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取曖(2)
與此同時,最背陰、最淺的湖灣巳經結了一層薄冰,比整個湖面結冰早了幾天,甚至幾個星期。第一塊冰特別有趣,也特別完美,由于它堅硬、黝黑、透明,因此,要想研究淺水處的湖底,這可是個絕好的機會,因為你可以伸直身子,躺在只有一英寸厚的冰上,就像在水面上滑行的長足昆蟲一樣,從容不迫地研究湖底,湖底離你只有兩三英寸,就像玻璃后面的畫像,這時的水也十分平滑。一些動物在水里來回游動,從而在沙上留下了許多溝槽;至于殘骸,上面布滿了白色石英細粒形成的石蠶殼。也許這些溝槽就是它們形成的,因為你會在溝槽中看到一些石蠶殼,不過這些溝槽又深又寬,石蠶殼似乎難以為之。然而最令人感興趣的還是冰本身,你得利用最早的機會,對它加以研究。如果你在結冰后的早上就去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一大堆氣泡,起先這些氣泡似乎是在冰層里面,而實際上,這些氣泡是依附在冰層下面,而且,還有更多的氣泡從水底泛起。由于冰層牢固、黝黑,你可以透過冰層,看到湖水。這些氣泡的直徑大小不等,有的八十分之一英寸,有的八分之一英寸,它們非常清晰、漂亮,透過冰層,你可以看到你的臉映在其中。每平方英寸中,大約有30到40個氣泡。還有一些長橢圓形氣泡,是在冰層里,大約半英寸長,狹窄,垂直,還有一些圓錐形氣泡,頂朝上。如果是剛結的冰,里面還常常會有球形氣泡,一個頂著一個,就像一串珠子。但是冰里面這些氣泡沒有冰下面的那么多,也沒有那么明顯。有時候,我向冰上扔一些石頭,想試一試冰的強度,那些穿冰而過的石頭,將空氣也帶了進去,從而在下面形成了巨大而又明顯的白色氣泡。有一天,我在過了48個小時之后返回原處,發現那些大氣泡依然完美,盡管那兒又多積了一英寸厚的冰,這一點可以從冰的邊上看得清清楚楚。但是最后兩天,天氣非常暖和,像個小陽春,于是冰巳不再透明,顯現出湖水和湖底的暗綠色,這時的冰發暗,發白,發灰,雖然冰層厚了一倍,但卻沒有從前結實,因為在這熱量下,氣體大大膨脹,聚到一起,失去了它們的規則,它們不再是一個頂著一個,而是像一只布袋里倒出來的銀幣,堆在一起,或者像一些薄片,仿佛填補著一些小小的縫隙。冰的美感巳蕩然無存,這時再去研究湖底巳為時太晚。由于好奇,想了解一下在新冰中,我的這些大氣泡占著什么位置,于是我取出一塊含中型氣泡的冰,將底朝上。新冰凝集在氣泡的周圍和下面,所以氣泡是在兩塊冰之間,氣泡完全是在冰的下層,但又貼近上層,有點扁平,或者說有點像透鏡,邊是圓的,深四分之一英寸,直徑4英寸;我驚奇地發現,就在氣泡的下面,冰融化得非常有規則,就像倒置了的茶托,中間達八分之五英寸高,水和氣泡之間,有一個薄薄的隔開部分,厚度還不到一英寸的八分之一,在許多地方,這一隔開部分周圍的小氣泡都向下爆裂,而直徑為一英寸的大氣泡下面,或許根本就沒有冰。由此可以推斷,我第一次在冰層下面看到的那些小氣泡,此刻業巳凍人其中,這些小氣泡就像是取火鏡,將冰塊漸漸消融。正是這些小氣槍似的玩意兒,使得冰塊融化時爆裂有聲。
到了最后,冬天真的降臨了,我剛泥好墻,北風就開始在房屋周圍呼嘯,仿佛直到此時,它才獲準嚎叫。一夜又一夜,鵝群拍擊著翅膀,發出陣陣尖叫,從黑暗中隆隆走來,就是冰雪覆蓋,也照樣不誤。它們有的來瓦爾登湖,有的低飛掠過森林,來到美港,準備去墨西哥。有幾次,我半夜0點或11點回家,就聽到一群鵝的腳步聲,要不就是鴨的腳步聲,它們來到我屋后的湖潭邊,踩在林中的枯上,到處尋覓食物,它們急速離去的時候,你能隱隱聽到它們領隊的嘎嘎聲。1845年,瓦爾登湖第一次全面凍結的時間是12月22日深夜,弗林特湖和其他一些淺湖河流則要早十幾天;1846年是16日;1849年大約是31日;1850年大約是12月27日;1852年是1月5日;1853年是12月31日。從11月25日開始,大地上白雪皚皚,使我一下子落人冬日的雪景之中。然而,我遠遠地躲進自己的陋室,想在屋中和內心燃起一堆明亮的火。現在,我的戶外工作就是到林中收集枯枝,用手抱回來,或用肩扛回來,有時候,我雙臂夾著枯死的松樹,將它拖回家中。有一棵舊的林中柵欄,度過了它的輝煌時代,現在卻夠我拖得了。我將它獻給火神伏爾甘,因為它巳祭過護界神特爾彌努斯了。