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國珍歸順朝廷的消息不脛而走,無論其是否埋下了隱患,但只要浙東的局勢能夠穩定下來,對于朝廷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
現在的局勢非常微妙,對于脫脫代表著的元廷來講,治河工程已至尾聲,浙東又能夠暫時得以穩定,他們可以便可以集中精力對付已經不容小覷的紅巾軍,一時之間大都的朝臣頗為振奮。
而對于劉福通代表的紅巾軍來講,雖然東南沿海的方國珍不能繼續牽扯朝廷的精力,但南方的彭瑩玉和徐壽輝已經開始展開對元廷的進攻,東北側又有芝麻李和劉玥兒奪下了徐州等要地,是以造反的紅巾軍也認為己方形勢一片大好。
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水火不容的兩方都沒有閑著,紅巾軍不斷地擴張勢力,元軍則開始調遣精兵良將有組織地進行鎮壓、圍剿,中原大地眼看著就有新的戰事將起。
至正帝逐漸不理朝政,又把軍權放出,則脫脫大權獨攬更勝從前,一國軍政盡在掌中。得到達識帖睦邇招安成功的消息以后當機立斷,責令其弟也先帖木兒會同衛王寬徹哥立即出兵。
可縱使有脫脫的百般叮囑,也先帖木兒心底也沒能對紅巾軍真正地重視起來,只把他們看作是可以攝取利益的棋子而已。只要自己得勝歸來,不僅對自己家族對權勢的把控上有著種種助益,皇帝屆時也必定會對自己刮目相看。
親生兄長脫脫能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中書右丞相,自己又何嘗不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要知道從至正九年太平被罷免中書左丞相以后,這個職位可一直空著,只要立下足夠的功勞,沒準龍椅上的至正帝一高興,自己也能坐得丞相之位,到時候兄弟二人同掌中樞,勢必能成為一段佳話!
脫脫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愚蠢至此,大敵當前心中居然還在打著這樣的小算盤。但從他眉飛色舞的表情來看,也知道他多半也要情敵,于是為他精心挑選了能征善戰的鞏卜班作為先鋒,以定軍心。
衛王寬徹哥突然被委以重任,生怕犯錯,表面上裝作義正辭嚴的監軍大人,實際上則對軍務一概不問,將自己的親衛和營帳始終布置在隊伍后方,遠離戰事,攜帶姬妾無數,日夜在其帳中酣醉不醒,只求也先帖木兒能夠盡快得勝,他也好跟皇帝交差。
反觀劉福通一方,因為杜遵道將韓林兒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劉福通不得不忍氣吞聲,以元帥的身份沖鋒陷陣,四處奔波。先是在九月初擊敗官軍,擊殺元軍萬戶朵兒,千戶高安童,攻陷汝寧府,又相繼破光、息二州。而后官軍來剿,劉福通又率部與官軍戰于亳州,殺指揮使禿魯,眾至十萬余人。
多虧了劉玥兒與道衍暗中相助芝麻李和羅文素輕取徐州,給予劉福通很多援助,否則在內憂外患之下,劉福通早就因筋疲力竭而被元兵所破。
如今聽聞元軍再次大舉出動的消息,杜遵道等人聚集于潁州元帥府中商議對策。
“既然劉元帥身在汝寧府,軍中大小事務則理應由杜軍師做主。”盛文郁看著場中紅巾軍新招攬的千戶、百戶等中層將官,緩緩說道。
毫無疑問這是趁劉福通不在,盡可能地拉攏人心,待杜遵道的威望足夠,便可立即取代劉福通成為紅巾軍真正的統領之人。是以盛文郁作為他的心腹,自然要助他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
“但憑杜軍師做主。”
“大家都沒意見!”
紅巾軍中大部分皆是貧苦百姓,少有能人,提拔將官全靠上級之人定奪,因此免不了養成一股攀附之風,相互分裂成各個派系,表面上和和氣氣,暗地里小爭斗不斷。
此刻被杜遵道和盛文郁提拔的人當然沒有意見,因為只有杜遵道的權勢變大,他們的地位便會水漲船高,才有資格同一些本就是明教骨干的舵主、堂主相媲美。
杜遵道坐在首位笑意吟吟,自打將韓林兒控制起來,他到哪都是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苦心積慮多年終于能夠將劉福通壓制,這種達到目的的快感令他的每一個毛孔都感覺舒適,每一塊骨頭都格外硬朗。
可正當他想假模假樣地推辭一番,角落里有人發出了極其反對的聲音。
“真是好不要臉!”
