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轄下蕭縣,兩老嫗在河水旁浣洗衣物間正在閑聊。
“聽說了嗎?潁州那邊出了一支‘香軍’,趕走了元兵,起兵造反了!”
“這么大的事,潁州又離我們這么近,我當然知道,據說這伙人是明教的叛逆,打起仗來高喊著‘阿彌陀佛’,個個刀槍不入,厲害的很吶!”
“呸,哪有你這么說話的,什么叫叛逆?這伙香軍占了潁州城后開倉散糧,不知道救了多少百姓,這可是義軍!”
“小點聲!這年頭造反的人還少了?最后還不都被朝廷給剿滅了。”
“唉,說到底受苦受難的還是我們,我聽說有的潁州百姓怕被戰亂波及,帶著全家都往南跑了。”
道衍和劉玥兒趕到蕭縣后幾經波折終于找到了羅文素,在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后,羅文素目眥欲裂,發誓定要手弒杜遵道,為韓山童報仇雪恨,且立刻傳信給劉福通將真相告知。
可正當劉玥兒準備趕去潁州與劉福通匯合的時候,回信卻讓她留在蕭縣,不要前往潁州。
此刻二人坐在河邊的小橋上,靜靜聽著兩老嫗的閑談之語,劉玥兒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道衍柔聲道:“又在擔心你父親嗎?”
劉玥兒聲若細蚊,“嗯”了一聲。
道衍自顧自道:“此前我自認為想得已經夠仔細了,以為找到羅舵主后此局便可破解,現在看來,情勢一定比我們想象得更加復雜。”旋即握著劉玥兒的手道:“不過你放心,你父親既然已經收到我們的傳信,他便會對杜遵道多加防備,不會給賊人以可乘之機。”
劉玥兒的愁緒盡現在眼眸之中,盯著緩緩流淌的河水沒有說話。
二人各懷心事,沉默許久后還是道衍率先開口道:“其實我們留在這里也有辦法幫到你父親的。”
劉玥兒急忙問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道衍聞言一笑,微微揚著頭,打趣道:“淑女顰眉,君子安得妙計?”
自離開妙智庵后,受佛門出身卻不被世俗拘泥的的彭瑩玉所影響,又與高啟在多云山莊久別重逢,是故道衍除了仍舊以法號自稱以外,言談舉止盡是從前儒生做派,說話做事皆隨心而走,現在與其稱之為沙彌弟子,說他是個謙謙君子反倒更讓人相信。
劉玥兒經她一逗,盈盈笑道:“這可是明教的據點,小小沙彌膽敢調戲圣女,也不怕被扔到河里去?”
道衍舒展雙眉,嘴角向一側翹起,不以為然道:“戴上面紗,高高在上的才是圣女,而現在我身旁之人,是我的玥兒。”
劉玥兒聽罷,嫣然一笑,美艷不可方物。
兩老嫗已將衣服浣洗完畢,路過橋上,當二人是一對年輕夫妻在打情罵俏,打趣道:“這對小夫妻如膠似漆,真是甜蜜得很吶!”
劉玥兒驀地漲紅了臉,扭過頭去,道衍則笑個不停。
待其走后,道衍碰了碰劉玥兒道:“還要聽主意嗎?”
劉玥兒羞赧著將頭轉過來,佯怒道:“還不快說!”
道衍收起笑意,說道:“據打探回來的消息可知,暫時還沒有元兵大舉進攻潁州,且不說劉元帥會利用這段時間進行充足的準備來應對即將到來的元兵,我們在這也不是無事可做。”
劉玥兒聽后若有所思,輕嘆道:“被囚多云山莊一久,我倒逐漸忘了自己圣女的身份。”
見到佳人如此冰雪聰明,道衍贊道:“不錯,現在除了你我二人、劉元帥、羅舵主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我們已經得知了杜遵道的罪行。”
劉玥兒還是有些不解之處,疑惑道:“可我若用圣女身份行事,杜遵道豈不是知道了我們已經歸還?”
“杜遵道應該早就知道白蓮教沒有對你動手了。”
“你的意思是……”
道衍緩緩解釋道:“你在多云山莊多次想辦法向外面傳信,卻都沒有消息傳回,現在來看多半都是杜遵道派人截下,他們自然就知道你還活著。而且對杜遵道來說,能將你囚在山莊如此之久便已達到了降低劉元帥聲望的目的,你此刻現身與否他不會在意的。”
劉玥兒也想幫助父親,可對自己圣女的身份卻沒什么信心,無奈道:“可時局今非昔比,我就算恢復了圣女的身份,又該如何幫助我爹呢?”
“戰事已起,若元廷失敗,還可調兵再戰,而紅巾軍雖得民心,但是既無糧草,又無后援,此時形勢但嘗一敗,便容易被一舉擊潰。我想韓教主將羅舵主派來蕭縣發展,應該便有取徐州之意。”
“徐州?”