一個人來到雪地獵取,不,你可以說是盜取燃料,用它來煮晚飯,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啊!他的面包和肉都很香。我們大多數鄉鎮的森林里,柴把和廢木遍地,足夠生起許多堆火,但是現在卻無法給人提供溫暖,有人還以為這會妨礙幼木的生長。湖里還有漂浮木。夏天,我發現了一只油松做的木筏,樹皮還在上面,這是愛爾蘭人造鐵路時釘的,我將木筏的一部分拖到湖邊。經過兩年的湖中浸泡,又在高地躺了6個月,雖然浸滿了水,無法曬干,但卻都是上等的木料。有一年冬天,我將這些木料拖過湖面,以此自娛,我拖了約半英里,一根木料有15英尺長,一頭放在我的肩上,另一頭放在冰上,像溜冰似的滑了過來;要不我就用一根白樺樹的枝條,將幾根木料捆起來,然后再用一根更長的末端安有鉤子的白樺木或榿木,將它們拖過湖。雖然浸滿了水,像鉛一樣重,但是它們不僅耐燒,而且火還特別旺,不,我覺得湖水浸泡之后,這些木料更好燒,仿佛松脂,在水里浸過之后,放到燈里,燒的時間更長。
吉爾平在其有關英格蘭森林居民的記述中寫到,“有些人非法侵占森林,并在林中造起了房子,筑起了柵欄,”“根據古老的森林法規,這是一起十足的妨害行為,應當以侵占公產之名,加以重罰,因為adterroremferarum-adnocumentumforestae等等”嚇走了飛禽,毀害了森林。但是我比獵戶和樵夫更加關注野味和林木的保護,仿佛我就是護林官,如果哪片森林遭到燒毀,即便是我自己不小心燒的,我也會難過萬分,甚至比林木的主人還要傷心,難過的時間也更長。如果林木是主人自己砍下的,我也同樣會感到悲傷。古羅馬人為了使圣林(lucumconlucare)多透些陽光,想砍掉一些樹木,但是他們又有一種畏懼的心理,因為他們認為這片圣林是奉獻給某位天神的,我倒希望我們的農民們在砍伐樹木時,也能擁有一些這種感覺。古羅馬人先是贖罪,后又祈禱,無論你是男神,還是女神,這片森林是專門奉獻給你們的,請賜福于我吧,賜福于我的家庭及其子孫,等等。
令人驚嘆的是,就是到了這個年代,在這新興的國家里,林木也是很有價值的,這種價值比黃金更永久,也更普遍。我們巳經擁有了無數的發現和發明,但是沒人會順便看一下這堆木料。林木是我們撒克遜和諾曼祖先的珍寶,同樣也是我們的珍寶。如果他們用林木做弓箭,我們就用它來做槍托。30年前,米修說過,在紐約和費城,作燃料用的木頭價格“幾乎等同于巴黎最好的木料價格,有時還要高出,可是這一大都市每年需要30多萬考得的木料,而且周圍300英里都是開墾了的耕地”。在本鎮,木料的價格幾乎持續上漲,惟一的問題是,今年比去年漲多少。機械工和商人親自來到森林,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林木拍賣,他們甚至出高價,想在樵夫走了之后,揀一些碎木。多少年了,人類總是到林中去尋找燃料和藝術材料;新英格蘭人、新荷蘭人、巴黎人、凱爾特人、農夫、羅賓漢、古迪·布萊克和哈里·吉爾,世界各地的王子和農民、學者和野蠻人,他們都要到林中去取幾根木頭,取暖燒飯。就是我也少不了它。
看著自己的一堆木料,每個人都會感到由衷的歡喜。我喜歡將我的木料堆在窗前,木條越多,就越能勾起我對自己愉快工作的回憶。我有一把沒人認領的斧頭,到了冬天,我就來到靠陽的屋前,不停地拿它來砍劈我從豆田里挖出的樹根。正如犁地時我的車夫所言,這些樹根給了我兩次溫暖,一次是劈木料的時候,一次是生火的時候,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么燃料能夠放出如此的熱量。至于斧頭,有人勸我拿到村里鐵匠那兒去敲打一下,但是我自己將它敲打了一番,又裝了一把山核桃木的斧柄,一切便成了。雖說斧頭有點鈍,但是至少還管用。
