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必先傳回的消息無誤,不過月余,徐壽輝等人果然起事,多云山莊的牌匾已被摘下,換上了古樸厚重的“天堂寨”三字大匾。
彭瑩玉利用自己在白蓮教和彌勒教等組織中的威望,迅速幫徐壽輝集結了近萬人的部隊,由倪文俊率領一舉攻占了大別山腳下的羅田縣。
由于是響應劉福通的號召,所以徐壽輝所部也系紅巾,區別在于,白蓮教和彌勒教更加信奉彌勒佛。在彭瑩玉的倡導下,每名義軍在胸前背后的衣服上都寫上一個大大的“佛”字,作戰時不喊沖鋒,而是喊著“阿彌陀佛”,以此祈求佛祖保佑,刀槍不入。戰死者則稱其為往生極樂,受傷者則被視為對佛祖心生不敬,因此雖然作戰毫無章法可言,但卻士氣高漲,勇猛異常。
這支紅巾軍由倪文俊統領著到了羅田縣以后,駐守的元兵見了還以為是一群和尚,不知該殺還是該攔,等到“阿彌陀佛”的喊叫聲越來越大,大隊人馬揮舞著各式武器一擁而入的時候再抵抗已經晚了。
紅巾軍不費吹灰之力便輕松占領了羅田縣,彭瑩玉便向徐壽輝提出了多線作戰的想法,留下主力繼續進攻蘄州,其他人則分兵四處進攻。
蘄州路治下有蘄春、蘄水、廣濟、黃梅、羅田五縣。蘄州是威順王寬徹普化負責監管的地盤,羅田縣突然生亂,寬徹普化無比震驚,不知所措。
寬徹普化是元世祖忽必烈之孫,鎮南王脫歡之子,泰定三年受封威順王,賜予金印,鎮守湖廣行省的大部分地區,撥付怯薛丹五百人給他,又私自募集人員擴張至一千人作為親衛。
因其地位的高貴,湖廣行省要給他供給錢糧衣裝,每年支米三萬石、錢三萬二千錠,還要供給其王子諸妃膳食。有此殊榮,他鎮守湖廣以后卻仍不知足,縱容怯薛官員肆意侵占民利,導致百姓苦不堪言。
早年間伯顏操控朝局時排除異己,曾假傳圣旨將他召入京師,罷黜官職,到脫脫為相時,為了拉攏權貴支持自己,便昭雪其冤,恢復了他的官職,繼續鎮守湖廣。得到脫脫的庇護后,寬徹普化行事愈發肆無忌憚,倚仗宗親的勢力,恣意橫行,湖北廉訪司的官員曾多次向朝廷上奏他的罪責,脫脫為了鞏固自己在貴族勛貴中的地位,就將這些奏章都替他擋了下來,不予上報至正帝。
寬徹普化生有六子,分別名為別帖木兒、答帖木兒、報恩奴、接待奴、佛家奴、和尚。此時在他身邊的只有大兒子別帖木兒和二兒子答帖木兒。
見父親滿面愁容,別帖木兒出言道:“父王,這些年漢人百姓總是不消停,四處生亂,現在居然都敢到我們眼皮下面撒野了,這次必須給他們些教訓。”
老二答帖木兒擺擺手道:“大哥,不過一群賊人而已,哪里入得了父親的法眼?父親不過是擔心生亂的消息傳到大都的皇帝耳中罷了。”
寬徹普化看著兩個精神煥發的兒子,嘴上雖然不說,但心卻想著兒子們倒是學會替自己分憂了,頗感欣慰,于是答道:“你們說的都不錯,這些漢人囂張的氣焰必須盡快撲滅,更不能因為此事再讓地方和朝廷的官員借機誹謗我們。吩咐下去,集結人馬,準備鎮壓反賊。”
“是,父王。”兩兄弟領命而去,想在此戰中立些功勞,方便日后加官進爵。
蘄州已經起義,一路飲酒作樂的達識帖睦邇終于到了浙東。
朝廷欽差到來,地方上的官員盡皆聚在一處迎接,達識帖睦邇背著手掃視了一圈,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冷意,沉聲詢問身邊的官員道:“泰不華呢?”
