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各地紅巾軍起義能夠成功,除了凝聚民心和精密籌劃以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是駐守在各地的元軍和將領都沒有很好地進行應對。
這一點可以說從至元四年彭瑩玉第一次在袁州帶領周子旺和況普天發動武裝起義時起便初見端倪。在至元四年再到至正八年方國珍嘯聚海上,這十年時間里百姓動亂的例子也有很多,在統治者看來,對付他們的手段無外乎兩種:一是整合軍隊,血腥鎮壓;二是許以官職利益,進行招安。
這兩種手段在至正十一年這個重要年份得以充分體現。以至正帝為首的政治集團在這十年里,逐漸失去當初的雄心壯志,皇帝的逃避和縱容使得元廷綱紀愈發松弛,官軍毫無戰力。
在這樣的時刻下,元廷鎮壓動亂的手段還是老樣子,可揭竿而起的義軍卻已經今非昔比。招安是看起來一本萬利的手段,不費一兵一卒,只要地方官員從自己的指甲縫中摳出一丁點利益讓給作亂之人,便可以接觸禍亂,并因此取得不小的功勞和政績。
將這個招數用得最好的莫過于達識帖睦邇,他在至正九年任湖廣平章政事時采取威逼利誘的手段招諭沅州、靖州、柳州、桂陽等路暴亂的少數民族一事,做得的確十分漂亮。可也正因為招安的手段歷來好用,在面對方國珍時,元廷在他身上才吃了大虧,畢竟此前元廷少有應對這種既有戰力又肯投降的賊寇的經驗。
反觀元廷在面對韓山童、劉福通、彭瑩玉等真正有組織、有威脅的派系軍隊時,則會采用第一招,集結正規軍隊,血腥鎮壓。
只可惜在對紅巾軍的初次鎮壓中,因為赫廝、禿赤、徐左丞等為首將帥的昏聵無能,釀成了阿速鐵衛全軍覆沒的慘狀。
吸取了這些經驗教訓以后,元軍上下雖然仍沒有將紅巾軍放在眼里,但也知道他們比以往作亂的百姓都要難對付一些。為對付北方的劉福通,以脫脫為首的朝廷派出了御史大夫兼知樞密院事也先帖木兒、衛王寬徹哥、先鋒鞏卜班這樣的豪華陣容,南方的徐壽輝則由威順王寬徹普化著手應對。
徐壽輝之所以能立即響應劉福通,原因大多在于彭瑩玉傾盡全力的幫扶。可以說徐壽輝的嫡系只有倪文俊和鄒普勝,而這個最支持他的鄒普勝也是彭瑩玉的徒弟,如此一來,徐壽輝勢必難以服眾。彭瑩玉將多數得力弟子遣回原處,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徐壽輝只有獲得了了足夠的實力和名望后,才能駕馭得了他們。
人心懸反覆,天道暫虛盈。
素懷大義的徐壽輝突然被彭瑩玉駕到這么高的一個位置上,心境不可避免的發生了變化。他深知彭瑩玉的門徒都很有能力,但是自己需要他們的同時,總會感受得到他們目光中的一絲質疑,隨著這種感覺的逐漸放大,徐壽輝生出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所以徐壽輝敲著自己的小算盤極力以倪文俊為先鋒,鄒普勝為軍師,讓他們二人旗開得勝,也讓自己的心中稍有慰藉,告訴其他人也是告訴自己,我——徐壽輝才是真正的首腦。
彭瑩玉本就不在意這些名利,又看穿了徐壽輝的小心思,便索性以生病為由,將有著必勝把握的幾場仗都放心地交給徐壽輝全權任命、負責。
“師父,您老人家這病得裝到什么時候啊?”況普天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枕著雙手懶洋洋地問道。
彭瑩玉穿了身干凈的素衣,盤膝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雙眼緊閉,兩臂自然地放在腿上。由于他今天并沒有拿著拂塵也沒有握著念珠,所以很難分辨他現在的冥想之狀究竟是在進行道家的觀想還是佛家的禪定。
況普天早就習慣了師父這番模樣,待著實在無聊,彭瑩玉又不搭理自己,便偷笑著走到其身后想要嚇他一下。
結果躡手躡腳地剛走到身邊,彭瑩玉便睜開了眼睛,滿臉慈愛地吟吟笑道:“幾十歲的人了,怎么還是兒時的心性。”
況普天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再次問道:“師父,咱們什么時候才能出去轉轉啊?”