眾人循聲望去,還道是誰這么大的膽子,見到他的面容后都陷入了沉默。
怒斥盛文郁的人正是韓咬兒,他雖然只領了千戶之職鎮守上蔡縣,但他畢竟時明教立教之初韓山童親自招攬之人,又是劉福通甚是倚重的心腹,若論資排輩,杜遵道和盛文郁也都算作他的后輩。
這樣的一位明教元老,除非有劉福通、羅文素在場才可以震懾,一群才入身明教不久的新人自然不敢得罪,是故他站起身一聲怒斥,場中便立刻鴉雀無聲。
盛文郁被駁了面子,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寒聲道:“這是議事的地方,可不容韓千戶在此倚老賣老。”
畢竟劉福通不在場,同為他嫡系的李武和崔德深知韓咬兒不是杜遵道的對手,立刻在旁小聲勸阻,深怕他因此吃虧。
韓咬兒掙開李武拽著他衣袖的手,昂然道:“在座的各位可能有所不知,韓教主雖然遇害,但他在生前早已宣布劉副教主為元帥。”然后指著坐在首位的杜遵道,向其他人道:“而他杜遵道算是什么東西?不過是因為劉元帥愛才,才將你奉為軍師罷了。如今元廷欲遣大隊兵馬來戰,如何應對勢必要由劉元帥做主,哪里輪得到我們擅自決定?”
“你……你真是大膽!”
這番話雖然一定得罪了杜遵道,但若較起真來,也的確有理有據,盛文郁氣憤地指著韓咬兒,想要辯駁一番,卻一時想不到好的由頭。
韓咬兒心中早就認定盛文郁是個趨炎附勢的奸詐之徒,冷哼一聲,不予理會。
在座之人頓時議論紛紛,不知如何是好。
杜遵道卻不怒反喜,心中樂開了花。好你個韓咬兒,我不找你的麻煩,你倒先沉不住氣了,今日正好拿你開刀!于是起身道:“韓千戶所言確有道理,戰事如何籌劃本就應該由劉元帥定奪。”
此言一出,連同盛文郁在內的眾人都有些驚訝,以杜遵道的野心和謀略怎么會甘心錯過這種可以增加自己聲望的機會?
盛文郁勸道:“杜軍師此言差矣,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若因此耽誤了時間,這貽誤軍機之罪我們可萬萬承擔不起!”
杜遵道笑了笑,朗聲道:“我們又不是第一次與元軍對戰,他們將領昏聵,毫無士氣,怎么會是我們的對手?”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覺得韓千戶說得在理,劉元帥沒有吩咐,我們若輕舉妄動很可能會壞了大局。”杜遵道說罷看向眾人繼續道:“那就請各位將官率兵守好各處,莫要給元兵可乘之機。沒有劉元帥的吩咐,任何人不可輕舉妄動,否則以軍法處置!”
李武和崔德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杜遵道的用意,這廝果然沒安好心!因為戰事一向是由劉福通主導,所以駐扎在紅巾軍勢力外圍的部隊都是劉福通的心腹和嫡系。
一旦開戰,駐扎在上蔡的韓咬兒更是首當其沖,這杜遵道擺明了就是想要到時候見死不救,讓韓咬兒至于險境,用心當真是險惡無比。
盛文郁也立刻明白了杜遵道的意思,似笑非笑地道:“既然杜軍師都這么說了,我們遵命就是。”
“韓千戶,這下可是遂了你的心愿?”杜遵道問道。
“韓兄,不可啊!”
“是啊,這杜遵道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李武和崔德在一旁連連勸慰韓咬兒。
韓咬兒也知道這是杜遵道的激將法,可若想替劉福通分憂,也只能出此下策,于是沉聲道:“我明教中人向來說一不二,我韓咬兒就是死在上蔡也不會眨一下眼睛!”
“好!韓千戶果然是條漢子!”杜遵道見韓咬兒甘愿入甕,心中很是高興,只要他能死在元兵手中,對劉福通也會是個不小的打擊。
韓咬兒此時走到場中抱拳環視眾人道:“不過還請諸位記住今日杜軍師所言,從今日起,我明教紅巾軍的軍政大事只有劉元帥才能做主,其他人膽敢妄言便是對明王不敬,對仙逝的韓教主不敬!”
李武和崔德知道韓咬兒這是以自身安危來換取劉福通的主導地位,站起身道:“韓兄放心,若有人違反此令,我們必不饒他!”
杜遵道盯著他們,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任你們忠心如此,可劉福通卻連韓林兒在我手里的事情都沒有告訴你們,你們卻在這里白白送命,真是蠢得可憐!我倒要看看劉福通歸來后看見你的尸首會是什么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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