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2)
我們的周圍有的是空間。地平線決不會就在我們手邊。茂密的森林并不就在我們門前,湖泊也是如此,我們的中間總是隔著一塊空地,我們經常使用,因而對它很熟悉。我們還多少將它占用,并圍起了籬笆,就好像從自然中將它取回,加以開墾。這大片大片的森林,綿延好多平方英里,人跡罕至,但是,別人遺棄的森林,我為什么要據為己有呢?我最近的鄰居離我有一英里,除非從離我有半英里之外的山頂上去眺望,否則無論從哪兒看,你都看不到一所房子。我的地平線上,森林覆蓋,供我獨自享受;極目遠眺,你會看到湖的一側,鐵路貼著小湖,湖的另一側,籬笆連著林邊的小路。但總的來說,我住的地方跟大草原一樣孤獨。對我來說,這兒既是新英格蘭,也是亞洲或非洲。可以說,我有我自己的太陽、月亮或星星,還有屬于自己的一個小世界。到了夜晚,從未有人途經我的房前,或敲我的門,仿佛我是地球上的第一個人,或最后一個人;除非到了春天,經過漫長的間隔,有人會從村里來釣大頭魚,一一很顯然,在瓦爾登湖,他們釣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天性,他們用黑夜作鉤子的誘餌,一一但是很快他們就撤了,通常魚簍輕輕,從而將“世界留給了黑暗與我”然而,有時我感到,在大自然中,無論什么事物,你都可以從中找到最甜蜜溫柔、最天真動人的伴侶,就是憤世嫉俗的可憐鬼和意氣極為消沉的人也不例外。只要生活在自然之中,五官健全,他們就不會感到意志消沉。對于一個健康天真的耳朵來說,風暴不過是埃俄羅斯的音樂。無論何事,也不能使一個簡單勇敢的人產生黑色的憂傷。享受著四季帶來的友誼,我相信什么都不能使生活成為一種負擔。細雨綿綿,澆灌著我的豆田,使我今日無法出門,但我并不覺得憂郁、沉悶,相反倒覺得這是一件好事。盡管下雨使我無法鋤地,但下雨卻比鋤地本身更有價值,倘若雨下得太久,使地里的種子爛掉,低地的土豆淹死,但它仍有利于高地的草,既然它有利于草,也必然有利于我。有時候,我將自己同別人作一番比較,感到眾神對我格外垂青,超過了我應得的獎賞,就好像我有一張保單和擔保書在他們手上,而別人卻沒有,我得到了特別的指引和保護。我并不是自吹自擂,但是可能的話,倒是他們在吹捧我。我從沒感到孤獨,也沒感到一絲一毫的寂寞在壓抑著我。但是有一次,也就是我剛來森林的數周里,我懷疑了一個小時,不知道一個寧靜而健康的生活是否真的少不了這個近鄰。孤獨是令人不快的,但是與此同時,我感到我的情緒有點不大對勁,不過我似乎預見到我能從中恢復過來。綿綿細雨中,這些思想占據了我,突然之間,我感到這樣一位甜蜜友好的伴侶就存在于大自然中,存在于滴滴答答的雨聲中,存在于我周圍的每一個聲音每一個情景之中。這種無邊無際無可名狀的友誼猶如一種氣氛,一下子給我帶來了勇氣,使我感到有沒有人做伴也就無所謂了。自此以后,我就沒把這些放在心上。每一棵小小的松針都富有同情心,它們都在增長、壯大,成了我的朋友。我清晰地感到,即使是在我們通常稱之為野蠻、陰郁的地方,也存在著我的宗親,而且,跟我血緣最親,最有人情味的并不是一個人或一個村民,從今以后,無論什么地方,我都不會感到陌生。一悲悼使哀傷的人過早地憔悴曰在生者的土地上,時日巳不長,托斯卡的美麗女兒啊。我所度過的一些最美好的時光,乃在春秋之際的雨暴里,上午下午,我足不出戶,嘩嘩的雨聲不停地咆哮著,給我帶來莫大的安慰;一縷晨曦帶來了漫長的夜晚,在此期間,許多思想有了足夠的時間去生根、發展。東北雨傾盆而瀉,考驗著村里的每一座房子,這時,侍女們拿著拖把和桶,站在門前,防止洪水人門,我呢,則坐在我的小屋門后,這是惟一的一道門,欣賞著它給我帶來的保護。一陣猛烈的雷雨中,一道閃電擊中了湖對岸的一棵高大的油松,從上向下形成了一道螺旋形的凹槽,勻稱、顯眼,有一英寸多深,四五英寸寬,就像你在一根拐杖上刻了個凹槽。前幾天,我又經過這兒,抬眼看去,又看到了這個標記,不禁感到肅然敬畏,這個標記比以往更明顯了,天空本無惡意,可是8年前,一道閃電由天而降,極其可怖,令人無法抵抗。人們常常對我說:“我本以為你在那兒會感到很孤獨,想離人更近一些,尤其是下雨下雪的那些日日夜夜。”我忍不住想說,一一我們居住的這個地球只不過是太空中的一個小點。那邊的星星上,兩個居民遙相居住,連它的寬度我們的工具都無法測定,你想想看,他們相距有多遠?