“不錯,若我們能占了徐州,便可借此與潁州相鄰,互以為援,元兵再想一舉擊潰紅巾軍,就沒有那么容易。而且我聽說劉元帥所到之處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如此一來,雖然贏得民心,但軍隊后續補給卻成了問題。”
劉玥兒雖然精靈古怪,但畢竟對軍務之事不太了解,聽罷道衍的分析才知道其中牽涉之廣,連連點頭贊同。
“現在元廷的注意力都被劉元帥吸引過去,對徐州的防備就必然不足,你可以憑借圣女的身份召集到更多的教徒前來相助,只要我們能想辦法奪下徐州城,無論是人馬還是糧食,都能對潁州起到莫大的幫助。”
“既然如此,我們得趕緊去找羅舵主他們商量。”劉玥兒說話間便要起身。
道衍卻一把拽住了劉玥兒的手臂,面有憂色。
劉玥兒疑惑道:“怎么了?”
“此計雖然可行,但如此一來,你便會完全暴露在杜遵道甚至元廷的視線當中,我擔心……”
劉玥兒用手掩住了道衍之口,安慰道:“不是有你在我身邊么?我不怕。”
道衍癡癡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心上人,默默地點了點頭,二人遂起身去找羅文素。
羅文素來到蕭縣以后尋了一處普通民宅作為住處,以便隱藏身份,二人進了院落,發現除了羅文素以外,還另有幾人。
劉玥兒已戴上面紗,道衍緊隨其后,為首的羅文素見到二人趕來有些疑惑,向劉玥兒使了眼色,擔心她暴露身份。
劉玥兒徑直走了過來,當著其他人的面輕聲道:“羅舵主不必擔心,既然我已歸來,便應該讓教中的兄弟們知道。”
道衍悄無聲息地來到羅文素身邊,快速對其解釋了下緣由,羅文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其他幾人見到圣女現身,皆道:“恭迎圣女。”
羅文素知道了他們的來意,便主動向劉玥兒介紹眾人,依次為芝麻李、彭大及其子彭早住、趙均用及其心腹毛貴。
芝麻李便是韓山童囑托羅文素尋找的李二,因當地遭遇災荒,李二散盡家中的一倉芝麻賑濟災民,遂被附近鄉民敬稱為“芝麻李”。
而彭大和趙均用則是附近有名的山寨首領,劫取貴族、富商的財物,救濟災民。
介紹完眾人,平日寡言少語的羅文素主動道:“圣女有所不知,彭、趙二位首領與李兄弟是故交,他們聽說了紅巾軍的事,便率領部來投,意圖與我明教一道覆滅元室。”
劉玥兒聞言大喜,回道:“各位真是為我明教雪中送炭,待我傳信于劉元帥,相信他也一定會高興的。”
芝麻李個子很矮,站在羅文素身旁比其矮了半頭還多,皮膚黝黑,年紀不大卻看似老成,此刻頷首而立,頗為恭敬,沉聲道:“韓教主對我曾有大恩,其武功謀略我等無不敬佩,如今他心愿未了,便被元賊所害,我等愿為明教效死,以慰韓教主在天之靈!”
這一番話真誠至極,毫無惺惺之態,道衍深深望了他一眼,心中贊道,好一個忠肝義膽的漢子!
聽罷芝麻李所言,彭姓父子接連附和,稱道:“我們是山野出身,最羨慕的便是韓教主這樣的英雄,此番來投,還望明教眾兄弟不要嫌棄。”
劉玥兒應付起這樣的場面很是輕松,回道:“我明教也是起于民間,如若以身份之別拒好漢于門外,與那元賊又有何異?”
“說得好!”一旁的趙均用突然大聲贊道,“要我說咱們就別弄這些俗禮是非,什么明教、山賊的,能殺元賊的便是好漢!”
其言不甚恭敬,道衍聽在耳中很是反感,皺了皺眉頭,反倒是趙均用身邊的毛貴器宇軒昂,風采不凡,讓道衍多看了幾眼。
果然,毛貴暗中扯了扯大言不慚的趙均用,恭敬道:“我們在山野中閑散慣了,趙大哥率性灑脫,心直口快,圣女莫要見怪,我替他賠禮了。”
趙均用被毛貴提醒,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拱手道:“圣女莫怪,圣女莫怪。”
芝麻李看著劉玥兒身旁的道衍問道:“這位兄弟是……”
羅文素剛欲介紹道衍,道衍卻搶先答道:“在下不過圣女侍從而已,姓名何足道哉?”
道衍正是十七歲的年紀,又因經歷頗多,腹有詩書,看上去成熟穩重,這樣的人卻只是圣女侍從,眾人對視之間對明教和圣女愈加敬畏,毛貴更是深深看了道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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