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曰的居民:冬天的訪客(2)
現在,只有地上的一個凹槽還能看出這些房子的痕跡,地窖的石頭也深埋地下,陽光明媚的草皮那兒,生長著草莓、樹莓、糙莓、榛樹叢和漆樹;在原來是煙囪的角落里,現在正生長著油松或節節疤疤的橡樹,而石階石那兒,或許正搖曳著一棵芬芳的黑樺木。有時候,井的凹痕依稀可見,從前,這兒泉水噴涌,現在卻雜草叢生,干枯無淚;要不就是最后一個人離開時,從草地下面搬起一塊扁平的石塊,將井深深掩蓋,留待日后人們前來發現。將井掩蓋起來,這是一件多么悲哀的舉動啊!與此同時,淚泉開始噴涌。這些地窖的凹痕就像遭到遺棄的狐貍洞和陳舊的洞穴,成了惟一的遺跡,而從前,這兒人來人往,生機勃勃,人們以不同的方式,用不同的方言,討論“命運,自由意志和絕對預知”。但是據我所知,他們得出的結論無非是“加圖和布里斯特拔過羊毛”。這跟著名的哲學流派史一樣,給人以深刻的啟發。
門框、門楣和門檻巳經消失二三十年了,但是丁香花依然生機勃勃,每到春天,鮮花盛開,芳香四溢,吸引了沉思的游客前去采摘;這些丁香原本是些孩子們栽培在前院的,現在卻矗立在幽僻的草地墻邊,這是這個家族的最后一個品種,是惟一的幸存者。想當初,這些黑黝黝的孩子們跑到房屋的陰涼處,將只有兩個芽眼的瘦弱幼枝插到地里,每天澆水,沒想到它們居然生了根,壽命超過了他們,甚至超過了給它們遮陰的房屋和大人經營的花園和果園。他們長大,去世后半個世紀,這些丁香還在給孤獨的游客講述他們的故事一這些丁香色澤鮮美,芳香四溢,仍跟當初那個春天一樣。我深深地注視著這依然柔和、禮貌、歡快的丁香色彩。
可是這一小小的村落,本可以發展更多的東西,為什么康科德堅守陣地,而這個村子卻失敗了呢?難道沒有什么自然優勢,比方說水?唉!瓦爾登湖水深深,布里斯特泉水清涼,一人們可以長期飲用,有益健康,然而人們并不加以利用,而是用來稀釋杯中之物。他們全是些口渴的家伙。難道這兒就不能編籃子,做馬廄掃帚,編席子,烤玉米,織麻布,制陶器,使荒野像鮮花一樣盛開,讓無數的子孫承繼先父的土地?本來,貧瘠的土地至少可以防止低地的退化。唉!想想看,這些人類居民絲毫沒有給這兒的風景增添美麗!或許自然又要重新嘗試,讓我去做第一個移民,而我去年春天造的房子,則將成為村中最古老的一座建筑。
我不知道在我占據的這塊地方,以前是否有人蓋過房子。救救我吧,我不想住在這樣一個城市,城池的底下又是一座古城,建城的材料全是些廢墟,城里的花園成了一座座陵園。土地巳經發白,交上了厄運,還沒等采取必要的手段,大地恐怕就要遭到毀滅。帶著這些回憶,我將居民重新遷人森林,然后安然人睡。
到了這個季節,我來客很少。積雪最深的時候,我能一連一個星期,甚至半個月,都沒人敢來看一下,但是我照樣過得舒舒服服的,就像田鼠,或耕牛和家禽,據說它們長期埋在大雪堆里,就是沒有食物,也能活下來;要不就像本州薩頓鎮的那家早期移民,1717年他不在家的時候,一場大雪將他家的房子徹底覆蓋,只有煙囪冒出的熱氣在積雪中化出了一個洞口,才使一名印第安人發現了這座房子,從而解救了他們全家。但是沒有友好的印第安人關心我,其實也沒這個必要,因為房屋的主人正好在家。好大的雪啊!聽上去多么開心啊!農夫們如無法帶著牲口趕到森林和沼澤,他們就得砍掉屋前的綠蔭樹,積雪變硬的時候,他們就得到沼澤地里去砍樹,等到來年春天一看,他們砍樹的地方離地居然有10英尺。