我又為什么要感到孤獨呢?我們這個地球不是在銀河中嗎?在我看來,你提出的這個問題并非是最重要的問題。是什么樣的太空使人與人隔開,讓他感到孤獨?我發現,兩腿無論多么用力,都無法使兩顆心靈靠得更近。我們的住處最想靠近什么地方?當然不是人多的地方嘍,什么火車站啦,郵局啦,酒吧啦,禮拜堂啦,學校啦,食品店啦,烽火山啦,五點山啦,等等,這些地方人最多;而且是四季不斷的生命之源,我們從各種經驗中發現,生命的活力全都源出于此,就像柳樹立在河邊,樹根也向河里延伸。性格不同,這種情況也會發生不同的變化,但是聰明的人要想挖掘地窖,這就是地方。……有一天晚上,在瓦爾登湖邊的路上,我趕上了一位同鄉,他積聚了所謂的“一筆可觀的財產”,一一盡管我對此從未公正地發表過看法一一此刻他正趕著兩頭牛到市場去,他問我怎么會想起放棄那么多的生活安逸。我回答說我相當喜歡這種生活,這點我很確信;我并不是開玩笑。就這樣,我回家上了床,留下他在黑暗和泥濘中,小心翼翼地向布賴頓一一或者說明亮城一一跋涉,也許到了清晨某個時刻,他就可以到那兒了。
對一個死人來說,無論何時何地,任何覺醒或復活的前景都顯得無關緊要。如果出現這種情況的地點始終如一,那么我們的所有感官都會為之感到歡欣,這種心情用言語是無法表達的。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從事的只是轉瞬即逝、無關宏旨的瑣碎小事。實際上,它們是我們心神煩亂的原因。離萬物最近的是生命形成的力量。其次離我們最近的是在不斷實施中的最高法則。接下來離我們最近的是創造了我們自己的工匠,而不是我們雇傭,并樂于與之交談的工人。
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
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
使天下之人,齋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我們是一個實驗的對象,對此我頗有興趣。難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就不能撇開這個流言蜚語的社會,讓自己的思想激勵自己?孔子真誠地說過:“德不孤,必有鄰。”
有了思想,我們就會神志健全,欣喜若狂。通過大腦的自覺努力,我們就能超然于行動及其后果之外;萬事萬物,無論好壞,都像急流一樣,從我們身邊穿流而過。我們并非全然籠罩在自然之中。我可能是一根順流而下的浮木,也可能是從高空向下俯瞰的因陀羅。一場戲劇表演有可能使我感動,而另一方面,與我關系更加密切的實際事件卻未必令我感動。我只知道自己是個實際存在著的人;也可以說是思想與感情的舞臺。我感到自己有一種雙重性格,這樣,我既能遠離別人,也能遠遠地看待自己。無論我的經歷多么強烈,我都感到有一部分我存在著,批評著我,仿佛這部分不是我,而只是一個旁觀者,它并不分享我的經歷,而只是將它加以注意,它再也不是你,也不可能是我。生命的戲劇(可能是悲劇)結束了,觀眾也就散場了。就觀眾而言,這是一種虛構,僅僅是一件想象作品。有時候,這種雙重性使我們很難與人做鄰居,也很難與人交朋友。
我發現,大部分時間里,獨處有益于身心。與人交往,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會使人厭煩,耗費精力。我喜歡獨處。我從未發現比獨處更好的伴侶。大體而言,外出與人交往比呆在家里更加令人感到孤獨。一個人思想或工作時,總是孤身一人,他愿在哪兒就讓他在哪兒吧。衡量孤獨的不是人與人相隔的距離。擠在劍橋學院里刻苦攻讀的學生,其孤獨的程度不亞于沙漠里的托缽僧。農夫成天獨自一人在田里鋤地,或在森林中砍伐樹木,卻并不感到一絲的孤獨,因為他有活兒可干;可是等他回到家里,他卻無法獨自一人坐在屋子里,胡思亂想,而必須到“人群”中去消遣,照他的想法,這是為一天的孤獨作補償;因此,他弄不明白,為什么學生會成日成夜地坐在屋子里,獨自一人,而不感到無聊而“憂郁”;然而他沒意識到,盡管學生呆在屋子里,可是他也在他的田里耕耘,在他的森林里砍伐,反過來說,他追求的消遣和交往也跟后者一樣,盡管這種形式可能更為濃縮。
