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脫繼續敲打老章,“潁州的事不容忽視,浙東那邊有什么新動靜嗎?”
老章頷首以對,答道:“這伙海寇看似蠻橫,實則對朝廷非常畏懼,為了盡快治亂,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其招撫。我們打算派前同知樞密院事達識帖睦邇會同江浙行省參知政事樊執敬對其招諭。”
脫脫輕哼了一聲,挪揄道:“達識帖睦邇現為大司農,卻還要轉過身來幫樞密院擦做事,難不成你們樞密院無人可用了嗎?”
老章知道會有此問,早在心中措辭,此刻沉著答道:“樞密院人才自然不少,擬派達識帖睦邇前去,是因為他曾任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較比其他人對江浙當地的風土民情和現狀能多些了解,我想著派得力的人早些將海寇招撫,丞相也能早些安心。”
脫脫聽后稍安,面色漸緩,說道:“既然如此,倒是我錯怪你了。”緊接著將話題轉回潁州一事,緩緩道:“潁州離治河工程一帶較近,萬不可讓這些亂民去耽誤了賈尚書的治河進度。”
老章見脫脫態度稍好,也放松下來,建議道:“同知樞密院事赫廝、禿赤就在黃河一帶監戍治河民工,不如就近調他們二人前去鎮壓亂民。”
脫脫還是有些不放心,沉聲道:“這次務必一舉鎮壓亂民,否則朝廷威嚴有失,難保給這些謀亂的漢人以可乘之機。令赫廝和禿赤統領附近的幾支漢軍,再將大都的阿速軍也調去,這一仗必須打得漂亮一些。”
老章有些驚訝,疑惑道:“一群亂民而已,至于調動阿速軍嗎?”
元朝的軍隊除了蒙古軍、探馬赤軍、漢軍、新附軍以外,還有中央宿衛組織,這個組織就包括了赫赫有名的“怯薛軍”和幾支侍衛親軍。
“怯薛”一詞含有“宿衛”之意,怯薛軍是當初成吉思汗欽點的禁衛軍,可汗趕赴戰場,則必有怯薛護駕。入元以后,怯薛已很少參與征戰,甚至連大都和皇城的軍事防務也大多由侍衛親軍接替承擔,但近萬人編制的怯薛軍卻一直保留,逐漸由軍事組織轉化為一個給侍內廷的軍事官僚集團。至此時,怯薛軍主要由貴族、大將等功勛子弟構成,每名怯薛軍的士兵都有普通戰將一般的俸祿和軍銜,官員以怯薛軍出身最為顯貴,昔日揚名天下的鐵衛已經演變成為元朝宮廷的上層貴族團體。
侍衛親軍由元世祖忽必烈參考中國古代王朝的中央禁衛部隊而設置,其兵力全盛時期可達二十萬人左右,至此時,儼然已演變為正規軍的主力。“阿速”在蒙古語中便是“守衛”的意思,除了怯薛軍以外,幾支侍衛親軍精銳之首便是阿速軍,其創始于百年前蒙哥汗之手,阿速部落屬色目諸族之一,分左右兩衛,共有六千色目人組成,屢立戰功,所以被視為精銳。這部分軍隊的待遇自然難比怯薛,既要保護大都的安全,又要隨時外出征戰,而且為了減輕朝廷的財政負擔,他們還要屯田自備軍餉,服各種徭役。脫脫面無表情道:“朝廷財政吃緊,軍隊士兵的日子也不好過,我擔心漢人軍隊作戰不力,還是將阿速軍調去穩妥一些。”
老章看著脫脫面上不可遮擋的鄭重神情,心道,看來此事在朝堂上帶來的無形壓力已成了這位年輕丞相的心病。遂答道:“丞相放心,此事必定萬無一失。”隨后動身離去,安排一眾事項。
脫脫坐在椅子上,把玩著吳直方折斷的拐杖,腦中不停浮現出其“河南一亂,中原不寧。”的話語,心中復雜無比。
我大元當初能滅了南宋,讓無數漢人盡皆俯首,可此時為何因為一些亂民便心緒不寧?是因為吳先生的話還是……
紅巾軍劉福通部奪取潁州,元廷脫脫立即著手應對,雙方博弈之間杜遵道和盛文郁也不敢閑著。
盛文郁留了心腹在大都探聽情況,便獨自趕回潁上縣,杜遵道則為接下來各方即將展開的動作謀劃布局。
白鹿莊,議事廳。
杜遵道望著馬不停蹄趕回來的盛文郁道:“這趟辛苦你了,大都那邊有什么消息嗎?”