積雪最深的時候,從公路到我家,我走的這條路有半英里,可以說迂回曲折,虛線點點,點與點之間還有很大一片空白。在一連一個星期的平和天氣中,我來來去去,邁著同樣多的步子和大小一樣的步伐,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慮,準確無誤,就像兩腳規一樣,行走在我的足跡上,一冬天使我們變得按部就班,一可是足跡上常常映有藍天的色彩。不過,沒有什么天氣致命地阻礙過我散步,或者說外出,因為我常常在最深的積雪中步行8到10英里,趕去跟山毛櫸,或黃白樺,或松樹中的老相識約會,到了這時,冰雪巳經使樹枝低垂,樹頂尖尖,使松樹變成了冷杉,有時候,我跋涉在近兩英尺深的積雪里,來到最高的山頂,我每邁一步,就將頭頂的積雪搖下來;有時候,我匍匐前行,在雪地里撲騰,因為這時,獵手們都巳回家過冬去了。一天下午,我興致勃勃地看著一只大林梟(Strixnehulosa)棲息在一棵五針松下面的枯枝上,靠近樹干,此時大天白日,我離它只有一桿遠。我只要一移步,就會在雪地上發出聲音,它就能夠聽到,但卻無法看到。我一發出聲音,它就會伸長脖頸,豎起脖子上的羽毛,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很快,它的眼瞼又耷拉了下來,開始打盹。看它看了半小時之后,受其影響,我也有點睡意了。它坐在那兒,兩眼半睜半閉,就像一只貓,或者說貓的有翼兄弟。它的眼皮之間只有一條細縫,靠著這道細縫,它跟我保持著一種半島似的關系;就這樣,它眼睛半睜半閉,從夢境中向外觀看,極力想了解我,這個模糊的物體,或者說擋住了它的視線的塵埃。最后,由于聲音更響,或者說由于我越靠越近,它開始變得不安起來,慢慢地在棲枝上轉了個身,好像對有人打斷它的夢感到十分惱火;它振翅飛過樹林,翅膀展得奇大,可是我卻一點聲音也聽不到。就這樣,它不是靠視力,而是憑借自己對周圍環境的靈敏感覺,在松枝間飛翔,可以說,它是用自己敏感的羽毛,在黃昏中摸索前進的路線,最后,它找到了一個新的棲枝,可以在那兒寧靜地等到第二天黎明。
漫長的鐵路堤道橫貫草地,每當我從此經過,都會遇到一陣陣瘭冽的寒風,因為只有到了這里,寒風吹起來才無所顧忌。冰霜吹在我的左臉上,雖然我是個異教徒,但我還是把右臉也迎了上去。就是從布里斯特山的馬車道走,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因為我還要進城,像個友好的印第安人一樣,曠野上白雪皚皚,可是此時,它們全都堆積到了瓦爾登路兩側的墻里,用不了半個小時,行人的足跡就給抹掉了。等我回來時,新的積雪又堆起來了,于是我在積雪中掙扎,忙碌的西北風不停地將粉末狀的積雪堆在路的拐角口,使你看不到兔子的足跡,就連田鼠的細小足跡也看不到。然而,就是到了仲冬季節,我也常常看到一些溫暖而有彈性的沼澤,在那里,青草和臭菘仍在泛出持久的綠色,一些耐寒的鳥兒也會來此,等待春天的到來。
有時候,盡管大雪紛飛,但是我晚上散步回來時,常常要越過一行一直通到我家的門口的深深的腳印,這是樵夫離開我家時踩出的。我還在壁爐上發現了他削下的一堆碎木片,屋里散發著他的煙斗味。或者說,如果我哪個星期天的下午碰巧在家,就會聽到一位長臉農夫踏雪而來的聲音,他從樹林深處摸到我這兒,說是要跟我聊一聊。他是少數“農莊人士”中的一位,他穿的不是教授服,而是工作服,并準備隨時引用教會和政府的道德言論,就像從牲口棚里拉一車肥料那樣得心應手。我們談及了原始時代和簡單時代,那時候,人們圍坐在火旁,雖然天氣寒冷,但卻令人振奮,大家一個個頭腦清醒;如果沒有其他點心,大家就用自己的牙齒,試一試聰明的松鼠從前丟下的許多堅果,因為果殼最厚的堅果,往往都是空的。