“泰不華大人他……”
一旁的官員心里知道泰不華是賭氣故意不來,又不敢向達識帖睦邇如實回答,楞在原地半晌也沒有想出個理由回話。
達識帖睦邇對泰不華早有耳聞,知道他不喜逢迎上級,可自己此行前來是幫助他平定禍亂,他倒裝起了清高,讓自己顏面掃地。
“好你個泰不華!”達識帖睦邇袖袍一甩,氣憤而去,留在不知所措的一眾官員。
臺州軍營。
泰不華的親隨知道自己大人的脾氣,勸道:“大人,那位大司農今晚便到了,他也是為了平亂而來,與我們也算是同袍戰友,您……”
泰不華一聲冷哼,打斷了他,恨聲道:“據我所知,三個月前他就已經從大都出發了吧?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啊!他將海防安危置于腦后不管不顧,只知道聚眾結黨,飲酒作樂,這一路上天曉得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這樣的人,你居然想要我去卑躬屈膝地迎接他?”
親隨啞口無言,不知道如何勸慰,畢竟泰不華是當年連文宗皇后都敢得罪的人,像達識帖睦邇這樣的權貴他自然不屑一顧,可長此以往,怎能每次都有如此好的運氣,逃過劫難。于是只能深深地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泰不華將手中的兵書放下,在昏暗燈光的映襯下,蒼老的臉上愈發顯得落寞。
我這條老命就算留在這里又能如何?我若是卑躬屈漆,又與他們有何區別?眼下已經錯過了招撫海寇的最佳時機,強行招撫只能加大他們內心的貪婪。中原生亂朝廷尚且無法應對,這伙海寇若不能徹底擊潰,溫、臺等地早晚要盡陷其手。
“大人,都已經安排好了。”一名將官走近營帳恭敬道。
“我們安插在海寇中的眼線怎么說?”
“不得不說方國珍思慮的確長遠,很久前便派人到京師疏通關系,所以朝中很多人都替他們掩蓋罪責,因此包括丞相甚至圣上在內可能都并不知道他們沿海禍亂的嚴重性,以致于始終沒有重視此事。”
“混賬!”泰不華震怒無比,一只手狠狠地拍在案上,發出“咣”的一聲。
將官無奈道:“不光如此,這次達識帖睦邇這次行程緩慢,更是給了海寇與他私下接觸的機會,他很可能不顧我們的意見直接對其進行招安。”
泰不華點了點頭,認可道:“不是很可能,是必然,看來我們的計劃還得調整。”
將官苦笑道:“大人,不是小的多嘴,達識帖睦邇畢竟是朝廷欽差,代表著朝堂的意思,我們若公然與其作對,可是要掉腦袋的。”
泰不華嘴角帶著笑意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年輕將官,挪揄道:“怕了么?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將官搖了搖頭,無比認真的回答道:“我是漢人,若不是大人賞識,恐怕現在還是名普通士兵,大人當初在大都敢孤身送知己出城,我自當慨然隨大人赴死。”
真想不到啊!到了這個時候,自己為了鎮壓漢人的叛亂,身邊唯一能信任的將官反而卻是漢人,若是朝堂中的這群人能夠目睹此景,該是怎樣的表情?心中又會作何想法?只可惜,自己可能見不到他們瞠目結舌的模樣了。
泰不華緩緩從袖中抽出一份奏折,緩緩道:“此次若能成功,你便趕去大都將這本奏章親手交給中書右丞相脫脫,他雖然不會因此治這些人的罪,但也可以保住你們的性命。”
將官強忍淚水,接過這份奏折后咬了咬嘴唇,直接將其置于燭火之上。
泰不華不忍看著燃燒起來的奏折,喟然道:“你這又是何苦啊!”
年輕將官的淚水流了出來,哽咽道:“為國盡忠何須要讓奸臣知曉?浙東若無大人,則再無安寧之日,與其親眼目睹海寇橫行,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我們不如陪您一同為國捐軀,待到黃泉路上繼續陪伴大人。”
泰不華心中感慨萬千,用力睜了睜眼,不讓眼眶中的熱淚留下,張大了嘴卻因為喉嚨發干說不出話來。
將官逐漸將心情平復下來,建議道:“大人,我們莫不如用一招借刀殺人,既然達識帖睦邇一定會招撫方國珍,我們不如就在方國珍受降的時候動手,將他們一網打盡。到時候朝廷要殺要剮,由得他們去便是。”
泰不華有些猶豫道:“這……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我們若這樣做,豈不是會辱沒了圣上和大元的威名?”
將官搖了搖頭道:“大人,朝廷并未下達明確的旨意要求我們必須對其招安,如何處理海寇全是達識帖睦邇一人說了算。只要我們先下手為強,并將這功勞讓給他,屆時他也只能將計就計,否則沒法回京交差。”
泰不華眼睛一亮,贊道:“好主意!如此一來,也免得你們隨我遭此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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