盛文郁有些疲累,靠坐在椅子上,回道:“我動身的早,到大都后,消息才剛傳到那,元廷對潁州如何應對暫且不知,不過倒是打聽到了浙東的動靜。”
“哦?浙東可鬧了很久了。”杜遵道明顯被引起了興致。
盛文郁呵呵一笑,說道:“那方國珍生性多疑,反復無常,起初當地的參政率軍去征討,他將人家抓了,向朝廷換了個定海尉的差事,便俯首稱臣。結果沒過多久對元廷的封賞不甚滿意,就又叛逃到海上,繼續滋擾沿岸,終于引起了大都的注意。聽說這次要派大司農達識帖睦邇前去招撫,還不知道會是什么結果。”
“滋擾沿岸海運,迫使朝廷許諾種種條件,是歷代海寇同有的行徑。這方國珍將元廷的目光吸引過去,帶著江浙行省的元兵在海上繞來繞去,對我們來說是件好事,否則若元廷由南北兩方同時派人來攻潁州,我們便要手忙腳亂了。”
盛文郁聽罷,將身子向前一傾,沉聲問道:“我這趟來回之間,從百姓口中聽到的可盡是紅巾軍劉元帥的名號,這劉福通怎么短短時間內得了如此威望?”
杜遵道淡然一笑,答道:“他取了潁州城后,不到半個月便散盡了糧倉,那些百姓怎能不感恩于他?”
盛文郁大驚,忍不住站了起來,疑惑道:“什么?糧食都散盡了?那我們的軍隊吃什么?”
杜遵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平靜地道:“不僅糧倉,他還收攏明教的各個舵主、堂主,將其封為將官,統領著各自麾下人馬散到各縣去了,現在的潁州只能算是一座空城。”
見杜遵道平靜似水,盛文郁坐了下來,出了口氣道:“看來這都在你意料之中了。”
杜遵道在屋中踱著步子,出聲道:“既然要將劉福通作為棋子,就不如索性將他利用到底,散糧、分兵的計策也都是我教給他的,沒糧沒人的問題也要靠我們的潁上縣來幫他解決。”
盛文郁雖然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還是擔憂道:“就算應付了來討伐的元兵,他便必定就會因此名聲大噪,威望遠勝于你,豈不是成了第二個韓山童?而且如今已經知道劉玥兒沒死,若她回來,劉福通統領義軍便會如魚得水,我們不得不防啊!”
原來劉玥兒在多云山莊多次傳訊皆是被盛文郁派人截斷,是故二人清楚地知道彭瑩玉并未如約將其殺害。
“劉玥兒倒是無關緊要,借白蓮教之手能將她關了這么久,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如今已經起義,明教的影子便會逐漸淡化,他一個圣女在戰爭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倒是這個彭和尚,還真是不能小瞧。”
盛文郁聞言苦笑道:“我們此前失信于他,若他將劉玥兒放回,便是鐵了心要站在劉福通一邊了,我們也該再尋些援手。”
杜遵道邪魅一笑,回道:“要成大事,怎可全靠著劉福通和彭瑩玉,我在明教這么多年,可一刻都沒有閑著。”
盛文郁又驚又喜,眼睛一亮,問道:“難道你早有準備?”
杜遵道知道盛文郁對他忠誠,坦誠道:“我早已派心腹到其他地方苦心經營,王權、張椿在南陽一帶暗中發展已久,孟海馬也在襄陽經營多年,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的聲勢比起劉福通只強不弱。”
盛文郁心中震驚之余對杜遵道更是害怕,此人城府之深難以想象,竟能將各地勢力如棋局般算計得如此清楚!
穩定了心緒后,盛再次問道:“可我還是不太明白,你已經布置的如此完善,為何我們還要在此想辦法幫劉福通守住潁州?將他殺了,再讓王權等人起事,掌握明教不是輕而易舉嗎?”
杜遵道輕笑了一聲道:“哪有你說得這么簡單?紅巾軍之所以得到百姓的擁護,是因為劉福通以大宋正統之名行事,說到底是韓山童準備得足夠完善,紅巾軍若想走得長遠,便必然要依托于這來之不易的‘正統’之名,這正統可不是劉福通或者我便能代表的。”
盛文郁立刻明白了話中深意,恍然大悟道:“韓林兒!”
“不錯,劉福通從黃陵崗歸來,韓林兒和其弟劉六就不見了蹤影,且韓山童之妻也被人悄無聲息地接走,你不覺得可疑嗎?”
盛文郁摸著下巴思索道:“如今看來,必定都是劉福通所為了,那現在可有他們母子的消息?”
杜遵道微瞇著眼睛,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陰狠地道:“我用重金買通了劉福通的一名心腹,才發現他已經囑托劉六親自將母子二人送往饒州。我已派人前去尋找韓林兒,只要將他控制下來,劉玥兒也好,劉福通也罷,都掀不起什么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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