彭瑩玉挑了挑銀眉,輕聲道:“師父病了。”
“師父這是心病,光在這悶著是好不了的。”況普天對其何等了解,自然知道彭瑩玉謊稱生病的原因。
彭瑩玉笑了笑,沒有接話。
況普天試探著道:“您老要是生鄒鐵匠的氣了,不愿意見他,咱們就到陳秀才那里轉轉,您老不是喜歡瞧他背書的樣子么?”
彭瑩玉向來拿這個與自己最親近的徒弟沒有辦法,無奈道:“我的愛徒得了我的真傳后輔佐明君,我高興都還來不及,何來生氣一說?”
況普天最拿手的就是哄師父開心,一是因為孝順,二則是因為他非常善于揣摩人的心思。他心里當然知道以師父的度量不會在意徐壽輝耍的一些小聰明,但畢竟師父年歲大了,他擔心老人家因此寒心,遂將這事擬成玩笑博其一樂。
況普天裝作愁眉苦臉的樣子道:“那就更沒有理由憋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了,您教我用來修身養性的經法口訣,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凈了,每天待在這除了發呆什么也做不了。”
彭瑩玉聽著愛徒的抱怨,舒展了下眉眼,苦口婆心地勸道:“普文現在忙著幫他們輕點戶籍等要事,現在不比以往,哪有時間來讓他背書給我聽?”
況普天突然一拍大腿,“哎呀”一聲后說道:“師父,我怎么把雙刀趙和李扒頭給忘了!”
彭瑩玉苦笑道:“你又提他們作甚?”
況普天露出一副向往的神情,自言自語道:“嘖嘖嘖,李扒頭那水上功夫著實了得,真如水中蛟龍一般,雙刀趙也還不錯。”旋即突然瞪了彭瑩玉一眼,皺著眉毛道:“師父,你當初怎么就不教我這身本事呢?你還說你什么都教我了,我看分明就是嫌我笨,對我藏了心眼。”
彭瑩玉愈發無奈,連連搖頭道:“你師父我這輩子都沒下過水,拿什么教給你那水上的功夫?”
況普天聽后眨了眨眼睛,拄著下巴琢磨了半晌,才不甘心地回道:“我回想了下,您老人家的確沒在我面前下過水。”隨后話鋒一轉,瞪大了眼睛,好似發現了天大的好事一樣,大聲道:“您老人家都不會的本事,我正好可以求師弟們教教我啊!”
“你真當我老糊涂了不成?我這些徒弟里,唯獨你怕水,也不編個好點的理由。”彭瑩玉知道這是況普天在故意鬧他,便耐下心陪著他鬧。
況普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上絲毫見不到尷尬的神色,接著道:“上次聽雙刀趙說,他結識了兩伙英雄,一戶父子,一對兄弟,都是人中豪杰。我這不是合計著幫您再捉幾個資質好點的徒兒嘛!”
彭瑩玉沒好氣地答道:“除了你是我從元軍手里搶下來的,其他弟子都是主動來投,為師不求你幫我捉徒弟,只求你不敗壞為師的名聲便好。”
“不去就不去,您數落我的不是作甚?”況普天一邊說著一邊嬉皮笑臉地湊到師父身邊。
彭瑩玉瞥了他一眼,“說吧,到底想干什么?”
“咱們還是去趟金剛臺吧,不然我不放心。”況普天突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正色道。
彭瑩玉欣慰地笑了起來,“是你怕我不放心吧?”
況普天神色更加認真,“師父不放心,我便不放心。”
“乖徒兒,你覺得這次師父能成功嗎?”
況普天反問道:“師傅都不知道的事做徒弟的怎會知道?”然后蹲下身子攙扶彭瑩玉起來。
“那倒也是。”彭瑩玉呵呵一笑,扶著徒弟的手臂費力地站起身,旋即感慨道:“人真是要服老呦!師父若是等不到那天了的話,你一定要替師父好好瞧瞧。”
“師父在哪,普天就在哪。”況普天幫師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后,認真回道。
至正十一年九月,為平蘄州之亂,威順王寬徹普化與其子別帖木兒、答帖木兒引兵至金剛臺,與徐壽輝麾下的倪文俊所部對峙。
大戰將起,一對師徒說走就走,踏著崎嶇不平的山路緩緩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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