社交往往過分廉價。我們相聚的時間太短,還來不及學習彼此新的長處。我們一日三餐,每次都要碰面,彼此重新品嘗一下那巳發霉的舊乳酪,而這發霉的乳酪就是我們自己。我們得達成一套規則,人稱禮儀和禮貌,這樣,我們屢屢相見就能彼此寬容,不至于發生公開的沖突。我們每天晚上聚會于郵局,開聯誼會,或圍在火邊;我們住得太擠,相互妨礙,彼此成為羈絆,由此一來,我想我們彼此失去了一些敬意。當然嘍,一切重要而熱誠的交流并非次次都要見面。想想工廠里的那些女工,她們從不獨處,就是做夢也不孤獨。如果一平方英里之內只有一個居民,就像我住的這個地方,事情就好多了。一個人的價值并不在他身處何位,我們也不用前去靠攏。
我聽說一個人在森林中迷了路,又餓又累,躺在一棵大樹底下,奄奄一息,由于身體虛弱,想象出了問題,感到周圍全是古怪的幻象,他還以為這是真的,孤獨感也沒了。因此,只要身心健康有力,我們就會從一個性質相同,但卻更為正常,更加自然的社會中不斷得到安慰,進而感到,我們從不孤獨。
我的家中有很多伴侶,尤其是在無人拜訪的早上。先讓我作幾個比較,或許有的會傳達我的處境。我并不比湖中大聲喧笑的潛鳥孤獨,也不比瓦爾登湖本身孤獨。請問這個寂寞的湖有誰做伴?然而湖中出現的并不是憂愁,而是天使,那湖水跟天空一樣蔚藍。太陽是孤獨的,除非在陰霾天氣里,有時或許會出現兩個太陽,但有一個是假的。上帝是孤獨的,但是魔鬼卻一點也不孤獨,他看到很多伴兒,他就是一幫人。我并不比草原上的一株毛蕊花或蒲公英孤獨,也不比一片豆葉、一株酢漿草、一只馬蠅,或一只大黃蜂孤獨。我并不比密爾溪或風標孤獨,也不比北極星、南風、4月的陣雨、1月的融雪,或新屋里的第一只蜘蛛孤獨。
漫長的冬日夜晚,森林中大雪紛飛,朔風呼嘯,從前的開拓者,原先的主人,偶爾還會來看看我,據說他曾挖過瓦爾登湖,并在上面鋪上石子,他還沿湖栽了松樹。他給我講述往昔的軼事和新的永恒的故事;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一個歡樂的晚上,相互交往,非常開心,彼此還愉快地交換了對事物的看法,至于有沒有蘋果或蘋果酒助興,也就無所謂了。他是一個非常聰明、十分幽默的人,我很喜歡他,他肚子里的秘密比戈非和衛利還要多;雖說人們都以為他死了,可誰也說不出他葬在哪兒。我住的周圍還有一位老太太,大多數人都沒見過,有時候,我喜歡到她那芳香四溢的百草園里去散步,采集一些草藥,聽她講講故事;因為她有無比的創造力,她的記憶力追溯得比神話還要早,她能告訴我每個傳說的來龍去脈和所據事實,因為這些故事發生的時候,她還年輕。這位老太太臉色紅潤,精力充沛,喜歡各種天氣和季節,看來比她的孩子壽命還要長。
太陽、風雨、夏日、冬日,大自然的天真和慈善無以言說,一一它們永遠提供這么多的健康,這么多的歡快!它們這么同情人類,一旦有人為了正當的原因而感到悲傷,整個大自然就會為之動容,太陽就會為之暗淡,風就會像人一樣地嘆息,白云就會落淚,樹木就會在仲夏之際落葉,披上喪服。難道我和大地之間就沒有共通之處?難道我就不是綠葉和滋養植物的泥土的一部分?
是什么藥使我們健康、寧靜、滿足?當然不是你我曾祖父傳下的靈丹妙藥,而是我們的曾祖母大自然手中的萬能草藥,靠著這個萬能草藥,她青春長駐,比她同時代的許多老帕爾活得還長,衰敗的脂肪更加映襯著她的健康。有時候,我們看到淺長的黑色大篷車上運著許多藥瓶,那瓶子里的藥水就是江湖郎中從冥河與死海里抽取,加以配制而成的,我的萬能藥自然不是這種藥水,讓我吸一口純凈的清晨空氣吧。清晨空氣!如果人們喝不到源頭的鮮水,那么我們就應該用瓶子裝一些,拿它們到店里去賣,這樣,世上那些沒有得到黎明訂購券的人就可以從中受益。但是不要忘了,就是在最冷的地窖里,它也只能保持到中午,而且,你得早早地把瓶塞打開,然后順著曙光女神奧羅拉的腳步西行。我并不崇拜健康女神許革亞,她是老草藥醫神埃斯科拉庇俄斯的女兒,在紀念碑上,她的左手握著一條蛇,右手拿著一只杯子,有時蛇會喝杯子里的水;我寧愿崇拜朱庇特的侍酒者赫柏,她是朱諾和野萵苣的女兒,能夠使眾神和人類返老還童。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她是一個最健康、最強壯、最健全的少女,她到哪兒,哪兒就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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