓它看看異國的世界,凡人知道的不外乎自己的湖岸。
春天漫漫無窮,寧靜的和風溫暖地吹拂著沒有播種就出生的花朵。
4月29日,我在九畝角橋附近的河岸釣魚,當時,我正站在搖曳的小草和麝鼠埋伏的柳樹根上,就聽到一聲奇特的咯咯聲,有點像孩子們手指敲木棒的聲音,于是我抬頭望去,看到了一只小巧、優美的鷹,猶如夜鷹,一會兒像水波,扶搖直上;一會兒又飛身而下,俯沖一兩桿遠,向人展示自己的羽翼。陽光下,羽翼閃閃發光,猶如一根緞帶,又像貝殼里的珍珠。這一景象使我想起了獵鷹,這一項運動不知道塑造了多少高貴,引發出多少詩歌。我覺得這只鷹可以稱作灰背隼,不過我對它的名字并不在乎。這是我見過的最為飄逸的一次飛翔。它不像蝴蝶那樣翩翩起舞,也不像老鷹那樣搏擊長空,而是在田野上空,驕傲地翱翔,縱橫嬉戲。它一會兒振翅高飛,發出古怪的叫聲,一會兒又翻身而下,作出瀟灑而優美的姿態,它就像是一只風箏,上下不停地翻騰,然后,又從高空翻騰中恢復過來,仿佛它的腳從未落地。它在宇宙中似乎沒有什么伴侶,獨來獨往,嬉戲游玩;其實它不需要伴侶,只需要清晨和天空,供其玩耍。它不孤獨,相反,倒使整個大地為之感到孤獨。孵養它的母親哪兒去了?它的同類,它的父親,在空中什么地方呢?這是一個空中居民,它跟大地的關系似乎只有一個蛋,不知何時在巖石縫里孵化出來,難道說它生來就將巢筑在云中一角,由彩虹編織,落日余暉點綴,再用大地上生起的柔軟的仲夏霧靄襯里?此刻,它的巢穴巳建在巖石似的空中。
此外,我還捉到了幾條罕見的銅色魚,銀光閃閃,金光燦爛,就像是一串珍珠。?。《嗌賯€初春的早上,我漫步來到這些草地,從一個山丘跳到另一個山丘,從一枝柳樹根來到另一枝柳樹根,這時,野河谷和森林沐浴在一種光芒之中,這么純潔,這么明亮,有人說,如果只是在墳墓中沉睡,就是死人也會給喚醒。還有什么更有力的證據來證明不朽呢?所有的事物都必須生活在這樣一種光芒之中。啊!死亡,你的毒鉤在哪里???!死亡,你得勝的權勢又在哪里·如果我們村子的周圍沒有未經勘察的森林和草地,那么我們的鄉村生活必將死氣沉沉。我們需要荒野的滋補,有時候,我涉水來到麻開鳥和野雞埋伏的沼澤,聽一聽鷸的鳴叫,嗅一嗅颯颯作響的莎草,只有一些更野更孤獨的禽類在這兒筑巢,水貂肚皮貼地,匍匐前行。我們熱切地希望探測一切,學習一切,同時也要求萬事萬物既神秘莫測,又難以探索,要求陸地和海洋無限荒野,沒有受到探測,也無人探測,因為一切深不可測。我們決不會對自然感到膩煩而無法容忍??吹綗o窮的活力與茫茫的地貌,看到殘骸漂浮的海岸與活樹死樹遍布的荒野,看到雷雨云與一連下了三周、引起洪水爆發的大雨,你一定會感到精神振奮。我們需要突破自己的極限,到從未去過的牧場自由地生活,這點我們必須看到。腐肉令我們作嘔,使我們喪失勇氣,但是禿鷲卻以此為生,從中獲得健康和力量??吹竭@些,我們頗感欣慰。到我家的路上有一個坑,里面有一匹死馬,有時候,它逼得我繞道而行,尤其是空氣沉悶的夜晚,但是它卻使我深信,大自然胃口很大,健康無比,這就是我從中得到的補償。我愛看到蕓蕓眾生遍布自然,這樣一來,生物間的相互攫食、犧牲、受難,自然也就承受得起了。弱小的生物像果汁一樣,不聲不響地給擠壓了出來,不復存在,蒼鷺一口吞掉了蝌蚪,烏龜和蟾蜍在路上給碾死;有時候,血肉像雨水一樣落了下來!不幸難以避免,我們看到人們對此看得很輕。一個聰明人得出的印象是:萬物普遍天真。毒藥未必是毒藥,傷痕也未必致命。同情是靠不住的,它轉瞬即逝。訴諸同情的方式也不會一成不變。
5月初,橡樹、山核桃、槭樹和其他的樹木,剛剛從沿湖的松林中抽芽,它們像陽光一樣,給整個風景增輝添色,尤其是陰天,仿佛陽光穿過迷霧,淡淡地照在山坡各處。5月3日或4日,我在湖中看到一只潛水鳥,5月的第一個星期,我聽到了三聲夜鷹、棕鶇、威爾遜鶇、美洲小鶇、棕脅唧巫鳥和其他一些鳥兒的鳴叫。鶇科鳴鳥的叫聲我早就聽過。東菲比霸鶇再次來到我的窗前門口,向里窺測,看看我的屋子夠不夠它筑巢,它一邊檢查房屋四周的情況,一邊拍擊翅膀,捏緊爪子,懸在空中,仿佛身子是給空氣撐著的。時間不長,硫磺似的油松花粉覆蓋了湖面,圓石和沿岸朽木,如果你愿意,可以收集一大桶。這就是我們聽說的“硫酸雨”。甚至在迦梨陀娑的劇本《沙恭達羅》中,我們就讀到了“蓮花的金粉染黃了小溪”。就這樣,四季更迭,進人了夏天,人們可以漫步在越長越高的青草上。
我第一年的林中生活就此告一段落,第二年和第一年一樣。1847年9月6日,我最終離開了瓦爾登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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