幾片油脂多的松木真是一大珍寶。大地深處不知隱藏了多少這種燃料,每當想起這些,便不免感到有趣。前幾年,我常常來到一片光禿禿的山坡,對它進行勘察,從前,這兒曾矗立著一片油松林,我在山坡上挖出了一些油脂多的松根,可以說,這些樹根是毀不掉的。樹根至少有三四十年了,但樹心還是好的,雖然邊材巳經腐爛,但是厚厚的樹皮離樹心有四五英寸遠,形成一個環,與大地齊平。有了斧頭和鏟子,你就可以探索這個礦藏,沿著黃如牛油、形如骨髓的儲藏前行,或者像探到了金礦的礦脈一樣,一直深人到地里。但是通常我用干燥的林中枯《引火,這些是我下雪前存在棚子里的。樵夫在林中宿營的時候,常常將綠色的山核桃劈得細細的,拿它來引火。有時我也積一些這種木材。村民們在遙遠的天際生火時,我也點起了火,讓我的煙囪冒出一股濃煙,從而使瓦爾登谷中的各種山野居民知道,我也是醒著的。一羽翼輕展的濃煙啊,伊卡羅斯之鳥,你振翅向上飛翔,卻融化了你的羽毛,無聲無息的云雀,黎明的天使,在村子上空翱翔,這就是你的巢,要不就是那逝去的夢想,幽靈般的子夜幻覺,整理著自己的裙裳;到了夜里,你給星星披上了薄紗,到了白天,你遮住了光明,擋住了太陽,去吧,我的熏香,從壁爐這兒向上飛翔,提請諸神寬恕這一明亮的火焰。
同別的木料相比,剛剛砍下的硬木更適合我的目的,不過我用得很少。冬日的下午,有時我會離開燒得正旺的火,出去散一會步,三四個小時之后,等我回來,火勢依然旺盛,可房子并沒空著。仿佛我在后面留了一位愉快的管家。住在里面的正是我和火。通常我這位管家忠實可靠。
然而,有一天,我正在劈柴,忍不住想去窗口看看,看看屋內是否起火,在我的記憶中,這是我惟一一次為這事擔憂。我扒窗望著室內,看到一串火星巳經躥到了床上,于是趕緊人室,將火星撲滅,火星巳經燒掉了巴掌大的一塊地方。不過我的房屋陽光充裕,避風擋雨,屋頂又低,因此,到了冬天,無論哪天中午,我都能將火滅掉。
鼴鼠跑到我的地窖里筑巢,啃掉了三分之一的土豆,它們甚至還用我泥墻時留下的一些獸毛和棕色包裝紙,做了一張舒舒服服的小床;因為就是最野蠻的動物,也跟人類一樣熱愛安逸和溫暖,它們之所以能夠活過冬天,就是因為它們小心翼翼,將所有的溫暖和安逸都得到。聽我一些朋友的講話口氣,仿佛我到林中來是為了冷凍自己。動物只是在棲息的場所鋪一張床,然后使用自己的身體取暖,而發現了火的人類,卻將空氣關在一個寬敞的房間內取暖,他不是用自己的體溫取暖,而是把房間當作他的床,這樣,他可以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省得穿那些累贅的衣服,冬天了,可過的還是夏天的生活,而且,通過窗戶,他可以吸收陽光,借助于燈火,他可以延長白晝,這樣一來,他比本能還前進了一兩步,省下了一些時間從事美術。由于長期暴露在狂風之中,我的整個身體開始麻木,但是一旦回到溫暖舒適的屋內,我的官能便立刻得到恢復,生命得以延續。就這點來說,就是再奢侈的房子,也沒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們也不必自我煩惱,去推測什么人類最終如何毀滅。只要北方刮來的狂風再強勁一些,任何時候都可以輕易地毀掉他們。我們常常從寒冷的星期五或大雪來計算日期,但是只要星期五再冷一些,雪再大一些,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就會終結。
第二年冬天,為了省錢,我用了一只小小的火爐,因為森林并不歸我所有,但是火爐卻沒有壁爐那么旺。到了這時,烹調巳不再具有詩意,而僅僅成了一種化學過程。在普遍使用火爐的這些日子里,人們很快就會忘記,我們曾經跟印第安人一樣,在火灰中烤過土豆。火爐不僅占地方,弄得滿屋煙味,而且還掩藏了火焰,使我感到失去了一位伴侶。你能夠在火中永遠看到一張臉。晚上,勞動者兩眼凝視著火苗,白天積聚的種種雜亂粗俗的思想便一一得到了凈化。但是我卻再也無法坐在火前,兩眼凝視火苗,有位詩人寫了幾句比較貼切的詩句,使我產生了新的力量。-光燦燦的火焰啊!請千萬不要從我身上奪走你那可愛的生命之影和親密的同情。
除了希望,還有什么會直沖云霄,光芒燦爛?
除了命運,還有什么會低垂下沉,落入黑暗?
你備受我們的歡迎和愛戴,卻為何被逐出我們的廳堂和爐臺?
難道是你的存在過于耀眼不宜做蕓蕓眾生的指路明燈?
難道你的神秘光芒不是與我們的心靈親切交談?難道一切秘不可宣?
不錯,我們安全而又堅強,因為我們依爐而坐,暗影遠遠遁逃,爐旁沒有喜怒哀樂,只有一團火,溫暖我們的手腳,除此別無他求,有了這堆實用的火團,圍在爐邊的人可以坐下,安然入眠,魔鬼從黑暗中經過,不必害怕,因為枯樹的火光在和我們親切談話。
(霍普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