積雪最深,暴風雪最強的時候,一位詩人從大老遠跑來看我。一位農夫,一位獵手、一位士兵、一位記者,甚至連一位哲學家,都有可能畏而怯步,但是什么也嚇不住一位詩人,因為他的動機是純粹的愛。誰能預測他的來去呢?他的職業隨時呼喚著他出去,就是醫生睡覺,也不例外。我們讓這個小小的屋舍歡笑不斷,回蕩著清醒而低沉的談話,足以彌補瓦爾登谷長久以來的沉默。相比之下,百老匯顯得幽靜、荒僻。說到開心處,兩人往往開懷大笑,笑的可能是指剛剛談及的俏皮話,也可能指將要說出的笑話。我們一邊喝稀粥,一邊提出了許多“全新的”人生理論,而這碗稀粥既可請客,又可使人頭腦清醒,正是哲學所需要的。
我在湖濱的最后一個冬天,還有一位備受歡迎的來客,這事我決不會忘記,有一次,他穿過村子,頂著雨雪,夤夜前來,直到從林中看到我的燈光,和我度過了幾個漫長的夜晚。他是最后一批哲學家中的一員,一是康涅狄格州將他推向了世界,一他先是幫這個州推銷商品,后來他宣布推銷他自己的頭腦,一邊宣揚上帝,一邊貶黜人類,只有頭腦才能結出碩果,就像堅殼里面才有果肉一樣。我想活人當中,只有他的信仰最堅定。他的言語和態度表明,一切要比人們了解的要好得多。隨著時代的推移,只有他不會感到失望。眼下他沒有什么計劃。不過盡管他此刻多少受點冷落,但是隨著他的時代的到來,大多數人意想不到的法規就會生效,一家之主和統治者就會向他征求意見。
看不到清澈的人是多么盲目啊!
人類的一個忠實朋友,也可以說是人類進步的惟一朋友。一位老凡人,或者不妨說一位不朽之人,懷著不知疲倦的耐心和信仰,將鐫刻在人類軀體上的形象一一加以澄清,而人類之神此刻巳面目全非,僅僅成為一座座歪斜的紀念碑。他才華出眾,待人熱情,擁抱過孩子、乞丐、瘋子和學者,各種思想兼納并蓄,從而給他的才華增添了寬度和雅致。我想他應該在世界公路上開設一家旅館,讓全球的哲學家云集于此,他的旅館招牌上應該寫著:“招待的是人,而不是他的獸性。悠閑安逸,心智平和,真誠地尋找正確道路的人,請進。”我的熟人當中,恐怕就數他神志最清,心計最少;昨天和明天一點沒變。從前,我們一起散步,談話聊天,完全將世界拋諸腦后,因為他不受世界任何制度的束縛,是個生來自由的人。無論我們拐到哪條路,天地似乎都要交匯,因為它給風景增添了美麗。一個身著藍衣的人,其最合適的屋頂就是反映其清澈的蒼穹。我看不出他如何會死;大自然也不會丟下他不管。
我們彼此吐露了自己的思想,就好像將木片拿出來晾干,我們坐下來,將這些木片一一削碎,試試我們的刀鋒,同時欣賞著松木中淡黃色的紋理,我們滿懷敬意,輕輕地涉水而過,要不我們就平平穩穩,攜手并進,這樣一來,思想之魚就不會嚇得逃離小溪,也不會害怕岸邊垂釣之人,而是來去莊重,仿佛掠過西天的云彩,珠母似的白云一會兒匯集,一會兒又消融。我們在這兒工作,修訂神話,潤飾寓言,建造空中樓閣,因為大地提供不了優秀的基礎。偉大的觀察者!了不起的預言家!與他聊天真是新英格蘭之夜的一大享受。啊!我們進行了如此的談話,詩人和哲學家,還有我提到過的老移民,一我們3人一我們的談話擴大了我的小屋,震得它霍霍作響;我不敢說,在大氣壓力之上,每一英寸圓弧圈承受了多少磅的重量,但是它巳經開了縫,需要塞進很多乏味的話,才能阻止日后的泄漏,幸好我巳讓人揀了不少這類麻絮。
另外還有一個人,跟我度過了一些美好的時光,令人久久難忘。這個人住在村中自己的家里,但時時跑來看我,除此之外,我在那兒再也沒有什么朋友了。
跟在別處一樣,有時候,我也期待著從不來訪的客人。《毗瑟拿·往世書》說過:“黃昏時分,一家之主應該立在院子里,花上擠一頭奶牛的時間,等待客人的到來,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多等一會兒。”我常常恪盡職守,殷勤等待,但是擠整群奶牛的時間都過去了,也沒看到城里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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